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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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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送我去雪原,怎么来了人间?”伏钧飘在我身侧,疑地打量着眼前的集市。
“我有些要紧的私事要办,要在此处耽搁几日。”
我进客栈订了一间房,伏钧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兴致盎然地研究房里的每一件摆设,连桌上放的茶杯都仔细看了一刻钟。
“这些东西你都没见过吗?”
伏钧才反应过来我仍在房中,他神色变了变,立刻矜持地飘到门口,良久,才低声道,“没见过又怎样。”
我笑了笑,“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不过,你想试试触碰这些东西吗?”
伏钧垂下眼,轻轻一笑,“我碰不到的。”
我随手拿起床头瓶中的一支花,“记不记得在地宫的时候,我用匕首割下了你的一缕头发,那时候那把匕首可以碰到你,你虽然没有实体,但我猜,我们同时触碰同一样东西时,你是可以碰到它们的。”我将花递到他眼前,“试试?”
伏钧神色一怔,良久,他试探着伸手去触碰那仍沾染着露水的花瓣。
他怔怔地抚摸着那片娇柔的花瓣,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唇,但也许是太过惊异,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良久,他才开口,“原来花瓣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有生命的东西,原来是这样的,不像那些亡魂,那么冰凉。”
“你……”我沉默一瞬,“既然你无法触碰活物,你我初见时,你又为何对我出手?”
“因为在梦里你触碰到了我,我也触碰到了你。”
“你真的相信那个梦?”我叹口气,“我发誓,只要你不伤害我,我绝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命运的安排,不是一个轻飘飘的誓言就可以改变的。”他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眼眸中又闪过淡淡的杀意。
我只当没看见,笑了笑,“好吧,不提这事了,虽然你未必需要休息,但还是歇一歇吧,若是有事就传音给我。”
我转身出了房间,脸色的笑也淡了下来,伏钧性情反复无常,且有执念未了,我若是就这么将他送去雪原,难保他不会反悔反过来杀我。他是器灵,我杀不了他,但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走,至少要想办法让他服下连心丹。
我回了房间打坐,一个时辰后,我按照约定时间前往天香楼,小青早已等候多时。六年前当年我逃亡时曾被拐子卖进了花楼,小青则是家里穷的过不下去,所以将她卖来了花楼,我们一同被老鸨绑去伺候专好幼童的金员外,那夜我们假意逢迎,哄得那老头给我们松绑后,趁着他宽衣解带,我按住他的嘴用簪子刺他眼睛,小青刺他下身,不多时他便没了气息。
那时小青才八岁,但她冷静的好像八百岁的老神仙。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我们搜罗了房间里所有可以用来伤人的尖锐物品,花楼里看管严密,不是我们两个小姑娘可以轻易逃出去的,但我们宁愿出去被活活打死,也不要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过这生不如死的生活。
但说来也实在令人发笑,萧熠尘的人循着我的踪迹追到了花楼,在这里大开杀戒,我和小青才得以趁乱逃出去,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些年我所炼制的丹药都偷偷给她送了来,她颇有经商的才能,靠着倒腾这些丹药起家,如今手下产业已遍布人间大江南北。
“宁姐姐!”她疾步上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泪光闪烁,“都这么些年没见过了!”她擦了擦泪,拉着我坐下,“姐姐,这些年我四处闯荡,曾遇到过几个高人,从他们手中换来了这六颗丹药,”她拿出一个小匣子,“虽说段时间内能使人修为倍增,可是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轻则损伤灵根,重则终身无法修行,姐姐一定要慎重使用。”
我握了握她的手,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多谢!”
我虽然能炼丹,可这样的丹药却是禁药,炼制的丹方几百年前就被焚毁殆尽,我在玉蝉阁内行动虽无人限制,但却不能轻易下山,将丹药送下山已费了相当大的功夫,所以只能托小青为我寻找,没想到她竟然为我费心找来了成品,虽然她未曾说明,但也一定花了相当大的代价。
“和我还客气什么,我起家都是靠的姐姐,若没有姐姐何来今日的我,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叹息一声,担忧地望着我,“你说自己过得好,可若不是处境凶险,又怎会托我寻此等禁药,我只恨自己没有灵根,无法修行,也帮不上你更多。”
我沉默,又扯起笑容,“别胡思乱想,只是以备不时之需而已,倒是你,世道艰难,女子行事更受拘束,你的生意如今做这么大,必定遭人觊觎,这次我会在山下停留三月,你若有什么难以处理的棘手事情,我顺手替你办了。”
“姐姐难得下山一次,必然有任务在身,那些事我尚且都能处理,不必担心,只是姐姐若有空闲的时间,就让我好好招待姐姐。”
在这个陌生又可怕的世界里,有人这样牵挂着我的安危,担忧我的性命,这是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傻丫头。”
回了客栈,门口乌泱泱地站两排卫士,我要进去时,士兵举剑拦住我,“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小二见我回来,急忙跑出来,躬腰谄笑着,“客官,实在对不住啊,三王爷忽然驾临此地,小店眼下被征用了,您的房钱我们退还给您,您再找个点儿下榻吧。”
“哦,这倒不妨事,不过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还会有王爷来呢?”
