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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死别 匈奴人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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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稽侯珊一起吃过晚饭,难得空闲,便叫慧儿烧了小炭炉,煮上泉水,取出汉使带来的新茶,一边和稽侯珊说笑一边烹茶。
“……昭君,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乌孙国求亲的事情。”
“好啊……”我遣退了身边的侍女,取过烫好的茶盏放在稽侯珊面前。
“昭君,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刚刚从汉朝回到左地,就接待了一批乌孙使者的事情么?”
“记得,怎么啦?”我明知故问。
“你对乌孙的历史也许不很了解,这话说起来有些长。乌孙之所以分裂成大昆弥、小昆弥划疆裂国,就因为汉朝对乌孙国内政的干预。当年乌孙国主本应由匈奴公主的儿子乌就屠接任,汉朝却把解忧公主之子元贵靡推上昆弥之位,乌就屠不服,自成一国,乌孙就此分裂。虽然汉朝分别封元贵靡和乌就屠为大、小昆弥作为安抚,但乌孙国人心还是向着小昆弥的。”
我喝着茶,点点头,我还真不知道有这样的渊源,示意稽侯珊继续讲。
“元贵靡去世后其子星靡继位,此人虽软弱无能,但背后有汉朝扶持。时逢匈奴内乱,无暇顾及西域,所以乌就屠虽有意夺权,却始终不敢妄动。匈奴统一,我去长安求亲之前,乌孙国大、小两位昆弥相继辞世。我从长安迎娶你回来,新任小昆弥拊离的使者就来了匈奴。当时你初到匈奴,对匈奴和乌孙复杂的关系尚不能理解,很多事情也说不清楚,我也不愿参与乌孙国的内政,所以把他们打发回去了。现在乌孙小昆弥再次修书提出同匈奴和亲,就是因为新继任的大昆弥雌栗靡在乌孙很有威望,拊离怕被消灭,急于寻求匈奴的支持和援助。”
“那,现在匈奴就想管乌孙的事情了?诸王又都是什么意思呢?”我吹了吹烫嘴的茶汤,问道。
“匈奴历来有和乌孙联姻的传统,拊离的祖母就是我挛鞮族的公主,诸王之中同意和亲的居多,少数亲汉的王公,怕汉朝会对这样的和亲产生猜忌。”
“哦?既然是这样,你又怎么看呢?”
“按道理我应该赞同但多数贵族的意见,但大家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宁胡阏氏的看法、汉朝大长公主的看法、还是昭君各人的看法?”
“……我都想听听。”
“嗯!好吧,那我就都说说:作为匈奴的宁胡阏氏,与乌孙和亲,对即是匈奴的传统,诸王又都大多同意,只要对匈奴有益无害就该举双手赞成。作为汉朝的大长公主,匈奴与乌孙联姻,恐日后乌匈勾结生变,犯我大汉疆土,就该反对。而作为昭君本人,我相信我的夫君是一个仁慈又睿智的君王,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决定,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昭君,有你这句话,我什么疑虑都没有了。虽然匈奴答应国小昆弥的求亲,但却绝对不会干涉乌孙国的内政,不会介入大、小昆弥的争端,更不会威胁大汉的安宁。匈奴人刚刚享受到太平和幸福,我不会再把他们带入任何战争。”
“两国邦交贵在尊重和信任,汉朝本不该干涉别国的交往,但是为了避免误会,我会亲自给汉朝皇帝修书,婉转表明匈奴的诚意,这样就不会授小人以柄,解除你的后顾之忧。”我对两千年前的大汉,在西域有如“世界警察--美国”的做法,很不敢苟同。
“昭君,你真是善解人意又处事得体!我能得到你这样的阏氏,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啦!这样的话你都说过上千遍了,换点新鲜的吧,呵呵……”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皱皱鼻子。
“哎,事情定下来可和亲的人选……还真是个大难题啊。”
“诸王没有商议这件事么?”
“左、右谷蠡王家的姑娘,和小昆弥血缘太近,异姓王的翁主们又都不够尊贵,不好选择啊。”
“现在乌孙内政混乱,我们匈奴嫁过去的公主,若是平庸无为倒还无妨,要是个心比天高的野心家,恐怕会生出事端。和亲公主的血统尊卑不是最重要的,品质心地才是第一标准。不如将血缘相近的宗亲筛除,其余诸王家里适龄千金又有意和亲乌孙的,即日召集来王庭,我仔细观察些时日,争取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封为公主遣嫁乌孙,你看怎么样?”
“我就说你最聪明呐!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你操劳,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你是单于我是阏氏,匈奴的国事就是我们俩的事,当然该一起承担啊。别担心,我会好好保重的……”
“启禀大单于和宁胡阏氏,乌禅幕大人坠马了!伤势分严重……”稽侯珊的近身侍卫,慌慌张张跑进阏氏帐,跪地禀报。
“什么!”稽侯珊一下从椅子上站起,瞪着眼吼道。
“乌禅幕大人此时在哪里?”我赶紧也站起来,拿起一旁的氅衣给稽侯珊披上,自己也拿了一件皮袍穿上。
“回禀阏氏,已经送到医帐去了。”我连忙叫来侍卫准备火把,前面照明,往医帐赶。
“到底是怎么回事?”路上稽侯珊问侍卫们。
“乌禅幕大人醉酒骑马,马前蹄卡进石缝里,把乌禅幕大人抛出去老远,跌下来时前胸撞在石头上……”我听这话,心下一抖,赶紧加快脚步。
巫医在医帐门口念咒做法,里面四个汉朝医官围着诊床,急得团团乱转,一见我赶紧都迎上来介绍情况。我上前一看,真的很不妙!
