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千宁 师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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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昀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今夕何年，四周很安静，或许是没有人，也或许是他听不见，渐渐的，他似乎看到了白玄和蓝青靖的身影，两人周围百丈处站着程元和程千宁，他拼命叫喊，挥舞着手臂，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身处于另一个时空，和所有人隔绝开了。
睡意朦胧，大脑又极为胀痛，江昀便不愿深思，再次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入户，耳边隐隐传来说话声，时远时近，很像白玄的声音。白玄应是在和人交谈，江昀努力去听，但就是听不清。定定等着，片刻后，听觉彻底恢复。他听到了安定长老的声音，在听清他所说之话时，头脑猛地一炸，身子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那时，江昀恨不得自己永远聋下去算了，为什么...要让他听到这些？
安定声音本就不大，又刻意压低了，但那一个一个字却无比清晰地顺着江昀的耳朵溜进去，他甚至来不及阻挡。
“这个孩子...怕是不适合修炼...”
他身边的两人感知力都极强，对江昀的一点点小动作都察觉的一清二楚，在江昀身子颤动时，安定就止住话，白玄立刻坐在床前，查看江昀的情况。
睫毛微颤，江昀睁开了眼，但那双一直带着笑的眼睛，此时盈满了泪水，嘴唇有些发抖地看着白玄，白玄见他的神情，心下明了，叹气道：“你都听见了？”
江昀想说话，刚开口就感到嗓子一阵干涩，咳嗽了几声，一股铁锈味直冲上喉咙，只得闭了嘴。安定递了杯水给他，江昀感激地想要伸手接过，但奈何受了极大冲击，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水杯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边的水溅得到处都是，有一些溅到了白玄淡青的衣摆上，晕染处浅浅的痕迹。
惊慌地收回手，江昀眼眶中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打在被褥上，开出点点花朵，白玄和安定耳语了几句，安定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出去了。
待屋中只剩师徒两个时，江昀再也抑制不住，小声抽噎起来，白玄清冷惯了，不太会安慰人，见江昀哭得如此凄惨，不由一阵气闷，猛地想起程元说过的，程千宁小时候每晚都哭着要妈妈抱，程元就会把他抱在怀里，细声安慰，程千宁就不哭了。想到这，白玄心里有一点别扭，但又瞧了一眼像一只可怜小兔子的江昀，吞了一口口水，壮士赴死般地将江昀的头一把摁进怀中。
这下轮到江昀目瞪口呆了，师尊这是...要干嘛？
是要安慰他？可哪有这么安慰人的？不知道得还以为白玄不是在安慰人，而是想把对方活活闷死！
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面色青青紫紫的白玄，不由破涕为笑，白玄瞪他：“你笑什么？”
江昀：“师尊，你脸色很不好哦...”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白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很想发飙，但看见江昀还挂着泪珠的脸颊，强行憋了回去，心里暗暗咬牙，他白玄白熙玉何曾这般忍气吞声，还是对一个孩子---自己的徒弟！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忍！
闹归闹，江昀心里的乌云丝毫未散去，白玄不着痕迹的关心反而让他更难受，他对不起白玄，没有办法修炼，就是废人一个，又有何颜面留在这里？曾今立下的山盟海誓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消散在天地之间。
“师尊...我是不是，再也没办法修炼了？是不是...让师尊失望了？”少年充满活力的声音不复往昔，嘶哑低沉。
终于...还是问了啊...
白玄心中一颤，没有立刻回答，从江昀醒来，他就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左思右想也不知如何开口。
江昀见白玄不语，凄凄一笑，这是他所预料到的最坏的情况，挣扎着下床，却因腿脚发软而跌倒在地。
白玄一把扶起他，丢回床上，怒道：“你干嘛？”
江昀稳住身子，垂眸道：“师尊...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是我没用，不能给师尊争光了。师尊...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今天我就会离开红丈三千，不再是师尊的徒弟了，师尊你很好，有幸成为过你的弟子，我很高兴...我...”