小二将我拉到一边的角落里,才低声道,“是我们店里的厨娘月娘被三王爷看上了,要带回府里去,月娘不情愿,三王爷就要在店里硬来,唉!”他长吁短叹,又道,“月娘喊的撕心裂肺的,我们听着都难过啊,可我们升斗小民哪里敢管这些事,客官,你的行李稍后再来取吧,眼下快些离去吧。”
“这三王爷时常如此抢占女子?”
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客官,城中凡是有些姿色的女子大都被这三王爷糟蹋过,可他是皇上的胞弟,有皇上纵容,谁又敢管他呢?”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官兵视线后,又施法潜进了客栈,刚上二楼,便听得女子惊慌绝望的尖叫。
“放开我!殿下住手!求您饶了民女吧,民女身份低微,实在不配伺候殿下!求求殿下放了我吧!”
“嘿嘿,身份低微有什么的,做了本王的女人,身份不就高贵了,别动,你乖乖把本王伺候舒服了,你要什么本王都能给你!”
月娘绝望地挣扎,但又不敢伤了三王爷,伤害皇亲是重罪,她不敢,只能无力地抵挡,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衣裳零落一地。
我冷冷的看着伏在月娘身上的男人,脑海里想起六年前的金员外也是这样压在我身上,和我说这样的屁话。
我冷冷一笑,隐没了身形,轻轻挥手,房间里便忽地起了一阵阴风。
三殿下已褪尽衣衫,正要行事时,忽觉后颈阴风阵阵,他回过头,却见一张惨白的脸紧贴着自己,惊吓之下,他软着脚尖叫着跳到地上,此时才看清方才贴着自己的是何物——那是个黑瞳黑发的白脸女子,散乱的头发半遮着脸,身上是件纸扎似的寿衣,不像活人打扮,倒像是丧葬时烧的纸人,这倒也还算了,最要紧的是这女子是悬空浮在半空!
这!这分明不是个人,是个女鬼啊!
三王爷惨叫着“来人!来人!”外间却悄无动静,眼见着女鬼要朝他飘来,他连衣裳也顾不得穿,就在屋子里四处蹿跳,中间还因为脚软跌了两三次,被香炉磕破了头。
月娘本是绝望地等待这悲哀的命运,身上的人却忽然跳了起来,在地上疯了一样在房间里乱跑,还喊着女鬼别过来。她急忙从地上捡了件还没被撕碎的衣裳胡乱裹在身上,而后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伏钧不知何时过来,他倚在门边,“你可以直接杀了他,何必浪费灵力造这幻境?”
我当然想杀了他,但他是王爷,若是就这么杀了他,月娘必定会被皇帝迁怒,甚至直接下令处死,但若是不杀他,他往后必定欺辱更多女子,倒不如直接吓疯了他,鬼神之事难测,他往日作的亏心事多了去了,皇帝畏惧鬼神必定不敢迁怒旁人,这三王爷往后也再不能做那些猪狗不如的事。
“你不是也看的津津有味,”我笑了笑,挥手掩上门,任由三王爷在房间里疯了一样独自挥舞着双手自言自语,“你没有来过人间,不如今晚一起出去看看,往后去了雪原,想看也没有机会了。”
伏钧自有意识起便被拘在元鼎炉中受烈火焚烧之刑,在那样非的痛苦之下,意识多为混沌,这几万年来接触过的除了怨魂就是怨魂,乍然闯进这繁华热闹的人间,他怎么能不新奇喜欢,因此对于我的提议他自然是欣然接受。
这里是都城,虽然已经入夜,但华灯遍地,看着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元鼎炉已被关闭,伏钧的身形虽然看着比初见时凝实了些,但仍然是半透明,此刻他便飘在街道上,在每个摊子前都磨磨蹭蹭地看上半天,见人家做什么也跟着学起来,但是他碰不到那些东西,每次手指虚虚穿过时,神色总是显而易见地僵滞几分。
我在一边看的好笑,又有些可怜他,但我也不可能因为他可怜就站着让他杀我。
我走到他旁边,拿起他方才想要拿起的面具,“老板,这个多少钱?”
