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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海边的康德 ...


  •   四、海边的康德

      1

      两个区域的快递收发,累积起来一百多个电话的拨打,数百级楼梯的上上下下,一天下来,我累得只想倒头就睡。然而在送完最后一件快递之后,在下班之后,我去了海边。
      前天,大清早我就从公司宿舍高低床的下铺醒来,在上铺呼呼的鼾声中跳下床,去水房仓卒地刷了牙,胡乱地抹了把脸,抓了电动车钥匙就出门。天色尚黑,街道尚空,只有零星的出租车开过,最早一班的公交车尚未开启。我骑行在空旷的街巷,赶往公司,去整理一些没发出去的快件,穿街过巷后看到一片亮亮的海水。我明明是骑往公司的,来到的却是海边。
      昨天,城北郊那个片区一个区域的快递员临时有事回老家了,我临时顶替他一段时间,在两个区域奔波,在城北和城西赶来赶去,在公司和片区来来回回,晚饭都是在给客户送件时边上楼边吃的肉夹馍,好几次一泡尿憋老长时间,其间还冒昧地上了趟一个客户家里的卫生间。但大中午时,我仍然在百忙之中去了趟西山崖。
      今天,就在刚才,我把没送出去的快递送回库房,再把收到的件送去发送后,城市已进入夜晚模式。我在路边店吃了碗拌面,骑上马力尚足的电动车。在大街小巷穿梭,停经许多个红灯,来到了西海岸。
      没看见水上搜救队,没见穿橙色救生圈的打捞人员。
      没见泛到水面上的浮物,车的残片,人的尸骸。
      没看见消防车,以及着橙黄色或藏蓝色消防服的消防队员。
      没看见警车,没见上身穿蓝色警衣、下身着藏青色警裤的警员。
      没听见人在议论。人们一如既往地在海边晨跑、夜跑,在海边散步、遛狗,在沙滩上嬉戏、晒太阳。
      将近一个星期,我吃饭睡觉(睡着之前、夜半醒来)都在刷手机,查看各种信息来源;送快递给客户打完电话或电话之前,也趁此快速地翻翻微信□□;送件路过报刊亭都停下,买下《康城日报》、《康城晚报》之类,得空时仔细浏览,不放过每一个版面每一个角落。
      “西山山崖发生坠车事件。”
      “消防队紧急施救。”
      “越野车坠崖,消防队救出车内六人,但已无生命迹象。”
      “车毁人亡,六具裸尸,三男三女,一对男女裸尸盘结缠绕。”
      “一辆墨绿色越野车坠下数百米山崖,冲入海中,搜救队员打捞出三具裸尸。”
      “车子报废,所幸车内六人奇迹般生还。”
      “警察正在调查事故原因,是意外还是自杀式坠车?”
      “水上搜救队在海上日夜搜寻。”
      “水上搜救队在海上搜寻无果。”
      这些字眼扑面而来,直跳入我眼中,在我眼前像星星一样闪烁,或像钝器直击我的眼睛。我揉揉眼,再眨眨眼,仔细看手机或报纸,并没有。有的只是会议消息、好人好事、明星绯闻、岁月静好、美食旅游、各种广告。
      那一车人从人间蒸发?那辆墨绿色加长版的越野车,那个有着磁性声音的向道,他的夸张的女伴;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光头男,他的嗲声嗲气的女伴;那个长发男和他的短发女伴,他们都不翼而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明明看见车子坠下悬崖,明明听到车子翻滚下崖的轰响。
      我走在海边,夜晚的海风有点凉意,我向前面的黑乎乎的山崖看了一眼,它在朦胧的夜色中像只怪兽。偏偏这时候我想起在山崖上、车子中那活色生香的一幕。我突然明白那天我为什么已经下车了却又回到车上去,是那些活色生香的身体,准确说是那三个女性香艳的胴体,给了我抵挡不住再看一眼的诱惑。我的脚想走,我的眼睛却不想离开,我的大脑在走和离开之间纠结。那胸前张扬的弧度,那腿上流淌的光泽……接下来我虽然全程充当了一个不称职的裁判,但我得承认,相比快递员,我显然更喜欢这个临时职业。我怀疑现在我这么勤地来到海边,除了是在追踪那一车人的下落,是不是也在这追踪中不断地返回那香艳的现场?
      一个念头忽然升上来:难道那些都是我的幻觉?或是我做的梦?那诱人的胴体,那惑人的一幕,那惊人的坠车,难道都是我的臆想、梦幻?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就没发生?是我过于忙碌过于紧张的快递生活,导致我产生幻视幻听?
      我正这样寻思着,听到隐隐约约的歌声:“凉凉夜色为你思念成河,化作春泥呵护着我”。我看看四周,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是我自己的手机响,连忙接起电话。

