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沫》晋余欢

60、泥巴

　　令易本楠没想到的是，在公检机关大门口，她看到了戴汐的母亲戴玉华。戴玉华像是有备而来，穿着简约大气、质地精良的一身淡蓝色女士公务套装，头发高高盘起，素雅中透着干练，司机跟在她身后。看到被“扭送”来的易本楠，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随着旁边的公务人员继续往里走。易本楠已经冲到嗓子眼地话生生卡主了。在异国他乡祸从天降的惊慌，骤然看到“亲人”的惊喜，继而发现亲人也许并不是很亲的失望，种种情绪让易本楠犹如水里火里泡了一遭，人晕得有些站不住脚。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因为苑魏皖的事？”
　　“那交代下吧。”
　　“我先后跟他或者跟他名下的公司合作过三次，第一次是拍一个MV，他投了20万，是走他个人账目还是以哪个公司的名义我不清楚，资金全由制片人喻立言掌管，我分文未取。第二次合作拍广告，广告商给了多少我不清楚，我是和立言经济公司签订的导演聘用合同，50万的酬劳。第三次也是和立言经济公司签订的导演聘用合同，定金10万。今晚刚接到这个项目被紧急叫停的通知。”易本楠说话时除了声音有些不可控地发抖，逻辑条理非常清晰。
　　——该怎么说易本楠这个人呢，有人依靠的时候，她胆小得厉害，甚至越有依靠越胆小。当意识到无依无靠，很可能还是个讨人嫌的角色时，她能非常快地转换情绪，进入背水一战的状态。
　　“你刚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关键的问题来了！
　　易本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后两次的合作，我都有纸质合同。这合同都是一式三份的。另两份应该在立言经纪公司能找到。”
　　“第一次的呢？”
　　“第一次没有，是口头约定的。但有证人。喻立言和李昀都可以作证。”
　　“但据我们所知，关于第一次合作，喻立言是签订了一份500万的投资协议。”
　　易本楠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问问李昀，李昀应该可以作证。”
　　“李昀给你做不了证。”公职人员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
　　“怎么可能？”易本楠不敢置信，“当时喻立言约我们出来说苑魏皖要给我们出资20万，他就在现场的。”
　　“但后续你们有没有追加？”
　　“……”易本楠被问愣了，“这我不清楚啊，我只听立言说20万的事了。”易本楠迟疑地说，“应该不至于到500万吧，除了拍摄团队和后期制作，其他工作我们自己或是请在校的学生完成的，花销都不大。这些账目你找喻立言应该都能调查清楚的。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那你再想想。”
　　公务人员似乎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走完程序，人就要撤了。但也没有要放易本楠离开的意思。
　　“什么时候放我走？”易本楠问。
　　“看你表现。”
　　“等等！”易本楠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我上这来，你们通知戴汐了吗？”
　　“我们会通知家属的。”说话的人似乎意有所指。
　　“……”易本楠愣愣地看他们关上门走了。那是什么意思？戴汐不算她的“家属”？
　　意识到这一点，易本楠浑身发冷。如果说她进门时被戴玉华的眼神刺到了，此刻则被他们刻意强调的残酷现实刺到了。
　　当易本楠被足足关了24小时放出来的时候，戴汐并没有出现，倒是戴玉华在大门口，似乎就是在等她。在里面呆的24小时，易本楠想了很多，思绪有时混乱有时清醒。
　　易本楠犹犹豫豫地上前打招呼：“阿……”
　　一个字刚出口，就被戴玉华打断了，“戴汐因为你的事被调查了，包括她的公司。现在网上有各种不好的传言。”她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事实，淡淡看着傻愣在当场的易本楠，然后说：“你现在可以回去等着了，等等看她和她的公司什么时候被调查结束。”
　　易本楠明白了戴玉华对她的怨怼从何而来，是她给戴汐招了这无妄之灾！
　　“上车吧，我女儿嘱咐我来照应你。”戴玉华冷冷地说。
　　易本楠下意识推拒：“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是，”戴玉华脸若冰霜，“易小姐聪慧，做什么都能无师自通，游刃有余，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我也觉得我不必来，可小汐就不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这几句话说得易本楠无地自容，如果不是她自己不自量力地要给李昀拍什么MV，甚至以后想当什么导演，应该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尤其是现在最说不清楚的，就是那个没有任何合同约定的MV制作。
