《荒唐》金鞍调白羽

3、第 3 章

　　叶昭若闻言一怔。
　　她不知道文嬷嬷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可宋淮要回来如今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淮安城里好些人都应当听说了，文嬷嬷从哪里听到了也不稀奇。
　　“嗯，”叶昭若答道，“他要回来了，回来后就会就任淮安城的守备。”
　　“守备？”文嬷嬷惊道。
　　她只从文曦那里听说了宋淮要回来的事，多了就也不知道了，一时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叶昭若见她这样，反倒笑了笑，“没想到吧？他如今算是衣锦还乡了。”
　　“何止是衣锦还乡，”文嬷嬷啧声惊叹道，“我之前倒是听人说过，说他在军营里混出了头，投身到了梁王——”
　　她自知口误，叶昭若也道，“是今上了。”
　　文嬷嬷忙点头，“是投身到今上的帐下，可他具体在军中是个什么职位也没听说过，前些时候，我去买菜时也听人说起，说是如今新皇即位，给咱们淮安重新派了知府和守备来，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就是他……”
　　“是想不到……”叶昭若垂眸答。
　　“这，这他若是回来了，咱们可要怎么办呢，”文嬷嬷为难地道，“咱们好容易才从大宅出来了，过了段安生日子，若是再给翻起什么风浪来，我们吃了罪倒也没什么，可如今曦哥儿长大了，听得懂外头在说什么话，若是风言风语又起来，那些腌臜话传到他耳朵里去……”
　　“不会的，”叶昭若肯定的答，“我不会让他听到，这也是为何当初我拼着全力也要离开大宅。”
　　文嬷嬷最是清楚当初叶昭若遭受了什么，她是看着昭若长大的，知道自家姑娘从前是个什么性子。
　　叶家是开药馆的，并非一直就在淮安，从前叶大夫是在淮安下头的一个叫清平的镇上行医，那时候不仅要在药馆里坐诊，还时常会挎着药箱到各个村庄里去给人看病，与赤脚大夫无异。
　　叶昭若懂事之后就跟着父亲学了些医术，时常在父亲跟着帮着轧药抓药，所以也带了一些医者仁心，嫁到杜家之后一直也有杜仲衡护着，没见过多少人心险恶。
　　后来成了未亡人，还在为夫守孝时，那些人就开始对她发难，也无人在旁帮衬。
　　为母则刚，这放在叶昭若身上最贴切不过，她一路几乎是硬着骨头撑过来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孩子。
　　“不过，若他真的成了淮安的守备将军，怕也没人敢再去嚼这份舌根，大宅那边也不敢再动什么心思了吧？”
　　叶昭若看着那盏油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目光坚定地道，“那些人往我们母子身上泼了这么多年的脏水，既然他回来了，正好让他们人看看，我同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无论我辩驳多少句，都不若如今实实在在的做给他们看，杜家不是要我自证么，那我就证明给他们看。”
　　她没有看到，身后的文嬷嬷听了她的话之后神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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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重。
　　官道上两匹快马驰来，徐四远远就看到了远处的亮光，便对着前头的宋淮道，“爷，前头那是驿站了吧？总算是可以落脚歇一歇了。”
　　今日他们赶了一整日的路，连徐四这样在战场上水里来火里去惯了的人也觉得乏累了。
　　按说淮安也算南北要道，即便没有驿站，路上供人歇脚的旅店也应该不少。可几年前各地诸侯并起，天下大乱，不仅各处都在混战，且又盗匪横行，有的城池如淮安有幸未被战火波及，却很少有人敢外出，沿途的这些旅店酒馆等，早就凋敝了。
　　宋淮的眼睛要尖些，已看到驿站前篱笆上插着的旗子，便道，“嗯，是驿站，歇一晚明日再进城。”
　　两人到了驿站，安顿好了马匹，便带着包袱走进了大堂里。
　　徐四递上了火票，那驿卒一见他掏出的是兵部的凭证，立马神情都不一样了，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头几年，因为战乱，淮安为了自保封了城，往来的传送公文的差役本就很少了，更别说是兵部来的人，从前朝廷的惯例还是重文轻武，可如今么，只要是当兵的，无论是从何处来的小卒，那都是大爷。
　　徐四本要了两间房，他们一路上可谓是风餐露宿，因为急着赶路，落脚的地方都不尽如人意，算脚程，明日就可以进淮安城了，这最后一晚好容易遇到了个还不错的驿站，他想着让将军可以单独宿一间房，也免得再被自己的鼾声所扰。
