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狗儿停下脚 ...

  •   狗儿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脚。

      她穿着一双绣金线的云纹锦靴,靴面用的是青州最贵的云锦,鞋头上缀着两颗拇指大的东珠。这样一双靴子,够青云城普通人家吃三年。可她的靴底没有沾泥,没有沾灰,甚至连一滴露水都没沾上。她是凭空出现的——不是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也不是从墙头跳下来,而是就那么忽然出现在巷口,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缩地成寸。这是入神境武者才能做到的步法,又或者是——文道中人的瞬身符。

      “你是谁?”狗儿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狗儿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再扫到他怀里那片还没清理干净的阵盘碎片痕迹,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觉得发冷。

      “轩辕家的那个孩子。”她说,语气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是你的。”

      狗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勾动,指尖触到了腰间匕首的刀柄。他没有拔刀,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拔刀没有任何意义。他在等。等爹赶到。以爹天象境的感知范围,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巷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如果爹在暗中跟着,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附近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女人忽然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爹在外面,进不来。”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别紧张。”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动作轻柔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几句话而已,不用惊动大人。”

      “什么话?”

      “你叫狗儿,对吧?”女人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场合的好奇,“谁给你起的名?你爹?”

      “是。”

      “真狠。”女人轻叹一声,“一个当爹的,能给自己儿子取这种名字。要不是恨你,就是太爱你。”

      狗儿没有接话。

      “我叫陈清月。”女人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寒暄,“青云商盟的东家,青州总督的亲妹妹。”

      狗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青云商盟。就是那个指使黑风寨劫轩辕家商队的青云商盟。那个在背后收买王崇、又用腐脏术灭口的青云商盟。他今晚要找的人,本来不是她。但她自己找上门来了。

      “你知道青云商盟?”陈清月看着他的反应,微微一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是你的人劫了我家的货。”狗儿说。

      “是。”

      “是你的人动了我娘。”

      陈清月的笑容淡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那不是我下的令。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我已经处置过了。”

      狗儿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好看,但好看的眼睛也会骗人。文圣说过,识人先识心,识心先识目。目中有愧者,必有隐。而陈清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愧色,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难以名状的兴趣。

      “你说要跟我说几句话,”狗儿说,“现在说了四句了。”

      陈清月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小巷的夜风中飘了几飘就散了:“六岁的孩子,跟我算字数。好,不兜圈子。”

      她蹲下身,让自己和狗儿的视线齐平。这个动作让她那身华贵的衣裙拖在了地上,可她毫不在意。

      “狗儿,”她轻声说,“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狗儿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那个名字,太难听了。”陈清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惋惜,“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不该叫这个。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对吧?现在你的命已经保住了,不需要它了。跟我走,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字。”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陈清月华贵的衣裙上,也照在狗儿那张黝黑的小脸上。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真诚又危险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个邋遢老道说过的话——“文曲星下凡,落进了武曲世家。两相冲撞,活不过三岁。”他活过了三岁。不但活过了,还活到了六岁,还练了拳,学了文,在后背上留了一道疤。他的名字叫狗儿。这个名字很难听。但这是他爹给他起的。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比谁都难受。

      “不换。”狗儿说。

      陈清月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为什么?”

      “这是我爹起的。”

      “你爹起的就不能换?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有。”狗儿说,“我爹给我起的名字,就是我的道理。”

      陈清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可惜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你不愿意走,那我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什么规矩?”

      “青云武会的规矩。”陈清月转身向巷子外走去,步伐轻盈,靴底依然没有沾到一丝灰尘,“明天武会上见。到时候,我希望能看到你出场。”

