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灯》飞天境

63、第六十三章 灵珠魅（十五）

　　等她告诉我她打点好了之后我提着食篮过去了，去的路上正好凌赢和侯爷回来，他一见到我便问：“你是去看岳父的。”

　　他刚从天牢出来可完全不像个犯人，从来没有一个从牢里出来能干净的。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扎着发髻，要不是我有所耳闻还真以为他是去商议国事的。

　　我点头：“对，我是去看我父亲。”

　　他说：“我陪你。”

　　我说：“不必，我阿爹应该不想见到你。”

　　要是我阿爹看见他心里只会更不舒服，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去看我阿爹，尤其是他得意洋洋的模样。

　　天牢虽叫天牢但人待在里面并不会有天上一样的感觉，这牢没有比普通牢房干净，蟑螂耗子什么的都是牢里的常客。

　　我顺着狱使的指引找到了我阿爹所在的地方，他穿着囚服，身上还有许多乌七八七的污痕，连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一团，我心疼的喊了一句：“阿爹!”

　　他回过头，一双眼毫无焦距的望着我，许久他眼睛才清明，他看了我一眼，拍了一下脑门说：“啊！婳儿啊，你怎么来了，牢里脏东西多，快些走。”

　　我摇头：“不，我不走。阿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说你是细作，是不是凌家？”

　　阿爹沉默了一会，拼命的向我挤笑容：“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我赢了我就请圣上放过你。如果我输了，你还是凌家的媳妇，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眼眶红了：“阿爹，我可以不做凌家的媳妇，但是我不能不做你的女儿，阿爹只想着女儿置身事外，却独独忘了我身上还留着王家的血。”

　　“我家闺女长大了，”他想摸摸我的头，但是停在空中又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污痕最终无力的垂了下来，“以前你阿娘这样说我还不信，现在是真这么觉得了。孩子，要好好照顾你阿娘，我恐怕是不行了。”

　　我安慰他：“不会的。”

　　阿爹笑道：“丫头啊，你当你爹是三岁小娃娃，人家说什么都信。”他看了一眼食盒，问道：“丫头带什么过来了？”

　　我说：“随便做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阿爹说：“丫头做的都好吃，来，给阿爹尝尝。”我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碗已经坨了的长寿面，之前我生辰时想给阿爹阿娘做，但是最后什么也没做成，这次阿爹总算是能吃上女儿亲手做的长寿面了。

　　我把面从缝隙里递给阿爹，阿爹接过之后大吃了一口，然后说：“淡了，丫头忘记放盐了。”

　　我不好意思道：“可能是忘记了，但我现在身上也没带盐出来。”

　　阿爹摇头道：“没关系，能吃到丫头做的东西已经很好了。”他吃完最后一口满足的说：“值了。”

　　看到他这副表情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果然他吃完之后立马口吐鲜血，我扒着监牢外的柱子撕心裂肺的喊：“阿爹，阿爹！！！”

　　狱使听到动静跑过来淡定的收走阿爹吃完的碗，然后对我说：“世子妃不要太过忧伤，大人他畏罪自杀，成全了你跟夫人，你要保重身体。”

　　我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阿爹是畏罪自杀的？他吃完面之后才死的，一定是有人下了毒。”

　　他不理会我：“来人，送世子妃回去。”

　　我拼命挣扎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狱使有些不耐烦的用布捂住我的嘴，他从暗道把我丢回侯府，凌赢正等候多时，他接住我对狱使说：“辛苦了。”

　　狱使还礼道：“不辛苦，世子这些日子才辛苦。”

　　我现在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凌赢布的局，他算计分毫不差，把所有人都网进去。

　　我以为我只是送碗面给我阿爹，我以为可以单纯的看一看他，却没想到我成了催他命的符。

　　“为什么留下我？以你的本事可以毫无破绽的送我上路，你行行好，给我条死路吧！”这样的日子我倦了，我不想在这样活着，真的太辛苦了。

　　凌赢说：“你有想过你阿娘吗？”

　　我冷笑道：“这个时候就不要假惺惺了。你肯定在我阿娘身边安插了人手，就跟在我面前安插月儿一样。”

　　他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我自嘲道：“被你算计了一道，要是还不能反应折在哪岂不是蠢的可怜。去天牢这一路我只遇见了你，而你离我太远，下毒风险太高，而有一个人平常在我这来去自如，那便是华月。我以为我不告诉她我去哪就行，可万万没想到一开始她就不是普通的小妾，而是你安插的眼线。”

　　“你很有眼光，选的人演的很好，我太天真了。”我挣脱他的怀抱，又一字一顿的说，“你赢了，我恭喜你。”

　　我心不甘，我想了想，又说：“可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这世上有谁会真心待你，就算是秦丹鹤她也背叛了你，把你往谋反的罪名上推。”

　　凌赢眼睛闪过一丝情绪，像是在控诉，像是厌恶：“你果然一开始就知道，但你什么都不会跟我说。要不是月儿跟我说你有点反常恐怕我也不能那么迅速的知道。”

