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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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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玄国的朝堂上,东临王和江相,一武一文,一左一右,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显得气氛剑拔弩张。
“启奏陛下,如今星熠国战败,大军已退出我国境内,但他们素来不择手段,恐还留有奸细,微臣认为,边地军防万不可松懈,需增派兵力。”东临王俯身请示,神色凝重。
“东临王有所不知,星熠国欲派遣来使商议和谈,我月玄国此时增兵,怕是不妥,若您实在不放心,永宁府愿前去调查,也能帮东临王监督驻军。”江相胡须一扬,也上前一步。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朝中文臣大都倾向于支持丞相,以怀柔之策应对敌国。但东临王声如洪钟,气势逼人,手上还握着唯一准许被带入大殿的银霜剑,他们一时也不敢将立场说得太过明晰。
“容朕考虑,再做定夺。”阳帝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退朝!”李公公尖锐的声音穿透朝堂。
众人陆陆续续踏出正殿,而东临王身材魁梧,脚步声风,不一会儿便走到了队伍前面。
江相皱了皱发灰的眉毛,加快了步伐,走到东临王身侧,故作关心地轻咳了几声:“东临王,听说最近皇城有些关于令千金的流言啊。”
东临王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东临王府之事,无需丞相操心。”
听出他情绪的变化,江相反倒变本加厉,阴阳怪气道:“东临王,老夫知你只此一女,疼爱非常,但毕竟失散多年,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别误信了冒名顶替之人啊。”
“江文鹤。”东临王咬牙切齿道,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女儿向来是他的逆鳞。
见对方脸上带着得意,他顿了下,随即话锋如刀:“你有这闲情,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你那宝贝儿子。”
听此一言,江相也被戳中痛处,原本带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最近频频来我的禁军练武场投名帖,怎么?永宁府的功夫不愿意学?”看见他的表情,东临王原本因愤怒皱起的眉头也淡了下去,顿觉出了口气。
“呵呵,东临王说笑了。”江相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子年幼不懂事,确实让人操心,老夫也不再多言了,东临王早些回府吧。”
看着他拂袖而去,东临王的脸上又浮起担忧。江相所说的流言,他早已耳闻,传他的女儿容貌丑陋,举之粗鄙,甚至怀疑不是他的亲身骨肉。
可恶……
他握紧拳头,眸色一深。
自己早已着手调查流言的源头,虽已有了些眉目,但玉儿的名声已经受到了影响,连江家都来落井下石。
想到江家,东临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可还惦记着嘉应的事。江云阔那小子,也不知和玉儿有过怎样的渊源。就江文鹤这老朽的行事作风,他绝对不能让玉儿和那小子再有所交集。
一定要把宝贝女儿保护好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也千万不能传到府中。
东临王握紧剑柄,思绪万千,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到背后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东临王请留步,陛下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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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阳帝坐在案前,正提笔写字。
见东临王来了,他笔尖一滞,屏退了身旁的侍从。
“陛下何事召见微臣?”东临王抱拳行礼。
虽是白日,但御书房因关闭门窗,光线微弱,阳帝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朕赞成你的想法,星熠国来者不善,居心叵测,不可掉以轻心,但是……”他拖长了音调:“增兵之事,朕暂时不允。”
“臣斗胆问一句缘由。”东临王依旧神色镇定,脸上的表情未发生分毫的变化,仿佛已在意料之中。
“一是避免打草惊蛇,二是……”阳帝轻声一笑:“朕以为,如今星熠国最大的威胁,不在边地,而在这皇城之中。”
闻言,东临王陷入了沉默,眼神也复杂起来。
但正是这片刻的无言,印证出他的认同。
阳帝却并未将话继续说下去,反倒提起了别的:“听说小郡主初来皇城时水土不服,身体不适,近日可有恢复?”
“多谢陛下记挂,已有所好转,只是小女天生柔弱,暂时无法进宫面圣。”提到女儿,洛平洲的神色顿时有些紧张。
“朕也听闻了皇城的流言,这传谣之人当真可恶,妄图以此损害东临王府的名誉,离间君臣之心!”阳帝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手背上也爆出青筋,似乎极为震怒。
“多谢陛下信任,微臣一定尽快查清流言源头,揪出这幕后之人。”洛平洲面向阳帝,深深地鞠了一躬。
“东临王的能力,朕自然相信,但朕认为,为减少此事带来的负面影响,还是想办法,自证名誉为上。”
“自证?”洛平洲眸光一闪,感觉有些诧异,难不成还要玉儿出去抛头露面?
阳帝笑得有些神秘,他拿起桌案上写好的圣旨,递到了洛平洲的面前。
“不到两月时间,便是太后寿辰,届时宫中将大摆宴席,命文武百官携亲眷前来,那时候,小郡主的病大概也好了,东临王便带她一同前来吧。”
阳帝顿了顿,笑容愈深:“小郡主也可顺便看看,朕这些个皇子,可有入眼心仪之人。”
“微臣……遵旨。”感受到阳帝的试探,洛平洲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臣尚有一个请求,望陛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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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洛平洲感觉步伐愈发沉重,他隐隐感觉,正将女儿卷入旋涡之中。
正当他迈进府中,便警觉地听见内厅之中,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
他一心急,脚下便疾驰如风,一个飞身便到了内厅之中。
“玉儿,你怎么了?”
