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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从雍州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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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雍州回来之后,狗儿把每天的时间切成了三块。
上午在学政署处理公务,批文书、见访客、听阿金阿银汇报三城粮价。中午和义学的孩子们一起在食堂喝粥。下午去老河道的乱石滩,跟顾衍之继续学禁术破解。晚上回到后院那间小屋,点一盏油灯,摊开《归元秘录》和《禁术溯源》,一边推演一边做笔记,直到月上中天。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禁术破解学到了第十六种,镇字真文突破了第八道笔画,义学的大班毕业生有五人考入了新成立的禁术防御培训班。三城平准司的粮价公示牌已经挂到了每一个村口,北境三城的粮价连续四个月稳定在八十五文,成为青州唯一一个没有被今年春荒波及的区域。一切都在往前推进,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紧紧的。
但狗儿心里有一根弦,始终松不下来。先生还没回来。扳指的脉搏一天比一天弱。阎修罗的气息从老河道追踪到雍州边境,又从雍州边境追到凉州戈壁,每次都只抓到一缕残影,像个鬼魅一样若即若离地逗弄着三方盟约的追踪网。更让他警觉的是总督府垮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被一群他不认识的人悄悄填补——阿金的情报网显示,青云城最近三个月新开了六家商号,全部经营灵矿和药材,东家的名字在官方文书上一个都查不到,但它们的货源和资金链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这天傍晚,狗儿坐在老槐树下翻看公孙述从雍州寄来的一封长信。信中说公孙家在西境新发现了一处疑似阎修罗活动痕迹的废弃矿洞,派去的三名阵师全部失联,现场残留的禁术气息浓度是之前所有记录的三倍。公孙止已经亲自带人前往,但西境矿洞距离苍云城四千余里,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信末附了一行小字:若老夫此行不利,公孙家与学政署的盟约由公孙述代行,勿念。
狗儿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顾衍之说我出去走走。他独自走到南门外的护城河边,蹲在河岸上看着水面。夕阳把整条护城河染成了金红色,河水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柳条已经长到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几个义学的孩子在河对岸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在金色的天空里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他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先生走的时候说“此行若成,一年内必归”,现在快半年了,不但人没回来,连魂印的感应都在持续衰减。文圣的魂印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刻入他识海深处的,魂印的强弱直接反映先生的生命状态。三个月前魂印还只是微微减弱,现在,已经弱到需要他凝神静气才能感知到的程度。先生一定在秘境里遇到了什么——不是危险,是比危险更糟糕的东西。困局。一个连文圣都破不开的局。
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声先生。水面上没有回应,只有晚风吹皱了一池金波。
阿离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后,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她今年七岁,个头比刚来的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两条小辫子今天梳得格外整齐——是顾衍之练了大半年终于学会了梳头,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再散了。阿离问他是不是想娘了。
狗儿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看着阿离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说有一点。阿离说她也想,但她不知道自己娘在哪里。顾先生说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长大了就能去找。狗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阿离的头,说你娘一定也在想你。阿离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学政在想谁?也是在想娘吗?”