白玄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把揪住江昀的领子：“谁说我不要你做徒弟了？江昀，你给我听清楚了，就算变成鬼，化成灰，你也永远是我白玄的徒弟，这辈子都赖不掉了！如果你想跑，我就打折你的腿，让你再也跑不了！”
明明是威胁的语气，江昀却觉得妙曲仙乐也不过如此，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话，本来已经干涩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一把抱住了白玄的腰身。
师尊，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本以为，你不会再要我了,不会再把我当徒弟了...
师尊，何以为报？我江昀这一世哪怕抵上这条命也还不清你的恩情，师尊...谢谢你,,,
白玄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紧紧抱着，有些不习惯，怔了半晌，才慢慢伸出手反抱住江昀，少年很瘦，但并不皮包骨头，抱着很舒服，很温暖。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彼此抱着，白玄忽觉腰部一阵濡湿，不由得抱紧了江昀，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白玄敢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哄孩子...
忽地门口传来嘈杂声，由远及近，白玄连忙放开江昀，站到一旁。
“砰！”木质大门在一阵烟尘中四分五裂，顿时木屑四射，抬手开了一道结界，挡住了朝江昀飞射而去的木屑。
江昀见那气势，心下明了——又是程千宁！
程千宁提着一条金鞭立在门口，面色阴鹫至极。
白玄看着程千宁飞扬跋扈的样子，胸口仿佛燃起烈火，但又不愿向眼前这个少年发泄。
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自己清楚得很。在他阿娘未去世时，程千宁也和平常家中的孩子一般，爱缠着阿爹阿娘撒娇，但是自从宋棠死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深沉内敛，脾气让人捉摸不透，对于他的变化，白玄看在眼中，痛在心中，他很想帮程千宁，但他一直都冷冰冰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以至于程千宁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程千宁凤眼一扬，看着白玄有些褶皱的衣襟，手指紧了紧，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嘲讽和妒忌：“我的好师尊，当年我娘惨死，我心如死灰的时候你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软话，现在...他只是暂时无法修炼你就这般对他，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白玄默不作声，微微低头，不去看程千宁灼灼的眼睛。
程千宁简直气笑了，冲上前来揪住江昀的衣领，一拳直对江昀的脸颊打去，白玄眼疾手快地制止住程千宁带着怒气的拳头，沉声道;“程千宁，你不要胡闹！”
“胡闹...胡闹...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一直都是胡闹...师尊，你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你觉得我就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孩，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程千宁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倒退几步，挣开白玄的手，像一只发疯而彷徨的小兽。
“我，讨厌死你了！！”少年大吼一声，转身跑出了门。
“你......”白玄似乎想追他，最后还是顿住脚步，长叹了一声，望着远去少年的背影发呆。
江昀也没料到会这样，思虑片刻，开口问道：“师尊，不去看看他吗？”
白玄摇头：“他性子如此，我现在去追只会让他更加恼怒，让他自己待会吧。”
在心中也是一叹，江昀也不再提此事。
踌躇半晌，白玄对江昀道：“你且记着，莫要再吸纳灵气了，灵气进不了你的丹田，就会在你的周身筋脉乱撞，这样一来对你经脉损伤极大，你好好歇着就行。我还是去看看他，他性子太烈，难免会做出什么事来。”江昀点头，白玄便急匆匆地朝程千宁离开的方向去了。
一路走一路找，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白玄不由心下有些焦急，程千宁太爱钻牛角尖，万一想不开...