　　宋淮却摇了摇头，让驿卒只备一间房就好，待徐四张口要劝，他只摆摆手，低声说了一句，“不讲究。”
　　然后就请驿卒去准备些吃食来。
　　两个人坐定，驿卒去准备的时候，旁边一桌的议论声正好传到两人耳中。
　　徐四看过去，那桌一个是送信的差役，一个是这站内的驿卒，两人聊得正欢，不巧，谈论的内容正好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宋淮。
　　“你说那守备大人什么时候能到？”驿卒问那差役。
　　“还得等些时候吧，从京中到咱们淮安，可远着呢，”差役叹道，“你可不知道，如今真是变了天，我出来时，府衙里连知府大人都在算着新的守备什么时候到，要准备亲自迎接呢。”
　　“这么大排场么？”
　　“那可不，如今不同往日了，以前若说一个守备，那算什么呢，见了知府大人还要请安吧？可现如今不一样了，领兵打仗的人最大，就说即将到任的这个守备大人，直接统领城中所有驻兵，不受知府衙门的辖制，你说威风不威风？而且你可听说没有，这位小将军可是从魏国公手里出来的，有这样的来头，可不是一尊大佛么，知府大人敢不供着？”
　　“魏国公？”那驿卒不解地道，“什么时候朝中又多了一位魏国公？”
　　那差役拿手指沾了沾杯中的茶水，在桌上以指为笔写下了一个“常”字，那驿卒一见神情立马一变。
　　差役道，“你消息不够灵通啊，跟着今上打天下的那几位，如今都封了爵位，听说起初是打算封王的，正是这位，”他点了点桌上那个“常”字，继续道，“是他带头上书今上，辞去了异姓王的册封，这才封的是国公。”
　　“那这魏国公麾下的人多了去了，想必新来的守备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否则怎么就给派来做一个小小的守备，但凡在国公爷跟前有点脸面，那早在京中谋得高就了。”
　　差役也点点头，“应该是吧，可也算了不得了，能攀上魏国公的关系，知府大人自然要好好巴结一番了。”
　　驿卒应和着，聊着聊着又聊到其他上头去了。
　　这边，宋淮一早吃完了，他和徐四是战场上下来的人，吃饭都是风卷残云，不一会儿桌上的碗盘就见了底，两人也未曾交谈什么，拿上包袱就去房中休息去了。
　　大约是饿得很了，徐四吃得有些撑，结果太撑了反而睡不着。
　　他和宋淮躺在一张床上，宋淮睡觉轻，连翻身都少，也没什么动静，徐四睡不着，心里又有些烦闷，他听着宋淮的鼻息，知道宋淮也没睡着，于是斗胆道，“爷，您也睡不着？”
　　他从前是在宋淮帐下做传令兵的，后来就一直跟着宋淮，后来宋淮带的兵越来越多，战事也越来越频繁，徐四便也一并照顾起了他的起居，算是军中与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嗯，”宋淮低声答，“近乡情怯吧。”
　　徐四没学过几个字，并不懂得这句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又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但他跟着宋淮这么些年了，知道淮安城对宋淮而言，一直就是心里的羁绊。
　　否则，他也不会跟国公自请回淮安来。
　　“爷，方才那两人说的您也听到了，外人只当您在国公跟前不得眼，却不知道国公其实多次挽留您在京中，国公如今身边缺人，您何苦拂了他的好意？”
　　宋淮的决定做的果决，在魏国公那里交代妥当后，不久朝廷的任命就下来了，一领到兵部的文书，宋淮就让徐四整理行囊。
　　期间，曾经同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来劝过，那几位如今都在京中成了有头脸的人物，同样是魏国公麾下的得意干将，眼见着都比宋淮要混得风生水起，谁知宋淮却突然自请去什么淮安那样的小地方做守备。
　　区区五品。
　　那几位都是这样说的，那几天，几乎每日宋淮都是喝得一塌糊涂回家，找他喝酒他都奉陪，可那些人的劝说，他都当了耳旁风。
　　也能猜到那些人怎么看他的，也不外乎是“不识抬举”几个字。
　　徐四和那些人想的一样，也替宋淮不值。
　　若要论行军打仗，论战功显赫，宋淮不输那些人，否则也不会得国公那般青眼有加，可怎么最后高官厚禄就都是那些人的。
　　“老四啊，”宋淮对他道，“等到了淮安，就不要再在人前提到国公，我是陛下的臣僚，不是国公的家将，要为陛下尽忠，在京中与在淮安都是一样的，守备也肩负着一方安危，凡事不是都以官阶来论高低的。”
　　徐四一直受宋淮耳濡目染，知道他一向都是这般不卑不亢的行事作风，便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京中的一切，往后都同咱们没有干系了。”宋淮在他身侧，低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