“姑娘,只要两文钱。”
我付了钱,将面具举高些,碰到他衣袖下的手。
伏钧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低眸看我一眼,伸出手轻轻抚过面具的纹理。
我笑了笑,抬手把面具戴在他脸上,看他眼里满是惊讶,我忍不住笑出声。
一旁的摊主和路人见我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又一个人站在那里笑,都觉得我精神不大正常,下意识地都后退几步远离我,在拥挤的人潮中,我身旁倒是空出一大片地方。
“他们以为你是疯子呢。”
“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认识我,”我挥挥手,示意他低头,“你飞低点儿,抬头看你太累了。”
伏钧笑了笑,落在地上,与我并肩前行。
“我要是你,就不会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这么好。”穿梭在街道中时,他忽然这样说。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你会吗?”
良久,他苦笑着叹口气,“我不知道。”
“那就不去想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知道呢,不过至少现在我们还不是生死相搏的敌人,我们只是一起历经过生死,相伴出游的……算是朋友吧。”
我指着不远处的皮影戏,“皮影戏,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要不要去看看?”
伏钧趴在摊子前看的入迷,半场歇息时,他又飘到那白布后去看摊主是怎么用操纵这小小的皮影动起来。
“人真是有意思啊,能做出这些好玩儿的小东西。”他笑着点了点那皮影,忽然问道,“这里有没有花灯?”
“你竟然还知道花灯?”
“在地宫听说的,之前有两个女子,她们临死前口里一直说着要在十五前回家去,和家里人一起放花灯。”伏钧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人间的花灯长什么样,她们死后,就照着小楼里的烛台变了两个花灯给她们看,但她们已经变成怨魂,失去了神智,也不记得自己死前说过的话了。”
我也沉默,在那座地宫中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断送了多少家庭,那些手握权势者的野心博弈,付出代价的却是这些无力的百姓。
花灯虽然是正月十五才放,但赚钱的生意什么时候都有,我们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在河边找到一家卖花灯的摊子。我买下了摊子上的所有花灯,伏钧和我一起放在河里,几十盏花灯随着河水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人家说,放花灯的时候可以向上天许愿,伏钧,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想见见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他笑了笑,“你呢?”
“我?我当然……”我当然想回家,可是回家两个字忽然卡在嘴边说不出来,这里危机四伏,随时有性命之忧,可是在这里我有了小青这样的挚友,她关心我担心我,这是我前几十年里从来没有过的,还有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六界大乱,各方都在博弈夺权,只有百姓在受苦,我虽然不是好人,可是良心尚未泯灭,如今我既然有一身本事,难道不能留下来为她们做些什么吗?
就在这短短的两天里,我想回去的心愿竟然没有那么强烈了。
转头,见伏钧一直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我垂眸,低声道,“我想活着。”
想自己好好活着,想小青好好活着,想天下所有该活着的人都活着。
伏钧一顿,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片刻后,他看向我手中的花灯,“将花灯放了吧。”
我笑了笑,指尖忽地燃起一簇火苗,将手中花灯燃烧殆尽,只留灰烬落入了湖中。天上的仙人都只顾得上自己,听不见人间的祈祷哭喊,与其求告他们,不如求告自己。
我看向伏钧,笑道,“走吧。”
我带着伏钧逛遍了大半个都城,一直到后半夜摊主们都收摊才罢,回来时,我大包小包地挂了一身,将东西放回房间后,我提着两包酱肉去了伏钧的房间。
期间,小二神色奇异地看了我一眼,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一个人却定了两间房,更不懂为什么我进空房间前还要敲门。
见我朝他笑了笑,他吓得抖了一抖,手里的茶盘几乎托不稳,急忙快步到楼下去了。
我正笑着摇头,伏钧忽地打开了门,见我手中提着的纸包,“什么事?”
“人间的食物,要不要尝尝?”
他犹豫片刻,其实他很是怀疑我的动机,但到底抵挡不了对食物的好奇,还是向后让开,“进来吧。”
我们在桌前坐下,他凑上前看了看那些肉,疑惑道,“虽然我能借助你摸到东西,可是这是食物,我真的能吃下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抓起一片肉向他示意。
他犹豫片刻,向前咬住了那块肉,细细咀嚼后,尝试着咽了下去。
“怎么样?”我打量着他,看看吃下去的食物会不会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忽然掉出来,“好像没事啊,你觉得怎么样?”
“味……味道怪怪的,但好像还不错。”他看了眼我的手边的酱肉,“我还想尝尝。”
我拿起肉喂给他,直到这一包肉都见了底,伏钧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什么异样。我舒口气,看来他是可以吃人间食物的,那么我可以将连心丹碾碎混在食物中让他服下,只要他服下连心丹,我的生命就暂时得到了保障。
伏钧看着桌上空荡荡的两个纸包,仍然意犹未尽,“明天……”他似乎是恨难为情,“明天我还能吃到这些吗?”
“如果明天事情办的顺利,当然可以,我们晚上还可以出去逛一逛。”
“你不吃吗?都被我吃了。”
我笑道,“我已辟谷多年,无需进食。我回去了,明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