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书》寒山遠火

3、夷歌箫瑟里一

　　一
　　春风解冻，蹦蹦跳跳叩开了早市的门扉。
　　天刚亮的时候，各种点心铺子就已经开了张，烟霭夹着鼎沸的人声和忙碌的气息扶摇直上。
　　“香喷喷的碎子来嘞！”卖饼子的老板吆喝着——手捧泛着香气的陶制大碗从屋里飞出来。
　　一斤羊肉，带着点葱花，饱饱地喂进饼子里，铺上花椒豆豉，再搁面上涂上一层薄薄的酥油，往烤得正旺的大火里一放——
　　未出炉的时候，香甜的味道就在整条街上横冲直撞。
　　这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卖胡饼的摊子前已挤满了人，宋珏缩手缩脚挤在一群妇孺里，伸长脖子正眼巴巴地望。
　　唐离到的时候恰好看到这幕，一口笑气只能往肚子里咽——这就是传说中为人不苟言笑，办事雷厉风行的紫薇朝令么？
　　看到唐离，宋珏霎时觉得周身十分畅快舒爽，连前面老太太的头油也没那么难闻了。他双手捧着热腾腾的夹馅芝麻饼，邀功似的举到唐离面前：“快尝尝，听说刚做好的最好吃！”
　　唐离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和不停往饼上偷瞟的眼神，只觉得好笑：“排了这么久的队，紫薇朝令就不必假意推让给我了！”
　　“哪里是推让给你！”某人好像觉得有点委屈，“这就是特意为你买的！”
　　“为我？”
　　“是啊——
　　常知衍说你最爱吃这个，说有一次你因着饼碎伤心了好久！”
　　…
　　唐离觉得自己一肚子笑话讲不出来了。只得恭敬接过油纸，小小啃了一口。
　　“怎样？”某人忽然有些紧张。
　　唐离其实并不十分喜欢烤饼，但那亮亮的，闪着毫不掩饰的盼望的眼睛，倒叫他说不出话来。于是话到了嘴边改了口，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很是好吃，面脆油香。
　　上回没吃上，这下总算满足了。 ”
　　看着那双眼睛渐渐露出盈盈的笑意，唐离觉得，好像这饼味道确实是不错。

　　待到亲眼看着唐离把饼吃完了，宋珏这才开口问道：
　　“你怎来了”
　　“我想向你们紫薇朝寻个人……”

　　二
　　岁暮阴阳催短景。虽说已到了边境苦寒之地，但日子久了竟也习惯。点点的雪花任风吹着，不由自主地落在将军的肩头。
　　“将军！”
　　不远处几个小兵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冲将军摆手——
　　“你快来看！这儿有一匹上好的骏马！”
　　确实是极好的马，通身皮毛乌黑油亮，腿脚强劲，肌肉健美奔放。更妙的是它的眼神，潋滟流波，一看就是带着人性的。
　　将军是极爱马之人。更何况，有一匹好的战马在战争中就有了极大的助力！骑着这样的马——在沙场上奋力杀敌、威震四方，是多么英勇快活呀！
　　于是马跟着将军回了家。
　　将军的家是极简陋的草房。他不愿开设府衙，而是愿意没有差别地和他的兵在一起。
　　不打仗时做个普通人，白天兢兢业业值班，热心为百姓们排忧解难，有力气活用得上的一定随叫随到。晚上回家之前，在温暖透亮的酒堂子里温一碗酒，剥上一碟花生米，再来一斤五香烫牛肉，言笑宴宴中就是全部的幸福和满足。
　　将军自己吃得糙，却从不委屈他的好马，家里常备着从城里买的黑豆，这黑豆是别的市镇的百姓运了拿到这里来卖，每次并不多，而且价格极贵。自从养了马，将军连喝酒的钱也没得了。每天吃饭的时候就将自己的谷子省下来，拌着黑豆和晒好的干草喂给马吃，然后自己再去吃饭。马的棚子是将军亲手修的，修完手上多了好几处大创口，又找工匠打了一副结实锃亮的马具，万分小心地爱护。
　　那马也确实是极通人性的，有回将军在自家床上烧得不省人事，马连夜撞开了门给他驮到大夫面前。
　　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多好呢，唐离说。
　　崇康十四年，北兴三十万大军压境来袭，直捣腹地，来势汹汹。将军率十五万大军蓄力迎战，并派人快马加鞭去就近营地寻求支援。
　　可是将军没能等到救援。
　　马看到原来的小主人，驮着将军撒了欢地往敌军面前跑，北兴士气大作，振臂狂呼，人人都想砍下将军的头赚军功。铺天盖地的杀意肆虐而来，一人难抵千军万马。万箭穿心前，将军没再看马一眼。

　　“这对将军而言是劫数，对马却是极大的机缘。”唐离抬首望着树梢寸寸抽着的新芽，叹了口气，“轮回了千百年的修行，就快成人形了。他求我废去他的修为，换将军一线生机。
　　我在轮回册中没找到将军的名字，这才知道紫薇朝几月前处理了将军的事情。”
　　唐离看向宋珏，眼里带了一丝希望，宋珏微微垂了头，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良久，他才开口道，“将军如果能渡这一劫，原本是军功赫赫，声名远扬的气运。那天，他的眼眶都泣了血，带了一身血疮长跪紫薇殿前——
　　他愿自断轮回之道，换三十年河清海晏，民康物阜。”
　　宋珏忽而抬起头看向笑语盈盈的四周，“朝卿，你带他来看看这里吧，看看将军生前奋力守护、身后自陨成全的百姓的幸福，便让他替将军好好守护吧，也算回馈将军赠他的生命和机缘。将军——没有选择回溯时光，弃他不顾。”
　　远方似有人在吟唱“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可是凝神一听，仿佛又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