“想很多人。”狗儿说,“想我娘,想我爹,想二叔,想老祖宗。还有先生。”
“先生会回来的。”阿离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顾先生说,好人不会死的。”
狗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顾衍之那个三千年来最不信命的男人,居然会跟一个七岁女孩说“好人不会死”。他站起身来,牵着阿离的手往回走,说对,先生会回来的,我们回去吃饭,今晚胖婶做了杂粮饼。
身后,护城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河对岸的纸鸢又飞高了一截。
禁术防御培训班的第一期学员在狗儿从雍州回来后的第二个月正式结业。三十名学员,公孙家的年轻阵师占了三分之一,铁剑山庄的入室弟子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学政署巡检司里挑了又挑、考了又考才选出来的精锐,领头的是阿金——阿金说他算账算腻了,想学点能打架的。狗儿说禁术破解不是打架,阿金说那也比算账有意思。
结业考核在老河道的乱石滩上进行。顾衍之亲自出题,每人随机抽取一道禁术的简化版符文,三炷香之内完成逆向推演并画出破解阵图。三炷香烧完,三十人里有二十三人合格,五人优秀,两人不合格——不合格的两个都是铁剑山庄的弟子,推演到一半真气和文气在经脉里打起来了,双双喷了鼻血。铁青黑着脸把他俩拎到溪边洗脸,骂骂咧咧地说给铁剑山庄丢人,回去加练一个月。那两个弟子捂着鼻子连连点头。
公孙述从西境寄来了第二封信,信中说公孙止已从西境矿洞归来,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矿洞里确实发现了阎修罗遗留的禁术试验场,规模远超之前的所有推测——那不是一个临时落脚点,而是一座经营了至少上百年的禁术工坊,里面有大量未完成的禁术符文模型和数百具不同年代的骸骨。阎修罗在用人做试验。更让人不安的是,工坊里最新的一批试验品,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年。
狗儿在回信中写了三层意思。第一,请公孙家主保重身体,矿洞的禁术残留由学政署和公孙家联合清理。第二,北境三城的禁术防御培训班已结业,首批合格学员二十三人即日编入三方盟约的禁术监测网,每城驻七人,余下两人随信使同赴雍州,协助公孙家处理西境矿洞的禁术残留。第三,阎修罗的禁术工坊既已暴露,说明他已警觉,未来数月可能会加快行动节奏。建议三方监测网提高巡查频率,由每月一次改为每旬一次。
信寄出后,狗儿开始准备回悬镜峰。理由有二。其一是母亲托人捎了三回信,说做了他爱吃的绿豆糕,再不回去就要坏了——这是催他回家的软话。其二是老祖宗出关了,指名要见他。轩辕烈上次出关是两年前,这次提前出关,如果不是修行出了岔子,就是有比闭关更重要的事。不管是哪一种,狗儿都必须回去一趟。
他把学政署的事务分作三块,日常公文批阅和访客接待交轩辕福暂代,三城平准司和粮价监测交阿银,义学教学和禁术防御培训交孙夫子统筹。顾衍之随他回悬镜峰,铁青留守苍云城——围城战后凉州前锋营虽然退了,但北边商道上仍时不时有零星的凉州散兵出没,城里不能没有天象境坐镇。铁青送他们到北门外,跟狗儿说你娘做的绿豆糕给我留两块,狗儿说看你表现,铁青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快马轻装,三天便到了悬镜峰。
悬镜峰还是老样子。那座形如古镜倒悬的山峰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峰腰的云雾千年如一地翻涌不息。山下的祖宅广场上,几个旁系子弟正在练拳,看到狗儿都停下来行礼。他们脸上的敬畏比三年前更重了,但目光里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亲近。三年前他们敬畏的是狗儿的身份和天赋,如今他们敬畏的是狗儿做的事——那个在苍云城围城战里挖河守城、在青云城寿宴上当众掀桌、在三城百姓嘴里念叨着“学政有福”的十岁学政,是他们轩辕家的嫡孙。
正堂里,柳氏已经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她瘦了些,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很好。看到狗儿从山道上走下来,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扑上来抱着他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糕,说你瘦了,先吃一块。狗儿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还是三年前那个味道,甜得恰到好处。他说娘做的绿豆糕还是最好吃的,柳氏笑着拍了他一下,说少贫嘴,进屋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去峰顶见老祖宗。她看了一眼站在狗儿身后的顾衍之,微微欠身叫了声顾先生,说客房已经收拾好了,顾先生若不嫌弃,今晚就住家里。顾衍之摘下斗笠颔首还礼,说劳烦夫人。
悬镜峰顶的巨岩上,轩辕烈负手而立。两年不见,他更瘦了,僧袍般的灰布长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山风吹过时衣袍猎猎作响,露出底下几乎只剩骨架的轮廓。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老眼中,精光比两年前更盛。
“老祖宗。”狗儿走到他身后抱拳行礼。
轩辕烈没有回头,问他苍云城到悬镜峰走了几天。狗儿说三天。轩辕烈说当年你爹从苍云城回悬镜峰,快马只要两天,你走了三天,路上还在办公事。狗儿没有否认,说是顺路看了柳阳城的围堰,又问老祖宗这次出关是不是修行出了什么问题。
轩辕烈转过身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狗儿看了很久。他没有回答,反而忽然问狗儿知不知道武曲天罡的第九层是什么。狗儿说武曲天罡共九层,第九层名为“破军”,以全身经脉为炉,将杀伐之气炼至极致,可越一境杀敌。但轩辕家历代先祖从未有人练成——不是功法的问题,是代价的问题。第九层一旦催动,施术者的经脉会在一个时辰内寸寸断裂,是不可逆的。
轩辕烈沉默了很久。峰顶的风呜呜地吹,将他灰白的乱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终于开口:“老祖宗今天叫你上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之后不许打断,不许问为什么,听完就忘掉。你做得到吗?”
