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黄梁》莫亭

1、前尘 雪，铺天盖

　　雪，铺天盖地的雪。
　　亘古的风吹刮着大地，苍茫之中一片寂静，一切都显得毫无生机。一如天地初开之时。
　　踏着雪。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吃力的挪着。

　　“前面……还有多远哪？”妇人吃力的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话间双腿一软，已是跌坐在地。
　　面色苍白，仿佛是未染过墨的宣纸，无力的白，被天地间的雪，映的有些透明之感。
　　“娘，不远了，你一定要挺住啊”少年颇是急切的呼着，趟着雪上前扶起母亲。

　　微微带着些许的喘息，妇人轻轻的笑了笑，却带着悲凉之色：“傻孩子……天命所向岂是凡人所能改变的，既然前面已经不远，你便自行起找你叶师叔去吧。”说着，妇人吃力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少年早已冻得半僵的手中 。
　　“你拿着这个……去…去见你的叶师叔。”妇人吃力的交代着，嘴角竟渗出一丝鲜血。
　　“冠无翎的落月剑……又上了一个档次呐……”妇人下意识的抚了抚腹间的伤口，颇是自嘲的说。
　　“…………………………”

　　沉默。可怖的沉默。
　　少年已害怕去面对，每一次妇人的喘息，都如同一道伤，割在他的心间。
　　然而，他却依旧抬起头。
　　那是他必须学会去面对的现实。
　　唇边鲜血已在雪中凝固，而妇人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娘！”
　　撕心裂肺。
　　旷原之上，回荡着悲戚的呼唤。
　　…………
　　一切如同是在梦中，虚无，缥缈，像丝般难以捉摸。但一旦触及那丝，一切，便又变得冷酷无比。
　　“我……这是在哪里?”少年悠悠转醒,眼前的陌生景致让她不由得警觉起来，他试着左右移动着视线，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十分平常，自己所卧的床铺，一张木桌，三只木椅，毫无多余的装饰可言。
　　“孩子，别动。”正欲起身的少年被一个端正祥和的声音制止，“你还太虚弱，还是不要起身为好”
　　“刚才巡视的弟子发现了你和……”看见少年痛苦的皱起眉的面庞，那男子欲言又止。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问。
　　“我……我叫陌风…”少年无力的答道，眼前仿佛还是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男子从一旁的桌上取来那玉佩，问道。
　　“这是……我娘的……”陌风尽全力起身，挣扎着想要取回玉佩。
　　“师妹……想不到，真是造化弄人”男子默默叹息着，将玉佩还给陌风，反身离开了。

　　陌风定了定神，几日来的变故着实令他有些不适应，确实，这些日子来的变化唤作谁也难以适应。思绪像是织散的锦，四散开去。
　　六日前。长川。
　　时下正是初冬，猝不及防的雪让苍茫之上的大地拂上了一层银纱，干冷的天气让人进了屋子就不愿再出来，不过即便这般寒冷的天气也挡不住孩童出门疯闹的兴致。
　　“娘……”陌风浑身湿透站在庭前，低着头，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风儿，闹够了吧？”妇人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陌风湿淋淋的头。
　　“换身衣服，我们要走了。”妇人微笑道，一边把早已准备好的衣物递给陌风。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陌风仰起脸，睁大眼睛疑惑的问道。
　　“你叶师叔那里。”妇人淡淡道，手不自主的握紧了桌角。
　　“要在那里呆很久吗？”陌风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神情，急忙问道。
　　“大概……会吧”妇人看着远方，喃喃自语。
　　……………………………………