      她的身影在巷口一闪,便消失了。不是走远,而是凭空消失。和出现时一模一样。

      缩地成寸。不,不是缩地成寸。狗儿终于捕捉到了她消失那一瞬间的灵气波动。那不是武者的真气,而是文道符箓的气息。瞬身符,而且品阶不低。

      陈清月。青云商盟的东家,总督的亲妹妹。一个能用得起高阶瞬身符的女人,一个能在天象境武者眼皮底下进出自由的女人,一个开口就要给他“换名字”的女人。她不是来找麻烦的,她是来招揽的。为什么?因为她看上了他的文道天赋。王崇死后,她一定派人查过轩辕家祖宅那晚发生的事。查到了什么?一个六岁孩子在医馆里画了三阶防御阵法。一个六岁孩子硬扛开元境一刀没死。一个六岁孩子自爆阵纹炸飞了两个成年武者。这些事,足够让任何一个文道势力对他产生兴趣。

      可她没有强抢。她说“按规矩办事”。这意味着她有一个更大更公开的布局,一个让轩辕家无法拒绝甚至无法反抗的局。青云武会。她说武会上见,还特意说希望他能出场。她想在武会上做什么?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展露文道修为?然后呢?

      狗儿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客栈大堂里只有掌柜一个人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狗儿,又趴回去继续睡。

      狗儿走到父亲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门还是虚掩着的,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进来。”

      狗儿推门进去。轩辕战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点灯,整个人坐在黑暗中,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勾勒出一条刚硬的边。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那套,没有换过。

      “爹没睡。”狗儿说。

      “嗯。”

      “爹知道我出去了。”

      “嗯。”

      “爹在暗中跟着我。”

      轩辕战沉默了一息:“到了巷口。那个女人出现之后,我被一道禁制挡在了外面。”

      狗儿的瞳孔微微一缩。陈清月没有撒谎。她真的把爹挡在了外面。能挡住天象境武者的禁制,品阶至少在四阶以上。这种级别的禁制,绝非临时布置,而是提前设好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轩辕战问。

      “她要给我换个名字。”

      黑暗中,轩辕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说?”

      “不换。”

      天光渐渐亮了。晨光从窗棂中透进来,一点一点驱散了房中的黑暗。轩辕战的脸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那张刚毅的面容上,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狗儿的肩膀。

      “天亮了,”他说,“今天的武会,你跟我一起去。”

      “好。”

      青云武会的会场设在城北的演武场。那是一座能容纳上万人的巨型场地,中央是三座百丈见方的青石擂台,四周是层叠而上的看台。看台的最高处,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彩棚,彩棚下方挂着大红的寿字灯笼,两旁排列着数十面青色旌旗,旗上绣着青州总督府的徽记——一条盘旋的青龙。

      轩辕家的位置在东看台的中段,位置不算差,但也不是最好的。最好的位置留给了青云城本地的几个世家,其中最大的一片看台,属于王家。

      狗儿跟在父亲身后走上东看台时,特意朝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锦衣华服,气派十足。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面容和昨晚在青云塔下拦截他的那个中年文人有几分相似。青州总督府第一幕僚,王晖。

      王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轩辕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轩辕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狗儿身上。那一瞬间,狗儿看到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狗儿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在父亲身旁坐下。他今天的身份不是参赛者,只是随行观赛的家属。轩辕家参加武会的主力是二叔和族中几位地元境的好手,他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看台上,不会有人在意。

      但陈清月在意。她坐在总督府的主看台上,身旁是她那位即将过六十大寿的兄长——青州总督陈元伯。陈元伯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青州没有人敢小看他的弥勒笑。他在青州总督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是青州有史以来在任最久的总督。

      陈清月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碧玉簪。打扮得很素净,却偏偏比在场任何一个盛装华服的女人都更惹眼。她的目光越过整座演武场,落在东看台上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上,嘴角微微勾起。

      “你在看什么?”陈元伯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

      “看一个孩子。”

      “谁家的?”

