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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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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曲径终至尽头,一步踏出,天地剧变。
洞内温润的灵气瞬间被一股苍凉刺骨的万古悲风席卷殆尽,灰蒙蒙的穹顶压落四野,整片空间荒芜苍茫,尽是岁月凋零的死寂。前方不再有迂回廊道、奇石珠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石古原,原尽头,一座残损巍峨的孤城拔地而起。
城墙青砖累累,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箭疮,千年风雨剥蚀了砖石棱角,却剥不去满城沉淀的铁血悲壮。朽坏的大唐战旗垂落城楼,无风似有呜咽,沉沉压着一段被世人彻底遗忘的边关往事。
而那斑驳城头之上,密密麻麻伫立着无数将士。
尽数是垂暮老者。
满头霜白如雪,沟壑爬满面颊,脊背被岁月与战事压得微微佝偻,可一身残破唐甲依旧齐整,掌心紧握的陌刀虽锈迹斑驳,刀锋凝着的肃杀锐气,历经千载依旧未减半分。
这是昔年孤守边关五十载,青丝熬成白发、援军终生未至、战死沙场无归处的绝世忠魂。本该功昭日月、魂归天地、得大圆满超脱轮回的护国将士,此刻却魂魄被困、执念锁身,生生困死在这一方秘境孤城之中。
城头众魂眸光凛冽,千年守关的戒备刻入神魂,见生人闯入,刹那间战意轰然锁场。
“来者何人!竟敢犯我大唐边关孤城!”
苍老雄浑的喝吼炸碎长空,裹挟着千年不散的不甘、孤愤与凛冽煞气,狠狠砸落人间。
瞬息之间,全场气氛紧绷至冰点。
吴量学浑身骤然一僵,脸色发白,心底慌意丛生。他最惧这种积年古魂的肃杀气场,手足微麻,下意识绷紧周身灵力,随时准备后退避险。
苏州眸色骤然沉寒,身形侧立,周身灵力悄然流转凝实。他眼神锐利如霜,瞬间洞悉这群白发老兵执念极深、敌意凛然,绝非寻常阴魂,已然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出手制衡,护住众人安危。
姜玄子眼底戾气翻涌不止。
他本就因卢翠花被邪物掳走、宗族命脉悬丝,心绪紧绷到极致,满心焦灼郁气无处宣泄。此刻突遇古魂拦路、杀意逼面,指尖符咒瞬间亮起冷光,周身寒气凛冽,杀伐之气骤起,已然决意出手镇煞破局。
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刹那——
李绪彻底僵在了原地。
周遭所有的肃杀、对峙、风声、战意,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脑海中尘封的史料、秘记、典故疯狂翻涌,心口瞬间被两种极致的情绪狠狠撕裂。
一重是深入骨髓、无以为报的滔天愧疚。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满城白头兵,一生戍边、死守国门五十载,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朝野遗忘,帝王负恩。他们熬白青丝、战至老死,用一生孤苦守住大唐疆土,最终却落得尸骨无归、功名湮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先祖李适。李氏皇族,欠他们整整一世苍生血泪。
另一重是焚心蚀骨、压不住的滔天怒火!
他们是大唐最纯粹的忠魂!是护国戍边的无双将士!以血肉护山河,以赤诚报家国,死后本当受天地敬奉、得大道圆满、安然轮回封神,落得万世流芳!
可偏偏有阴邪妖精作祟,窥伺忠魂气韵,强行布下困阵,将这满城本该超脱的忠魂死死禁锢在此秘境千年!
让他们不得往生、不得解脱、不得安息!
让他们永世困守孤城,重复着千年之前的绝望守望,抱着早已覆灭的大唐执念,生生受了千年无望之苦!
愧疚与暴怒交织冲撞,死死攥住他的心神,让他胸腔发胀、气血翻涌,眼底瞬间赤红一片。
他愧先祖之过,更恨妖邪恶毒!恨这卑劣术法,玷污世间最赤诚的忠魂!
“退开,准备动手!”
姜玄子声线冷硬,戾气迸发,即将出手。
苏州脚步微动,灵力已然蓄满。
“别动!!”