　　三日后，长安驿道
　　已经是深夜了，鹅毛般的雪依旧肆虐，给繁忙的驿道带来了难得的寂静。
　　守夜的伍长带着他的部下警惕的巡视着驿站周围的夜色，在他眼里茫茫夜色之中随处蕴藏着杀机，进来匪盗猖獗，可是万万马虎不得。
　　“头儿，那边来了个人。”一个部下突然报告。
　　“什么样的人？”伍长站起身，不由得警惕起来。
　　“…………”没有回应
　　“妈的，小子又走神，问你话呢，什么样的人？”伍长有些气恼的骂道
　　“嘿嘿，自然是本大爷这样的人了。”背后传来一声突兀的回应，未等伍长转头，一阵寒意从颈间传来。自是来人已将剑刃格于他的颈间。
　　“来…………！！”伍长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大声喊人，一个字还未出口背后那人已闪到自己身前，右手在自己胸前轻轻一点，只觉得喉中像是被什么塞住，再也发不出第二声。
　　借着月光，伍长打量起眼前这人。
　　二十多岁，一身青衣上带着浅浅的水迹，剑眉星目，一股桀骜之气，手中剑上犹带血迹，映着月光让人心头骤生寒意。
　　“老实的说出我想知道的一切，不然……你的兄弟在下面等着你团聚。”男子寒声道，
　　“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孩住到这里。女的二十多岁，挺漂亮的。是就眨眨眼。”男子问。
　　伍长犹豫了片刻，还是眨了眨眼。
　　“嘿嘿……这可帮了大哥的大忙……本大爷看你态度不错，让你死的明白些，记着，你死在乱宸手里。”
　　伍长只觉颈间一凉，便失去了知觉。
　　驿站，二楼。
　　“娘……我睡不着”陌风拥着被子，看着端坐在屋内的妇人说道
　　“风儿乖，自己好好睡，娘出去一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妇人站起身，带着佩剑出去了。
　　…………………………
　　“慕颜……这些年来。过得可好？”妇人刚刚出门，便有人出现在她面前。
　　其人大约二十六七，一身淡黄锦衫，英俊的面孔充满着和气，只是在妇人眼中却那么令人生厌。
　　“住口，你不配这么叫我。”妇人一声断喝，已是绷紧了身体，心知此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啊……那好，林女侠，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废话，伏羲七诀中的人字诀可是在你手上？”
　　锦衣男子面色一寒，却仍是平和的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妇人心头一紧，装作平常的回答着。
　　“这个态度……可不像是当年在平翠湖……”锦衣男子不无遗憾的轻声说道。
　　“冠无翎，你待如何？”妇人听到‘平翠湖’三字，突然面色大变，拔剑便要一剑刺死眼前这人。手中佩剑‘洛仙’闪着寒芒出鞘而出
　　“林女侠，这可不是你所修习的南风剑诀……修为不精还带着重宝四处乱跑，看样子真的有必要管教一下呐……”冠无翎翻手拔剑，在那缠锦的剑鞘内，却是一把木剑。
　　双剑相击，出乎意料的，木剑在冠无翎手中非但没有应声而断，而且轻描淡写的化解了林慕颜凌厉的攻势
　　“冠无翎，你欺人太甚！”林慕颜一声轻喝，手中剑势更胜前次，冠无翎却不闪不躲，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势头不对。”林慕颜心想，冠无翎此人做事向来天衣无缝，此时摆出一番坐以待毙的架势说不定背后便隐藏着杀招
　　“多谢林女侠不杀之恩。”冠无翎双手握拳，竟颇是诚恳的向林慕颜致谢。
　　“我初修伏羲七诀天字诀，虽功力大进，但极不稳定无法持久，你刚才若狠下心来，这一剑便已要了我的命，莫不是……你还……”冠无翎说道，语气却哪还有半点谢意。
　　“无耻叛徒，住口。”林慕颜怒不可遏，手下招招皆是夺命的招式，剑势所致，剑气之下廊中堆放的酒坛也碎的七七八八。冠无翎此刻若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可他却仍不紧不慢的用那柄木剑将来招一一化解。
　　“二弟这‘韶光剑法’果然神乎其技……悠悠韶光转眼变作蹉跎光阴。”冠无翎看着已有疲态的林慕颜，似是喃喃自语，似是嘲讽林慕颜。
　　“好了，不和你闹了，你若还不交出人字诀，我便不客气了。”冠无翎收起那副笑容，寒声道。
　　“没门！”林慕颜嘴上逞强，心底却毫无把握，对手的强悍出乎意料，自己却时刻还要保护风儿，着实棘手。
　　“这一次……我也要用一用自己的本事了”冠无翎轻声说道，手中木剑似是承受不住灌输于其上的巨力而嗡嗡作响。
　　终于，他还是摆出了落月剑的剑势。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交，还是不交。”冠无翎一字一顿的问。回应他的，只有洛仙的剑气。
　　“不自量力。”冠无翎冷冷道，手中木剑高举过头，挟着风雷之势一贯而下。
　　林慕颜只觉虎口欲裂，不觉之中，洛仙已脱手而飞。
　　“哼，看来也不过如此。”冠无翎一声冷哼，一步一步向林慕颜走去。
　　林慕颜左右张望一番，目光定格在廊间的烛台上。当即尽全力取下那烛台向早已被酒沾透的地面掷去。
　　“想得倒美，我可没打算同归于尽。”冠无翎冷笑道，手中木剑向前贯去。
　　“唔……”望着冠无翎转瞬即消失的身影，林慕颜松了口气，用力将这把自己钉在地上的木剑拔出，鲜血霎时染红了衣襟。
　　“风儿……”
　　“娘，我在这，”她吃力的呼唤得到了回应
　　“我们……快走。”
　　………………………………………………
　　“娘……”陌风陷入噩梦般的回忆中几近难以自拔。
　　“笃，笃，笃”一阵轻巧的敲门声打断了陌风的思绪。
　　陌风道：“请进。门没锁。”
　　推门而入的，却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女孩，十一二岁一幅稚气未脱的模样，面目可喜，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你就是那陌风？”女孩愣愣的看着陌风，明知故问道
　　“是啊……姑娘是哪位？”
　　“我啊……我叫叶夕…对，就这样。”女孩不知怎的，双颊一红跳着走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陌风喃喃自语道，翻身下床准备去找点事情做。
　　“叶夕……她和那个‘叶师叔’会不会有什么关系？”陌风突然想到，急忙一路追过去。一路上的景致倒是很熟悉，与他儿时来这里时没什么变化。他轻车熟路的一路跟着，终于在一座简朴的庭前止住脚步。
　　一男一女就在他所藏身的草丛五十步外，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这两人，陌风分明是见过的。
　　男的是方才来过他房间的那位，那女的，不必说，便是叶夕了。