      2

      “你好帅哥,我是下午你送嗒嗒球过来的客户,姓檀,叫檀译。这会你下班了吧,应该还没睡吧?”
      下午四点的样子,我赶到新接手的风泽小区区域,去一个楼里送两份快递。是四楼,刚巧住对门的两家。我先敲东边的门,那门上正贴的“福”字下摆已经翻卷,门打开后一头很精神的板寸首先映入我眼帘,我莫名地想起向道。我正恍惚间,剃板寸头的年轻客户(房间的主人)从我手里接过去快递,叫一声:“哦,嗒嗒球到了。”
      我说:“麻烦您在单子上签个字。”在他签字时我看着他的板寸说:“先前负责这个区域的快递员有事回老家了,我暂时替替他。您就称我小康,刚才打给您的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您要发快递的话,直接找我,我上门取货。”
      “帅哥,别一口一个‘您’的,”他嘿嘿笑着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我也嘿嘿一笑,说声“再见”,转过身去敲对面的门,门上的“福”字是倒贴着的。一个留短发的中年人打开门时,我听到身后的门关上的声音。
      中年人当着我的面拆开快递,是一根鲜红的尼龙绳。我将对他的对门刚说的一番话重复了一遍,中年人好像盯着我看了看。中年人关上门进去后,我顺手将他们两家堆放在门口的垃圾一并带下楼去倒了。
      现在我接起中年人的对门邻居的电话,那个有着像向道一样板寸头的邻居。
      “你好我是小康,您要寄快递吗?我下班了,还没睡。”
      檀译在电话里的声音比他本身的声音浑厚一点:“那就好,那说明你这会有空,我忍不住要和你聊聊天。”
      我看看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海,看看远处悠闲散步和从容慢跑的人,觉得自己“这会有空”,对着手机说:“我有空的。”
      檀译说:“我知道你帮我将垃圾带下去倒了,谢谢你。”
      我憨憨地一笑:“举手之劳。”
      “你跟当初的我一模一样。我以前也是快递员,跟你一样勤快细心,又是将快递直接送上门,又是上门帮人取快递寄出去;又是下楼时顺便将垃圾捎下去,又是上楼时顺便帮人买点东西上来——这也是我现在忍不住想跟你聊天的一个原因。后来我老婆——那时还是我女朋友,家里因拆迁得到这套安置房,我们结了婚,住进来后老婆叫我不做快递员了,我们在小区附近开了家水果店。其实老婆不让我干快递,你别以为她是怕我太受累,是有那么几件诡异的事情让她不许我做快递了——你肯定也在收发快递时碰到过许多诡异的事情。”
      我没有吭声,走到一个幽暗的角落,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还是大前年的事,有一次送件上门,下午三四点的样子,楼里很安静,应该是都去上班了没什么人,但越是安静,发出的声音就越是显著。是个有点旧的单元楼,没有门禁,没有电梯。我要送到5楼,上到2楼时就听到哇哇的叫声,上到3楼时我明白了是什么叫声。我在4楼停下听了一会,到达5楼后忍不住又听了一会。那时候我刚跟女朋友交往,才只是牵了牵手,对于这种销魂的叫声实在缺乏免疫力,差点完全沉浸在这种声音里。一个要寄快递的电话打来,将我拯救出来,也提醒了我要做的工作。但里面的声音正酣,我不忍心也不知怎样打断,也不好就此离去,因为几分钟以前屋里的客户还催我快点送件,我就此离去会被投诉的。刚刚那个电话给了我启示,我拔通一个客户电话,大声说你的快递到了,我现在在丽泽小区,待会马上给你送去。我提高嗓门,故意又说一遍。那撩人的声音终于停了,然后,门终于开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主人(也许不是主人)眼睛横我一眼,说话声远没有刚才的声音好听:‘你打开我的快递看看,你看看我的快递是什么,叫你快点来快点来,你却现在才来,我都用不着这个快递了,已经过期了,作废了!我要投诉你!’小康你猜出这个快递是啥了吧?”
      我还真猜不出来,在手机里支支吾吾。
      “避孕套啊!我忍不住倾听那迷人叫声,没有及时给他们,结果那女的可能要怀孕了,她因此很恼火,怪我送晚了,执意要投诉我。可她那么投入,我送给她她怎么开门来取?再说我哪知道快递是这个呀?哈哈哈。”
      “那后来呢?她投诉你了?”我也禁不住在电话这头一笑。
      “我直接跟她说了,我说我准点到的,但看你们正忙着,不好意思打扰。她说反正你没有及时送到,害得我要受罪了,我要投诉。我看她实在难缠,也觉得自己不能免费听叫声,就说我愿意赔点钱你,只要你不投诉。那男的也过来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木已成舟,算了,让他赔点钱算了。结果我赔了300块钱,一两天白干了。”
      檀译应该是诉说的愿望比较强烈,我这样一个又陌生(今天才初次见面,见面又短暂)、又熟悉(同样做过快递员,有同样的经历和感受)的人,正是他诉说的最佳对象。我打了一个呵欠,但随即用手掩住,一是不想坏了檀译的兴致,一是我也有听下去的愿望。
