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者无疆[剧]之影中月》三寸画骨

3、瞎子

　　“杀了我！杀了我吧！”

　　屋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伴随着刺鼻浓烈的蛊毒药味，熏的三天三夜都没合眼的月瑛，更睁不开眼。

　　她用手背抹开额前的汗珠，把披头散发、衣着凌乱的李嗣源死死摁在榻上，尽全力不去注意他口中震耳的悲鸣，以及那对肿得泛紫、还在往外汩汩流着脓水的双目。

　　姹如毒瞎李嗣源的眼睛已经第三日了。李嗣源一直喊疼，月瑛除了用随身带着的蛊毒，以毒攻毒为他减轻痛苦，没有其他办法。

　　李嗣源贵为王室后裔，蓝禾让李嗣源来姽婳城避难，月瑛还以为在姽婳城等着他们的，会是柔软的床塌、可口的饭菜。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领着李嗣源向城主姹如亮明身份，那个恶毒的女人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唤上几名打扮妖艳的女子，把惊慌失措的李嗣源直接拖进了内室。

　　李嗣源再出来的时候，已是眼前的这个样子。

　　月瑛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

　　一个眉目如画、身上流淌着王族血液的贵胄少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一个从未谋面、口口声声称是母亲手下的女人毒害至斯，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目不能视的瞎眼残废。

　　李嗣源还在塌上痛苦地扭动着，口中不住哭嚎，苦苦哀求月瑛，给他来个痛快。

　　月瑛苍白的下唇快被自己咬出了血，她从身上撕下的一块衣襟，一言不发地替李嗣源擦去眼角不住向外倒流的黄脓。

　　李嗣源察觉了她的靠近，猛地捉住她颤抖的手腕。

　　“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好吗？”

　　李嗣源犹在变声的嗓音因为双目的剧痛，变得低沉、嘶哑，宛如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兽。

　　月瑛手腕被勒得生疼，泛红的眼角颗颗掉落的，也不知是积聚的水汽，还是苦恼的泪水。

　　如果那日蓝禾和他们一起逃了出来，看到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李嗣源。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十二年前，不该给姹如下了那样一道歹毒的命令？

　　月瑛不知道。她更不能理解，蓝禾让李嗣源来姽婳城认姹如作义母，究竟是想要救他，还是想要害他。

　　姽婳城的夜，比南疆的夜，还要漫长。

　　月瑛又给李嗣源熏了几壶蛊毒。期间，李嗣源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半梦半醒之间，口里喊得不是“疼”，就是“娘”。

　　月瑛也曾是个有娘的孩子。

　　在璇玑林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她都梦到母亲月璍当年犯上作乱，被血莲教前任教主囚禁关押，丢入璇玑殿的血池溺毙的往事。

　　月璍死时只有二十三岁。那样一位曾被称为“南疆毒王”的奇女子，临死之前残留于世的，除了蓝禾这个值得托孤的王妃，唯有一箱记载着数百种上古蛊毒的古老典籍。

　　面对眼前双目化脓、形如困兽的李嗣源，早在母亲死后就已变得淡漠凉薄的心，忽然掠过一丝无比灼热的疼痛。

　　思忖了片刻，月瑛缓缓垂首，从被汗水浸湿的袖口之中，取出了那枚藏了多年的精致木盒。

　　木盒里装的，是一只极其罕见的西域蛊虫。把蛊虫种入人的体内，混了蛊虫的剧毒血液，便能除尽世间任何蛊毒的噬骨之痛。

　　此等人蛊合一的古老解毒之法，本是月璍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件保命利器。如今这件本该用来提防血莲教的利器，却成了月瑛对抗姹如、救李嗣源一命的最后出路。

　　十二年后，当月瑛真正成为李嗣源筹谋天下的爪牙，她也从来没有对他提过。在那个初入姽婳城的暗夜，为了让瞎眼的少年重新振作，她付出过怎样沉痛的代价。

　　种下蛊虫的血液，成了蛊毒终生的栖息之所。而被种蛊虫之人本身，也将因为体内的剧毒，失去生而为人、与人交欢的权利。

　　饮了毒血的李嗣源逐渐平静下来，月瑛替他掖好被角，取了半月弯刀，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星夜璀璨，月色微凉。

　　月瑛凝视着月色之下，那片莹莹透着微光、酷似璇玑林的幽暗竹林，想起了适才姹如送李嗣源来此时，随口对她提到的名字。

　　听竹院。

　　早在十二年前，李嗣源出生于后唐王宫的那一日起，蓝禾便已经料到，李嗣源的兄弟李存瑁杀戮成性，父亲驾崩、王位空缺之日，绝容不下李嗣源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蓝禾大费周章，在这片距离京城三百余里的荒山之中，与前朝武皇的旧部暗通曲款。都是为了给她唯一的儿子，提前安排一个与世隔绝、却又不会离世太远的避难之所。

　　命令姹如毒瞎李嗣源的双眼，是蓝禾百般思虑之下，所能想到的对李存瑁示弱、保李嗣源周全的唯一办法。

　　“你就是那个王妃常说的，毒王的女儿，叫月瑛的？”

　　姹如一袭火红色的锦缎长裙，从幽深的竹林深处徐徐转出。席地铺陈的裙摆之上，芍药织花的鲜亮纹路，于银白月光的辉映之下清晰可见。

　　月瑛从小生长在教规森严的血莲教，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与蓝禾、蓝沁截然不同的女子。

　　妩媚多姿，妖娆动人。

　　比之蓝氏母女，姹如的美更放荡、更不羁。更多了几分毫不遮掩的放浪形骸。

　　“能对付我的蛊毒。南疆毒王，果然不简单。”

　　“主母什么时候来？”

　　月瑛问得十分直接。她的性子本就比一般孩童阴郁沉静，这时种下西域蛊虫不过一个时辰，言语之间已然探觉不到一点为人的温度。

　　“王妃不会来了。”

　　姹如的声音也淡淡的，却带了一股醉人的妖媚之气。

　　“我答应过王妃，但凡此生有幸见到公子，就会立刻执行她当年交代的任务。如今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两个小鬼，服从我姽婳城的规矩了。”

　　“姽婳城有什么规矩？”

　　不知怎的，听了姹如的话，原本静漠聆听的月瑛周身，忽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入姽婳，女子为媚，男子为影。”

　　姹如狭长的凤目扫了一眼立在自己跟前，那个与“媚”根本挂不上钩的矮平少女，语气之中带了一丝玩味的戏谑。

　　“可是公子身份贵重。如今又中了蛊毒，瞎了眼睛。身子不方便，不太适合做影子的那些脏活。依我看，不如由你为影，继续服侍你家公子。你若服侍主子服侍得妥当，来日你家公子功成名就，必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姽婳城为当世王子除了朝野劲敌，你家公子到时也可子承母愿，助我除了姹箩那个贱人。了却我处心积虑、筹谋多年的那桩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