　　“爹……人家知错了嘛……”叶夕扯着衣角，有些扭捏的嗔道。
　　“罢罢罢，你这丫头。”男子怒意全消，随意找了块青石坐下，对着叶夕说道。
　　“明天开始，这陌风便要入这师门了，到时候你可就成了师姐，做事也该成体统。”男子叹了口气，叮嘱道。
　　“知道啦…放心好了。”叶夕吐了吐舌头，笑着回答道。
　　“陌公子……来者皆是客，何必躲在那里？”男子缓缓起身，看着陌风藏身的方向，和声道
　　“这样啊……真是厉害。”陌风挠挠头从草堆后面走出来，
　　“想必你也听到了，既然你是师妹遗子，看在同门情谊，我也该将你抚养成人。从明日起，你便要入我门下，”男子却不恼怒，而是十分平和的说道。
　　“我……谢谢前辈。”陌风抱拳道。
　　“什么前辈，我叶知秋有那么老吗，叫声师傅好了。”男子皱皱眉头，纠正道。
　　陌风道：“是……弟子遵命。”
　　“也好……小夕，你带着你师弟去休息吧。”叶知秋吩咐道。
　　“噢，知道了～走吧～”叶夕轻笑道，调皮的拍了拍不知所措的陌风，跳着笑着向不远处错落的屋舍飘去。年纪轻轻，脚下步法已甚是高明，想来亦是高深的轻功
　　陌风木然的一路跟去，却见到一路上房舍鳞次栉比，或淡雅或华美，样式不一而足。
　　“瞧，就是这间。”叶夕停在一间装饰华美的屋舍前。指着门，对陌风说道
　　“哦，谢谢了”陌风说道。叶夕微笑不语。
　　“唔……就这样了，今晚要好好休息哦，明早可有你受的”叶夕拌个鬼脸，跳着跑开了。
　　“明天……”陌风不置可否的嘟哝了一句，向叶夕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随即消失在门中。

作者有话说

　　很好，很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