      “还有一次,也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也是一个女客户,我将快递送到小区楼下,打了电话在楼下门禁等她下来签字取货,啪一声门禁开了,明显是要我送上去。我进门上到6楼,门已经开着,我说声你好,站在门口等她来取。她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过来,笑盈盈地说,帅哥你进来,我还有包裹要你帮我寄呢,你进来帮我打下包。说着还将一双拖鞋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换了拖鞋进屋。她将门关上,把我带到客厅,吩咐我在茶几前坐下,我犹豫着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说声谢谢。她又指着茶几上已经摆好的点心,说,没啥好招待的,帅哥你吃点点心。我说大姐你要寄的包裹呢?她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单薄的睡衣,胸前领口开得有点低,睡裤有点短。她说,你别客气,吃点点心,我进去里屋取包裹。我还真有点饿,就捡了点饼干塞进嘴里,她在里间喊,帅哥,你过来一下,帮我抬一下。我犹豫着进了里间,帮她抬一个纸箱,她在我面前俯下身子,低领口里的东东直在我眼前晃,她像是胸衣都没穿。箱子其实不大也不重,我说一个人扛就成,我指的是‘我’一个人扛。她却说她再试试,可像是真的抬不动,站起来直捶着腰,连说闪了腰了闪了腰了,像是体力不支,重心不稳,往我身上直倒过来。我的胳膊接触到软绵绵的一团——”
      我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却插了一句嘴:“那后来呢?”还脱口而出。
      檀译在手机里哈哈大笑:“兄弟你别急。她靠在我身上,丰满的胸脯有意无意蹭我胳膊,我心里咚咚地在打鼓,两腿瑟瑟地直打颤。一个客户打来电话催快递,问我怎么还没送到。电话铃声让我一惊,那女的身子也弹了一下。我又感谢这个电话又怪这个电话,嘴里说我得送快递去了,三步一回头地走了。我向老婆,不,那时还是女朋友坦白了这个经历,她尽说些吓人的,又是什么仙人跳啊,说还没等我沾到什么便宜,突然一个男的甚至几个男的从天而降,喊着捉奸,向我敲诈点钱还算好的,没准一刀把我灭了;又是什么性报复啊,说那女的有性病甚至艾滋病,报复社会。独独不说是孤独少妇,独守空房,排遣寂寞。总之她说什么也不让我干快递了。就这样我离开了快递队伍,加入了卖水果的队伍。”
      我看夜色沉下来,路灯暗了,近处本就没什么人,远处的人也少了,而檀译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我将手机通上耳机,将耳机塞到两只耳朵里,起身走向电动车,然后骑上车,边骑车边听檀译讲话。
      “卖水果真不见得就比干快递轻松。好处就在于,相对自由,实在累了、不想动了,就关门歇歇,少挣点钱罢了。就说今天周六,本来水果店生意很好的,但我俩宅在家里。不过倒不是因为累,而是有好戏看。实话跟你说吧,我那个对门——韩窗,他是个虐待狂,经常对他老婆家暴。他疯狂打老婆和他老婆惨叫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今天他两口子周末呆在家,我们就忍痛放弃生意,留在家观摩好戏。我们躲在门后面,贴着门偷听,听到韩窗说他要的尼龙绳及时寄到,听到你下了楼,我打开门,看见门口的垃圾不见了,自然是你帮着捎下去了。然后我们就开着门听对门的动静,甚至站到楼道里听,我老婆更过份,她直接走近了贴着韩窗的门听——这很像当初我寄快递时偷听那女的叫声。韩窗这个人渣,他网购绳子竟然是拿来抽他的老婆、捆他的老婆,他竟然想到快递绳子来家暴老婆,我们听到他将绳子挥得沙沙作响。我老婆也搞笑,她又好奇,想偷听甚至想偷看,想看清楚韩窗具体怎么在家暴,韩窗老婆具体怎么在忍受;又有一股子侠义,有踢开门去救韩窗老婆、为她报仇的冲动——当然她不敢,只是说说。但有一回,韩窗老婆被打得从屋里往外逃,韩窗追打到楼道,被正上楼回家的我们碰到。韩窗这人渣竟然当着我们的面用拳头狠狠擂他老婆,他老婆全身直哆嗦,甚是可怜。我老婆忍无可忍,大着胆子说:‘你这样打你老婆,可以告你、可以叫警察的。再说,你们闹得这么凶,吵得楼上楼下不安宁,可以告你骚扰的。’你猜韩窗这个人渣怎么说?他竟然对我老婆一笑,竟然笑得那么绅士,他笑着说:‘我可以反过来告你们侵犯我的隐私权,我这属于家庭内政,外人无权干涉。’我想起微信上说的远离垃圾人,拉着老婆进到屋里,随手将门关上。老婆气鼓鼓地说:‘他还说不要干涉他,不干涉他他把他老婆打死了咋办?’对了,今晚上我对门倒是没啥动静,他们闹得翻天覆地才正常啊,这么安安静静不正常啊!——好了,我老婆洗好澡了,睡觉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进货。你也累了一整天了,早点休息。拜拜。”檀译挂断电话。
      檀译把我当知音一下子讲了这么多,我有种回报他的冲动,想跟他说说在山崖上遇到的事情,也是找个人讲讲我的疑惑。但我终于没有开口,倒不是因为他接下来挂断了电话,而是我觉得轻易还是别跟人讲。这么想时,碰到一个红灯,我等停在路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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