      “轩辕家的。”陈清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叫狗儿。”

      陈元伯的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能察觉。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和蔼了:“轩辕家那个嫡孙?听说出生时是个死婴,后来取了个贱名才养活的。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有。”陈清月放下茶盏,目光没有从狗儿身上移开,“很大的兴趣。”

      擂台上,第一场比武已经开始了。对阵双方是青云城赵家和南岭孙家的两个年轻武者,都是开元境初期,在台上你来我往,拳脚生风。看台上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狗儿没有看擂台。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主看台上。陈清月和陈元伯刚才那短暂的目光交汇被他尽收眼底。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陈清月看向他的那一眼,他看懂了。那不是善意的关注,而是猎人盯上猎物时的审视。

      他在心里将昨晚到今天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王崇,青云商盟,腐脏术,陈清月,陈元伯。王家是总督府的幕僚家族,王崇是王晖的亲侄子,王崇替青云商盟办事,青云商盟的东家是陈清月,陈清月是陈元伯的亲妹妹。这条线最终指向两个人——陈清月和陈元伯。而他们要在这次武会上做的事,绝对不止是比武论排名那么简单。

      “爹,”狗儿压低声音,“总督府想干什么?”

      轩辕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主看台上,沉静如渊。

      “他们想让轩辕家在青州抬不起头。”他终于开口,“上一次的商道劫案只是一个开始。今天这场武会,才是正戏。”

      “为什么?”

      “因为悬镜峰。”轩辕战的声音压得很低,“七代人,两百年,我们轩辕家占着青云山脉最好的灵矿和灵药产地。外面的人眼红了两百年,以前不敢动,是因为有老祖宗在。现在老祖宗闭关十年没有露面,外面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总督府想试试水深。”

      狗儿的目光微凝:“怎么试?”

      “比武。”轩辕战说,“这次武会加了一个新规则——各世家可以派任何年龄的子弟上场,不再分组。也就是说,一个六岁的孩子也可以被派上去打一个三十岁的壮汉。”

      狗儿沉默了一息:“他们想逼我上场。”

      “是。”轩辕战没有否认,“昨晚那个女人找上你,不是临时起意。她在确认你的天赋。如果你真的有文道天赋,她就会想方设法让你暴露。一旦你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文道修为,轩辕家就完了。一个以武曲血脉立家的武道世家,嫡孙居然修了文道——这个消息传出去,轩辕家在天元大陆的声誉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狗儿的拳头微微攥紧。

      “所以你今天不能上场。”轩辕战转头看着他,目光深沉,“无论擂台上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挑衅,你都不能出手。”

      狗儿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拼命压制着的愤怒。一个天象境的武者,一个青州排名前五的高手,却要让自己六岁的儿子藏起锋芒、忍气吞声。这对轩辕战来说,比挨一百刀还难受。

      “我知道了。”狗儿说。

      就在这时,擂台上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身影从擂台上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喷出一口血雾,重重地摔在看台边缘的石阶上,将石阶砸出一个大坑。那是轩辕家的一位旁系子弟,地元境初期的修为,此刻已经昏迷不醒,胸口塌陷了一块,显然断了不止一根肋骨。

      “老三!”轩辕岳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红了。

      击败他的是王家的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修为却已经是地元境巅峰。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负后,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笑意。

      “轩辕家的地元境,”他环顾四周,声音响彻全场,“不过如此。”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王家和另外几个本地世家的哄笑声。轩辕家的看台上,所有子弟的脸色都变了。轩辕岳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二弟。”轩辕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轩辕岳头上。

      “大哥!”轩辕岳回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们这是故意的!老三的修为明明不如那个人,他们偏偏要安排这场对阵……”

      “坐下。”轩辕战说。

      轩辕岳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刀柄,重新坐下。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但他坐下了。

      因为他是轩辕家的子弟。天塌下来,家主的命令不能违。

      狗儿看着擂台上那个耀武扬威的王家年轻人,又看了看石阶上那个还在吐血的族兄,然后转头看向主看台。

      陈清月正看着他。

      她举着一只碧玉酒杯,冲他遥遥一敬,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狗儿读懂了她的唇语。

      “上场。”

      他没有动。

      擂台上的比武还在继续。接下来的三场,轩辕家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而且每一场都是明显的田忌赛马——用最强的对手打轩辕家最弱的选手。三场下来,轩辕家又伤了两人。加上最开始那个,已经四个人被抬下去了。

      看台上的哄笑声越来越大。轩辕岳的嘴唇咬出了血。轩辕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每根手指都深深嵌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第五场。