四顾片刻，心中一动，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走了一阵，白玄来到了一处山崖脚下，这山崖陡峭非凡，寻常弟子是不被允许上来的，但是每当程千宁心里不舒服时，他就喜欢来这里。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白玄上了山崖。
崖顶离月亮很近，银色光辉轻撒，落下斑驳的黑影，正如书中所说：月晕础润，百星不如一月。
这片崖顶很宽广，种满了洁白的海棠，有风拂过时便微微摇曳，程千宁坐在一株海棠下，静静地看着夜空，很孤独的背影，让人心疼。
其实程千宁不喜欢海棠，他甚至不喜欢花，因为他认为花是女人才会喜欢的东西，他作为红丈三千的少主，怎么会喜欢这么娘娘腔的东西？但在宋棠死后，程千宁却突然跟程元提出来要种花，程元便将此处划给了他，不允许其他人随意出入。
于是，那个从来不会摆弄花草，只知修炼的孩子，那时只有五岁的程千宁，一个人，一把铲子，一桶水，一把海棠花种子，用两个月的时间把一片荒山变成了花海，甚至那段时间程千宁连最轻的木剑都提不起来，只因为种花连手都肿了，当时他是怎么说程千宁的来着，对了，那个词，那个伤透了程千宁心的词。
他对尚且年幼的程千宁说:玩物丧志，不求上进......
真的，永远忘不了当时程千宁稚嫩的脸庞上的惊愕和受伤，以及...不被理解的孤寂。
如今回想起来，白玄都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给撕了，他怎么能...说出那么混账的话？
白玄没有过去，只是站在离程千宁不远处，凝视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或许真如程千宁所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好好去了解一下这个徒弟，不由难免愧疚。
忽地，程千宁站起身来，朝崖边走去，白玄心中一紧，连忙悄悄跟上。
走到崖边，程千宁向下望着，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地狱的大门，自嘲一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崖顶回荡着，即使白玄看不见程千宁的表情，也能听出来他声音中的苦涩。
“阿娘...阿娘...”低低喃喃着，程千宁遥望远方的天际，在那片净土，有他的母亲，宋棠。
“阿娘，你说啊，我是不是很惹人厌？同门的师兄弟不喜欢我，派中长老不喜欢我，那些外人就算了，就连师尊，我三叩九拜认下的师尊...都不喜欢我...他宁可再收一个徒弟，都不愿看我一眼...阿娘，你曾今不是说我很讨人喜欢吗？还是说，那只是对你一人而言，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喜欢我了...”声音微微哽咽，那一字一句，都狠狠扎进白玄的心头，他不禁反问自己，真的有认真对待过这个叫了他十二年师尊的人吗？真的，可以丝毫不亏心地受他的三叩九拜吗？
可以吗？可以吗...
于是说的人句句带血带泪，听的人字字诛心入骨。
程千宁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阿娘，我好难过，好想哭...但你说过的，我是未来的主尊，我不能哭.我要变强，很强很强，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是我想保护的人都死了，我就算变强了又有什么用？”
夜晚崖顶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发，吹凉了他的心。
直到程千宁完全没了动静，白玄才从暗处出来，走到他的身边，少年睡着了，眼尾很红，却没有流出一滴眼泪。
接下披风披在他的身上，将人裹好，小心地抱了起来，很轻很柔，怕惊着了梦中的少年，说不定...在梦里还有他的阿娘，会温柔地对他说话，会纵容他撒娇耍赖，但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白玄不愿让他醒来。
一路无声。
将程千宁送回了房间，转头回了静峰，想着江昀应该也睡了，正欲回自己房中，却意外地看见站在房门口朝他微笑的江昀：“师尊回来了？”
“你怎么还不睡？”白玄走到他身边。
江昀仰头笑道：“我等师尊。”末了，又询问：“那个...他怎么样了？”
见他问起，白玄一挑眉：“你不怪他？”
江昀摇头：“不怪，他不像那种坏人，其实我觉得他很好，只是没人理解罢了。”
听他这般说，白玄竟是不知该说什么，连江昀都看得出程千宁并不坏，只是没人理解，那为什么自己就看不出来？是真的看不出，还是...根本不愿关注？
江昀道：“师尊，其实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师尊可以试着去了解一下...嗯，他的内在，说不定会让师尊大吃一惊。”
似是懂了又似是没懂，白玄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快去睡觉吧，很晚了。”
江昀应了，看着白玄渐渐远去。
觉得发间痒痒的，随手拂过，取下一半海棠花瓣，残存的的香气遗落在指尖，轻笑一声，江昀随手将花瓣揣进衣袋。回房，熄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千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