只见洛澄坐在案前,怔怔盯着掉落在地的杯子,秀眉紧蹙,眼里带着怒意,和淡淡的失落。
见到东临王出现,她却立刻收敛起情绪,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爹爹你回府啦?玉儿无事,只是没拿稳杯子。”
东临王怎么看,怎么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勉强,女儿懂事,但也愈发让他心疼:“玉儿,究竟发生什么了,你若相信爹爹,有心事就要说出来。”
“也……没什么,只是玉儿不想整日在府中荒废时间,也想习武,写字,但现在,却连杯水都端不住。”洛澄伸出右手,看着苍白无力的手指,表情有些黯然。
那些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她并没有过于介怀,只是惆怅于自己客观的现在。
“玉儿不要心急,慢慢来,会好起来的。”嘴上这样说,但想到陛下的圣旨,他的语气却有些仓促:“爹爹会请最好的大夫替你调理。”
“最好的大夫?”洛澄喃喃念到,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那个眉目如画,一袭青衣的少年。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玉儿,爹爹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洛平洲硬着头皮道。
“你可有想过,自己未来,有可能会嫁给王公贵族。”他不知如何和女儿谈论婚姻大事,说话甚至有些结巴。
“没有。”洛澄却是想也不想,便开口否认。
“我想一直陪在爹爹身边。”皇宫贵门,与牢笼无异,倒不如一直留在王府,与家人共享天伦,也更加自由自在。
“胡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洛平洲表面这样说,但眼里却掠过一丝慰藉。
见洛澄撅起嘴,一副置气的表情,洛平洲连忙开口:“不过玉儿,若你不愿意,不开心,爹爹拼尽全力也会留住你,决不让你嫁给不爱之人。”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洛澄眨了眨眼,感觉鼻子一酸,眼眶湿润,她能感受到这份承诺的重量。
“多谢爹爹,玉儿也一定会擦亮眼睛,不辜负爹爹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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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洛澄倚靠在凉亭的栏杆上,翻阅着手中的书,看得眼睛有些酸胀了,便将书盖在了脸上,闭目小憩起来。
微风过,阳光照射在身上,带来暖意。
小姐又在看这本旧书了,也不知道她研究匕首经注有何用。
一旁的丫鬟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只轻轻地打着扇,为她扑走花草间飞出的蚊虫。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嘘,小姐在午睡。”看清来人,丫鬟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但洛澄已经察觉到了这分响动,拿下书,直起了身子:“清茗回来啦?悠苒,你先去忙别的吧。”
闻言,悠苒抿紧了嘴唇,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了扇子。
待她走远,洛澄这才开口:“清茗,近日皇城,可有什么新鲜事?”
她足不出户,全靠清茗平日外出采买,才能获取到外界的一些信息。
“小姐,最近丹朱阁和浮翠坊,生意十分红火。”
“哦?知道什么原因吗?”洛澄听着便来了兴趣,这两家铺子出售的都是上等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因价格高昂,受众人群并不广泛。
“听说……”清茗说得脸色微红,她压低声音,凑到洛澄的耳边:“听说宫中即将举办太后寿宴,到时候,文臣武将,王公贵族的子女都会出席,所以许多贵女都在为此准备,希望到时候能遇到如意郎君呢。”
见她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笑容,洛澄却顿时联想到东临王最近有些异常的举止,脸色一沉道:“你说的‘都会’,那包不包括我?”
闻言,清茗愣了下,微张嘴唇:“应当是,会有的。”
见洛澄面色不悦,她有些不解,忍不住开口相劝:“小姐,这也是一个好机会啊,你不可能永远都这样……深居简出吧,要为未来做打算啊,听说会有不少青年才俊呢。”
“不是什么好事,我现在这样……”洛澄看了眼自己苍白的右手。
“小姐,你可是东临王府郡主,谁敢看轻你?”
“正因是王府郡主,才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她现在这样,最多算个美丽的花瓶,况且……
“之前还有那些流言。”
清茗提高了音调,有些心急:“小姐,那些传谣的人,王爷已经都狠狠惩治了,现在没人敢妄议您了。”
洛澄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感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可如果我到时候表现得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就坐实了这些流言蜚语。”自己现在,勉强只能算个美丽的花瓶。
黯然沉默中,风吹过手中的书页,几张纸卷到了一起。
洛澄低头去理,却目光一滞,瞳孔收缩。
“小姐不要这么悲观,你可是东临王府的郡主。”清茗还在喋喋不休地重复着。
“住嘴。”洛澄咬牙打断她,然后伸手,将几页纸翻折到了一起,纸张错开,拼凑出了完整的文字。
她顿时眼前一亮,原来,原来自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在记录信息的!
但是,破解谜题的喜悦却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她顺着文字阅读了下去:太后寿辰,被人暗算,出丑受辱。
出丑受辱。这四个字让她如芒在背,捏紧了手中的书页,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果然,虽然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本书记录,应当确实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洛澄感到愈发惶恐,又往后翻了几页,看着上面的内容,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突然,太阳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似乎要将她脑子里的信息搅动混乱。
“小姐怎么了?小姐你不要再看了,快去休息!”清茗以为她又被风吹得发病了,连忙伸手将书本按下。
洛澄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咬住牙,硬生生忍住了疼痛,并未昏迷过去。
她深深地呼气,吸气,直至那阵疼痛渐渐地消退。
“小姐?”清茗蹲在她面前,抬头,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因为担忧,眼里闪烁着泪花:“都怪我乱说话,小姐,你不要生气,不要气坏了身体。”
“我没有生气。”洛澄脸上露出了微笑,眼里的颓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的光辉:“太后寿宴,我们也一定要好好准备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