      第六场。

      第七场。

      轩辕家连败七场。这在轩辕家参加青云武会的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就连往年最弱的时候,也不至于在前七场全部落败。周围看台上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刺,扎在每一个轩辕家子弟的脸上。

      狗儿始终没有动。他记得父亲的话——无论擂台上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挑衅,你都不能出手。

      直到第九场。

      轩辕岳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将披风扯下扔在地上,大步走向擂台。他是轩辕家除了轩辕战以外最强的武者,天象境初期。他不能再坐视轩辕家的子弟一个个被打残。他要亲自上场。

      “二弟!”轩辕战低喝。

      “大哥,”轩辕岳回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悲壮,“让我去。再不去,我怕我憋死在这看台上。”

      他跳上了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矮壮,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这个人狗儿没见过,但他身上的气息狗儿认得。那是杀气,久经沙场的、真正的杀气。这个人不是世家子弟,他是军伍出身。

      “青州总督府亲卫营副统领,赵猛。”矮壮男人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轩辕岳的手按在刀柄上:“轩辕家轩辕岳。”

      赵猛点了点头,然后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议。天象境中期的修为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一掌拍向轩辕岳的胸口。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简单得像是大街上推搡,但掌锋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弹,发出尖利的啸叫声。

      轩辕岳拔刀。刀光如雪,横斩而出。

      刀和掌相撞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气浪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炸开,将最近的几排看台上的旗帜全部吹折。轩辕岳的双脚在擂台上滑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赵猛退了三步。

      看起来是轩辕岳落了下风。但赵猛的脸色却变了。因为他看到了轩辕岳嘴角那一丝笑容,和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那不是被逼急了豁出去的疯狂,而是冷静的、克制的、精密计算的战意。轩辕岳知道自己硬拼拼不过赵猛,但他还是在正面接了一掌。那一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探。探出赵猛的真气属性、发力习惯和护体灵气的薄弱点。探清楚了,才能打。

      轩辕岳重新握紧了刀。这一次,他主动出击。刀光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破军拳和破阵拳的拳意在刀法中得到了完美的融合——那种一往无前的霸道,那种有去无回的决绝,在擂台上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刀芒,将赵猛一步步逼退。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在哄笑的世家子弟们闭上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轩辕家男人。轩辕岳的左臂已经挨了两掌,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将半边衣袍染成了暗红色。可他的刀没有慢。他越打越快,越打越狠,像是完全不打算活着走下擂台。

      狗儿看着擂台上的二叔。二叔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嘴碎,爱操心,动不动就跟他爹念叨“狗儿还小不能这么练”。可此刻,那个笑呵呵的二叔不在了。擂台上站着的,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狼。武曲的血脉在燃烧,杀伐之气在咆哮。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轩辕家七代人的骨气。

      赵猛终于撑不住了。他的护体灵气在轩辕岳不惜代价的猛攻下出现了一丝裂痕。裂痕很小,转瞬即逝。但轩辕岳捕捉到了。他的刀尖从那道裂痕中刺入,贴着赵猛的肋骨向上,停在赵猛心脏外一寸的位置。

      “你输了。”轩辕岳说。

      鲜血从他的左臂滴落,在擂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刀纹丝不动。

      赵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认输。”

      全场哗然。

      这是轩辕家今天赢的第一场。一个人,一把刀,扭转了八连败的颓势。轩辕家的子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轩辕岳松开刀柄,赵猛颓然退后。二叔转过身,咧开嘴朝看台上的轩辕战笑了笑,露出满嘴的血沫子。

      然后他直直向后倒去。

      “二弟!”轩辕战的身影在擂台上方一闪,接住了倒下的轩辕岳。几个轩辕家子弟也冲上了擂台,七手八脚地将轩辕岳抬下去疗伤。

      可就在这时,主看台上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一场,不算。”

      全场再次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主看台。说话的是总督陈元伯。他端着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语气不急不缓。

      “总督大人,”轩辕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意思?”