　　“是啊，无论怎么样我都斗不过你。我没有你的算计没有你的谋略，更没有你会拉拢人心。凌赢，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是因为我你才知道我阿爹算计你，你将计就计算计我阿爹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总会知道的。”

　　我的心彻底掉进了谷底，推向爹爹走向死亡的原来是我，如果不是我的反常他筹谋的时机便会短，赢的可能就没有这么大。是我不对，我不该站了队还要陪凌赢一起，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坑让我填？

　　“姒婳，我们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可以吗？”他拉住我的手认真的说。

　　我面无表情的松开他的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这期间华月来找过我，可我已经不想跟这座侯府里的人有任何的瓜葛。每次她来我都没有好脸色，但是她还是过来，风雨无阻。

　　“世子妃，世子要继承侯爷的位子，以后您就是侯爷夫人了。只是侯爷他看不到世子继承他的位子，他被发配边疆了，夫人特别的伤心。”

　　我：“…………………………………………”

　　“夫人。”

　　这次她来对我换了个称呼，应该是凌赢已经继承了侯位。

　　“秦姑娘死了。”

　　我终于理她了，我抬起眼皮问：“怎么死的？”

　　华月说：“被侯爷处死的，鞭刑。”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又不理她了。

　　我有时也会偷偷的去看我阿娘，但是我没有见过她，她一个人在东郊生活，旁边是细细家，她已经和姜先生成亲了，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孩儿。我怕我出现会勾起我阿娘的伤心事，我怕她看见我只会不开心。说到底我没有脸面见她。

　　这样很好，细细会照顾她，还有她的孩子也总是奶奶前奶奶后的喊个不停，总比想起我要舒服些。

　　又过了几年我阿娘病逝了，死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

　　我披麻戴孝去她灵堂前细细的两个孩子问她：“阿娘，这位姨姨是谁啊？”

　　那一刻我忘了是心酸多于内疚，还是内疚多于心酸。细细轻轻打了一下两个孩子，她说：“这位姨姨是奶奶的女儿，阿娘以前的小姐。”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哦，那姨姨会给我们糖吗？奶奶每次都会给我跟妹妹糖的。”

　　我说：“当然会了。”

　　守夜时细细说：“夫人很想你。”

　　我看了一眼棺木，眼睛里慢慢起了水雾：“想起我不是好事。”

　　细细道：“小姐不要这么说，夫人她从来没有怪过小姐，就像小姐从来没有怪过夫人跟老爷。”

　　“细细，我每次闭上眼都会想起我爹，我每次闭上眼，会听见他喊丫头。我总是会想起最后一次吃面的情形，我就在想，要是我不去天牢看他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我捂着头特别的痛苦，“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细细抱紧了我，然后轻轻的拍着我的肩，我阿娘也喜欢这样，但是很久很久我们都没有见面了……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路上买了些酒，又去相识的郎中那里抓了些药，我回到府把这些药放进酒里，然后和匀。其实我也很久没有喝酒了，心口疼比不上心里疼，我有意无意的在用这种方式折磨我自己。

　　我让人叫凌赢过来，我想着他要是不过来那就算了，但是他来了。

　　我冲他笑：“你来了，坐吧！”

　　他有些受宠若惊，他手足无措的说：“你找我……”

　　我说：“我找你喝酒。”

　　我给他倒了满满一碗，也给我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我率先喝下，然后我说：“以前心口疼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喝酒，好不容易拉上华月，最后……”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他阻止了我，就着我的碗一口闷了下去，他说：“以后我陪你。”

　　看他喝下我笑的更开心了：“刚才忘记跟你说了，这酒有毒。”

　　凌赢有些不敢相信，他可能是觉得我不会寻死吧，毕竟有好几年了。更何况我阿娘都不在了，我有什么理由活下去，他探子那么多难道不知道？

　　“为什么？”他难过的问我。

　　我说：“你知道我找你肯定没有好事，你也该知道我阿娘死了!”

　　凌赢说：“这几年我没有在你娘那用过探子，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关于她的消息。”

　　药效很快，我吐了口鲜血，就跟当初我阿爹一样，我在用这种死法向他讨债，我用帕子擦了擦，凌赢有些慌张的抱紧我，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我的脸上，我想，他也会流泪吗？

　　“来人，请大夫!”他对外面的人说。

　　凌赢把我抱到床上，还一边安慰我：“没关系，姒婳，我们去找大夫，我跟小厮说了，他们很快就来了。”

　　他也躺在床上，我躺在他的怀里，他的血溢到了我身上，而他浑然不觉，一直都在擦我身上的血迹。他露出孩子一般茫然的表情：“为什么擦不干净……”

　　我抓住他的手想让他放弃，这本就是徒劳无功。

　　那郎中骗我，喝毒药哪死的快，一点都不准，喝毒药肚子可疼可疼了，还不能马上死，要是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买他的。

　　我还想跟凌赢说几句话，可我很多年都没有好好跟他说过话了，我早就忘记我们之间怎么和平相处，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最后我听见了他呜呜的哭泣声，我想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