狗儿说做得到。
轩辕烈将双手从袖中抽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上,十根手指的指尖,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不是禁术反噬的黑色印记,而是武曲天罡第九层的逆转痕迹。轩辕烈在过去的十年间,三次强行催动第九层,用入神境巅峰的修为硬扛住了经脉碎裂的代价。但每一次催动,都会在体内留下一道不可逆的暗伤。十道黑纹,代表他的经脉已经碎裂过十次又强行续上,如今体内已经没有一根完整的经脉了。续命的方式是入神境武者以自身精血化为丝线,将碎裂的经脉一段一段缝合起来,但这种缝合是临时的,最多再撑一年。一年之后经脉寸断,神仙难救。
狗儿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想起三岁那年,老祖宗第一次召见他,枯瘦的手掌按在他头顶,说从今天起梦里学的一切不许告诉任何人。那时候他只以为这是一个严厉的长辈在教训晚辈,现在才明白那道手掌按下来的时候,老祖宗体内已经缝了不知多少根精血丝线。一个把自己浑身的经脉用精血缝了一遍又一遍的人,还在悬镜峰顶闭关十年,骗过总督府,骗过所有觊觎秘境的势力,给轩辕家撑住了最后十年的安稳。
“不用难过。”轩辕烈将双手重新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撑了十年是赚的。老祖宗撑这十年,不是为了偷生,是要等你长大。悬镜峰下的秘境十年一开,下一次开启在明年秋天。开启方法只有历任家主知道。我死之后,方法会传给你爹,但你爹不能进去——他是家主,轩辕家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他。进去的人是你。秘境里有文圣留下的文道试炼,也有武曲星君留下的武道传承。两者合一,是轩辕家真正的根基。你爹这辈子练不成武曲天罡第九层,不是天赋不够,是他没有文道根基。文武相济才能入第九层。你生来文曲命格落在武曲世家,这个命不是孽缘,是你老祖宗等了十代人的一个闭环。”
狗儿说先生跟他说过,落在武曲世家是他的命,先生不改他的命,只教他活下去的本事。轩辕烈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文圣那老东西,比我通透”。
峰顶的风忽然变大,吹得狗儿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跪在地上,对着轩辕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说老祖宗再撑一年,他一定从秘境里走出来。轩辕烈笑了,那笑声沙哑却畅快,说好,老祖宗等你。
狗儿下山后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去了洗剑池。他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凉的池水里,盘腿坐在当年打坐的那块青石上,闭上眼睛。聚气阵和引气阵同时运转,池水中的寒气被引入经脉,顺着武曲天罡的运转路线缓缓流淌。峰顶传来的消息在胸腔中翻滚,但他没有让它们泛起任何涟漪——老祖宗不需要他的难过,老祖宗需要他的拳头。他从怀里取出《归元秘录》翻到“破”字真文的最后一页,开始推演武曲天罡和文道真文融合的路径。
当晚,狗儿回了自家小院。柳氏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全是狗儿小时候爱吃的。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狗儿的,柳氏的,还有一副空着的——柳氏说万一顾先生愿意过来一起吃。狗儿亲自去西厢房请了顾衍之,顾衍之正坐在窗前翻那卷永远翻不完的苍云城旧志。他对柳氏道了谢,在桌前坐下时动作很轻,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嘲弄的脸,在灯火下竟然有几分难得的局促。吃了三碗饭。
夜里狗儿躺在自己小时候那张小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房梁上那尊武曲星君的雕刻上。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识海中武曲天罡和文道真文的推演模型还在高速运转。先生还没回来,老祖宗只剩一年,阎修罗正在暗处蠢蠢欲动。他必须变得更强。比任何时候都强。
第二天清晨,顾衍之推开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开始今天的第一课。狗儿翻身下床,披上外衣,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