　　——但其实，她也不是说不清楚……
　　看着戴玉华不假辞色的样子，易本楠有些犹豫，那是她的一个底牌，如果亮出来，恐怕人人都会对她有戒心，她不想那样，可是真的让戴汐受自己连累吗？
　　易本楠有些犹豫……
　　“走吧。”戴玉华不耐烦地催促。
　　易本楠腿如灌铅地走了两步，她忽然想到蓝茂山，心中犹如响了一声惊雷！都说墙倒众人推，如果蓝茂山潜规则艺人的事情这个时候被人爆出来，戴汐和她的公司怎么也是要受到牵连的。
　　“不行！”易本楠猛地停住身形，转身又回了那个她早想逃脱的大门。
　　“我有证据证明我第一次拍MV只用了苑魏皖20万！”她眼神坚定地对审理她的人坦白！
　　易本楠本以为只要彻底说明自己的情况，戴汐就不会被审问了，但她估量错了。戴汐被带去问询后，就再没有回家。
　　戴汐的公司被公检人员进驻彻查，名义是接到实名举报，举报戴汐的公司存在不法权色交易。这一时间成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她联系不上戴汐，只能给戴汐的助理潘伟打电话，好在潘伟告诉她戴汐早有准备，只是这个事件本身就是一盘很大的棋，既然已经开盘了，那斗法的双方就是不死不休了。只是关于具体的细节，潘伟也说不清楚，但他向易本楠保证，对方意不在戴汐，戴汐也不会遭到为难的。接下来的几天，易本楠每天只能看到铺天盖地的关于戴汐和她公司的八卦，住所下每天蹲守着大量的媒体记者和狗仔队，只为了堵她。她曾想给戴玉华打个电话，但最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左思右想间，她想问问苍有济，却发现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走投无路间，她才发现她以前过得是如此的“单蠢”，戴汐的亲朋，她竟一个都没经营好，安然享受着戴汐的庇护，却从没有想过要为戴汐承担些什么，在那一刻，她是无比痛恨自己的自私和冷漠！她也曾试图下楼直接去找人，可是往往都会被楼下的记者堵回来，那些人一天24小时轮班值守，她连个空挡都没有。
　　如此煎熬了一周之后，易本楠熬不住了。这天，她穿戴整齐，体体面面地下了楼，她一打开楼门，就被下面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易本楠首先开口。
　　围着她的人集体一愣，但紧接着就开始了“围攻”。
　　“你拍一个MV要花500万，一个广告要花5000万吗？”
　　“没有，我们都有合同。之前公检人员已经问过我，我都已经说清楚了。”
　　“戴汐的公司存在权.色交易，你了解多少？”
　　“现在只是在查证，并没有定罪。”
　　“听说喻立言还在被调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清楚。”
　　“你和戴汐之间……”
　　“你们所有的问题，我都会一个个回答，不要挤好吗？”易本楠语气平静地对围在周围的人说，“旁边有个小花园，我们到那边聊吧。”
　　那天，易本楠回答了很多很多的问题，她没有应对媒体人的技巧，知道的说不知道的就说不清楚，她的回答被在网上实时直播了出去，等戴玉华赶来的时候，别人关心的问题也基本都回答得差不多了。看着朝人群而来的戴玉华，易本楠对着话筒看着戴玉华说，“我和她以前是同学，等到了X国我才知道她已经成了大老板。如果你们想说我是麻雀攀高枝的话，那我还是挺有眼光的。”
　　戴玉华向前进的脚步顿住了。两人对视片刻后，戴玉华默默转身离开，仿佛没有出现过。易本楠看了全程，然后平静地转头看向围着提问的记者。
　　“有人爆料你仗势欺人欺负一个服务员的事情属实吗？”
　　“她啊，”易本楠一笑，“张郭雪，”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易本楠脸上出现了一整个上午以来非常严厉的表情，据后来有人根据网上传的视频分析，易本楠起了“杀心”！“我们法庭见。”
　　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有人以为易本楠这段时间会夹着尾巴做人，没想到易本楠高调地向一个饭店小服务员宣战，到法院起诉张郭雪诽谤罪！一时间很多媒体开始对着易本楠又是一顿炮轰。
　　但令媒体人“失望”的是，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非常清楚，张郭雪任职的饭店有监控，接手的人员调取录像一查，结果显而易见，都不用走法律程序，直接庭下解决了。事情的结果就是张郭雪虽然不用坐牢，但这次是果真丢了工作，还在媒体上对易本楠公开道歉。
　　不过网上对易本楠的评论不但没转向和同情，还说她得理不饶人，果真是有钱有势的人的嘴脸。
　　看着这些评论，易本楠自嘲一笑，本以为能调转一下人们关注的焦点，但显然，戴汐的影响力更大。
　　易本楠新近得知的情况是蓝茂山送艺人给赵世本大儿子做情人的事情早已被有心人偷偷录像了，想抹是抹不掉的。戴汐或者说戴汐的公司游走于政商两界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不过潘伟告诉她，斗法双方并不在意戴汐，他们要的是戴汐父亲苍有济的态度，所以戴汐即使暂时被看押，也不会受委屈，让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