李绪骤然回神,嗓音嘶哑赤红,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猛地跨步上前,双臂死死拦住二人。
他眼神猩红,神色决绝,周身气息翻涌着悲怒交织的极致张力:“这事,你们都不要动手。”
姜玄子、苏州双双震愕,蓄势的动作骤然凝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们从未见过素来沉稳冷静的李绪,露出这般悲恸暴怒、近乎失控的模样。
不等两人多问,李绪身躯重重一沉。
噗通——
沉重的跪叩声砸在千年青石之上,震起细碎尘土。
他堂堂李氏后人,一身傲骨,从不屈膝鬼神,此刻却在满城白发忠魂面前,毫不犹豫双膝跪地,脊背深深弯折。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犹豫,他重重俯首,一次次狠狠磕向冰冷的青石板。
一下,是替先祖赔当年负恩弃守之罪!
两下,是替苍生赔他们半生孤苦无援之痛!
数十记沉重响头,声声恳切,字字泣血!
额头很快磕得泛红发烫,尘灰沾满额角,可他丝毫未停,满心的愧与怒,尽数化作这遥遥千年的赎罪叩拜。
身后三人彻底驻足僵立,无人上前拉扯,无人出言打断。
吴量学怔怔看着躬身叩首的李绪,又望着城头满鬓霜雪、眼神孤苦的老兵,心口莫名酸涩发堵,慌乱尽数化作沉甸甸的震撼。
苏州紧锁眉头,眼底翻涌深沉的动容与疑惑,敛尽一身战意,静静伫立凝望。
姜玄子散去指尖符咒,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冷硬的眉眼微微松动,猩红眼底掠过极深的复杂,沉默凝望着这一幕,任由苍凉的风拂过周身。
整片孤城死寂无声,唯有声声叩首,回荡天地。
数十响叩拜完毕,李绪缓缓抬头。
他额间泛红带尘,眼底赤红未褪,既有愧对忠魂的沉痛,更有恨极妖邪的怒火,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穿透风雾,响彻整座孤城。
“诸位大唐将士。”
“我知道你们千年不散的执念,更知道你们千年不解的苦难。”
“你们昔年死守边关五十载,以身护疆、以命报国,穷尽一生忠义,从未负过大唐半分!”
“可你们本该战死归天、得道圆满、轮回安息,受万世香火供奉!”
李绪语声骤然发颤,怒意翻涌,字字泣血:
“是我的先祖李适,负了你们的赤诚!让你们生前孤苦无依、报国无援!”
“更有卑劣妖邪作祟,布下困魂邪阵,将你们忠魂禁锢此地千年!夺你们圆满、困你们神魂、囚你们执念,让你们永世不得往生、不得解脱!”
一语落地,城头万千白发兵浑身齐齐巨震!
千年麻木的神魂骤然掀起滔天波澜,浑浊苍老的眼底,第一次褪去死寂,翻涌出极致的酸涩、委屈与难言的愤恨。
千年来,无人知他们的苦,无人懂他们的冤,无人为他们鸣不平!
今日终于有人,看透他们被亏欠的一生,看透他们被妖邪禁锢的千年苦楚!
风雾迷离,光影重叠。
在所有白头兵恍惚的视线里,跪地少年的身影与千年之前龙袍端坐的帝王轮廓缓缓重合,似是跨越千年光阴,前来偿还这桩亏欠万古的旧债。
片刻沉寂过后,城楼正中,一名身披残破重铠、须发皆白的老将缓缓迈步走出阵列。
他是这满城白头兵的为首将领郭老将军,身姿苍老,却依旧挺拔如松,手中陌刀垂落身侧,刀光沉寂。
他一步步走下城楼,苍老的眼眸沉沉落在李绪身上,眼底糅杂着千年积攒的复杂心绪——
有怨、有憾、有恨、有不甘,可最后,尽数化作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恨君负国,却难恨李氏不负忠良的迟来歉意。
郭老将军俯身,苍老颤抖的手,轻轻扶起跪地不起的李绪。
而后,沧桑沙哑的嗓音,缓缓吟出那首回荡千年、写尽他们一生悲壮的绝笔诗: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
独抗五十载,怎敢忘大唐。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生是汉家人,死亦大唐兵。”
诗句落尽,风泣孤城。
李绪望着眼前满鬓霜雪、受尽千年委屈的老将士,心口酸涩与暴怒交织,红着眼眶,郑重躬身再揖,一字一句,沉痛致歉:
“诸位将士,千年委屈,万古亏欠。”
“是我李氏先祖负了你们,是妖邪卑劣害了你们。”
“今日李绪在此,替先祖、替天道,向诸位忠魂,郑重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