乌禅幕大叔的皮袍已经敞开,胸前除了有些青紫,并无外伤出血。但是左胸廓明显畸形,胸壁软化,高高隆起,心尖搏动点和气管都向右偏移,呼吸困难。而且他已经失去意识,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口唇绛紫,脉博细数,手指冰凉。我伸手在他胸部位叩诊,鼓音,心浊音界全部消失,还有骨摩擦音。这是强烈撞击造成多根多处肋骨骨折和大范围气胸合并乏氧休克,好在骨折的肋骨断端没有刺穿血管和组织,但是再不马上急救也来不及了。
“给我一把又尖又细的刀,最烈的酒、干净的绢、结实的麦秆还有火盆!”
侍者们马上去准备,我用烈酒仔细洗净双手和细腰刀,再把刀放到火上烤。拿烈酒当酒精常规消毒,叩诊确定肋间穿刺点,先肌层斜行45度再直行刺入,阻力消失停止刺入,拔刀的瞬间插入烈酒浸泡过的细麦秆。“吥……”气体顺着空心细麦秆缓缓放出,我严密的监视乌禅幕大叔胸前的变化。
“给他灌一大锅温热的浓糖淡碱水!快,大声叫他的名字,直到他回答……给他把衣服穿好,盖上被子保暖……”抽中麦秆,消毒加压包扎,改善通气,纠正缺氧,纠正呼酸……
其他的事情交给那些医官,我赶紧开方抓药,外科抢救结束,接下来抗感染可是一大难关,乌禅幕年纪大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昭君,大叔他怎么样?”稽侯珊一直在我身边,见我把药包交给药童去煎,趁机上前问道。
“还是很凶险,赶快通知他的子孙们到王庭来,也许还能见上一面……”我看着乌禅幕大叔抢救回来的微弱呼吸,渐渐正常的脸色,按照医生的职业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稽侯珊眉头紧锁,传令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到封地报讯。我看他神色悲伤而凝重,一种无可奈何的遗憾涌上心头。如果是在两千年后,这样的外伤根本不会致命,但此时此,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稽侯珊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我冰冷的双手,牵着我离开医帐。
接下来的几天,乌禅幕大叔出现了感染的症状,高热不退,甚至谵妄抽搐,甚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几乎时刻不能离开病床左右。
“宁胡阏氏,不要再为老汉劳累,我心里明白是您的恩德感动先祖,能有时间和单于说几句心里话,我死了也心满意足。”
“大叔,您别这么说……”我难过的低下头。
“阏氏,您有身孕要保重身体,千万别为我难过,我们匈奴男人,从不惧怕死亡,两眼一闭,就回到祖先的地方去了,我只是遗憾自己没有死在战场,却终老在这要命的病榻上……”
“乌禅幕大叔,您是草原上真正的英雄!”稽侯珊红着眼。对乌禅幕说。
“大单于,我看着你从一个小男孩儿长成草原上的大英雄,完成了你阿爸的心愿,娶到了天下最善良、智慧、美丽的阏氏,你们一起带着匈奴人过上好日子。我总算完成了你阿爸虚闾权渠大单于对我的嘱托,功德圆满该回到祖先那去了……”
“乌禅幕大叔,您一定要坚持,单于已经派人送信,您的孩子们马上就来了……”我见乌禅幕大叔反常的中气十足,双眼晶亮,敏感的察觉到这时病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阏氏,大单于这一生经历了太多艰险,为匈奴百姓舍弃了太多,只有您能为他带来真正的安然和幸福,从老汉在大汉朝金殿上第一次见您,就知道您是上天赐予大单于的真正爱侣。我的女儿福薄早夭,说句僭越身份的话,我真把您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今后我就把单于交给您了……”我再也忍不住,扑进稽侯珊怀里哭了。
“我的儿子和族人们一直受大单于关照,今后就让他们靠自己吧,我的位置就让须卜提额接任吧,我已经栽培他很多年,会是单于您的好帮手……”他好像也知道时间不多,把身后事全交代清楚。
通报声起,乌禅幕大叔的儿子和孙子们鱼贯而入,我和稽侯珊站起身,把床前的位置让给了他们。生死离别,我不忍再看。
太阳再一次从草原上升起的时候,乌禅幕大人安静的走了,几乎所有的贵族都赶来参加他的葬礼,仪式盛大而隆重。匈奴人不为亲人的逝去哭泣,他们坚信一个人死了,只是回到祖先们的身旁,那里是美好的天堂,离别的悲伤就变成豪迈的歌声,响彻草原和大漠。
匈奴人笑看生死、长歌当哭的豁达豪迈,再一次给我震撼,收拾起泪水,亮出喉咙,用最美的歌声送这位慈爱的长辈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