      “规则上写得很清楚。”陈元伯抿了口茶,“本次武会,上场即不可更换选手。轩辕岳是替换了前一位选手上场的,属于违规。”

      “前一位选手已经被打下擂台,按惯例可以替补。”

      “惯例不是规则。”陈元伯放下茶盏,笑容不变,“按规则,这一场算轩辕家负。”

      演武场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在强词夺理。替补上场在任何一届武会上都是惯例,从来没有被这样否决过。但总督就是规则。他说不算,就是不算。

      轩辕战站在擂台上,怀中抱着浑身是血的弟弟。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不能出手,绝对不能。他是轩辕家的家主,他如果对总督出手,整个轩辕家就会被打上“犯上作乱”的烙印。到那时候,青州所有世家都会联合起来对付轩辕家,悬镜峰再险也挡不住。

      他在忍。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忍。

      主看台上,陈清月忽然站起身。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既然这一场不算,那接下来这一场,我想请一个人上场。”

      她的目光越过整座演武场,落在东看台上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上。

      “轩辕家的嫡孙——轩辕狗儿。”

      全场哗然。

      请一个六岁的孩子上擂台?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看轩辕家出一个六岁孩子被打死,还是要借此彻底羞辱轩辕家?看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和哄笑声。六岁的孩子连马步都扎不稳,上擂台除了丢人还能干什么?

      狗儿坐在看台上,一动不动。父亲的话还响在他耳边——你不能出手。无论擂台上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挑衅,你都不能出手。

      “怎么,不敢?”陈清月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促狭,“轩辕家的嫡孙,连上场都不敢?还是说,轩辕家的嫡孙,只能在人后使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说的是昨晚。昨晚在青云塔下,狗儿放了两枚阵盘然后跑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狗儿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清月,而是看向擂台上的父亲。轩辕战也在看他。父子俩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轩辕战微微摇了摇头。不要上来,不管她怎么激你,不要上来。

      可陈清月接下来说的话,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对了,我差点忘了。”陈清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身后的侍从挥了挥手,“带上来。”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上了主看台。那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头发散乱,脸上有明显的淤青。但她身上的衣服狗儿认得。那是今早离开悬镜峰时,母亲穿的那件素色衣裙。

      柳氏。

      狗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娘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被人请来了青云城。”陈清月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没有受伤,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能不能平安回到悬镜峰,取决于你。”

      她的目光落在狗儿身上,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春风。

      “上场,打赢我指定的人。你娘就能平安回去。不上场,或者输了——你娘就在青云城住下来。总督府很大,住得下一个人。”

      轩辕战的周身,杀意骤起。天象境巅峰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都凝固了。他向前迈了一步。

      “妹夫。”陈元伯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慑,“你要在寿宴上动手吗?当着青州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的面?你可要想清楚,你这一动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轩辕家,都会跟你一起陪葬。”

      轩辕战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见了四周。演武场四周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手持弓弩的城卫军。看台的四角,各有一名气息深沉的老者站了起来——都是天象境。主看台后方,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让轩辕战都感到危险的气息。

      那是入神境。

      总督府也有入神境。

      这是一个局。一个早就设好的局。从商队被劫开始,从王崇被杀开始,从武会提前开始。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引轩辕家入局。而现在,所有的网都收紧了。

      狗儿站在看台上。风吹过演武场,吹动他身上那件母亲缝的粗布小褂。他看了看主看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母亲,又看了看擂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二叔,最后看向了父亲。

      轩辕战站在擂台上,弟弟的血还在他怀中温热,妻子却被绑在数十丈外的高台上。他一个人,被困在两难之间,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他是天象境。但他救不了任何人。因为他的每一步行动,都会成为毁灭轩辕家的理由。

      狗儿迈开了脚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穿过轩辕家子弟们惊愕的目光,穿过周围看台上无数或嘲讽或好奇或怜悯的眼神,穿过整座演武场喧嚣的声浪,走到擂台边缘。他没有跳上去,而是一步一步地爬上了那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六岁的孩子,擂台的台阶齐腰高。他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当。

      他终于站在了擂台上。

      “狗儿!”轩辕战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狗儿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爹,”他说,“这是我的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