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涩年华》烧水杯

18、第五章 寒露﹒冷却(5)

　　期末考试结束后，林岚接到叶添伟的电话，说他快离校了，要把原来借的两本法学参考书还给她。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林岚由于忙着批改期末试卷，还没离开办公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叶添伟马上过来还书。叶添伟在上回信件的深情剖白后，再次见到林岚，神情有些尴尬。他的声音暗淡，“对不起，不会打扰你很久，我——马上就走。”短短的两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急促无比。
　　他的眼神里藏着几分落寞和不舍，见他起身要走，林岚终是忍不住轻拉住他的衣角，说：“还没吃晚饭吧，我和你一起去。”这种似曾相识的忧郁和落寞，总教她有些不忍。原来心软，也是一种习惯。
　　今天是叶添伟的生日。中午的时候，舍长张涛代表305的难兄难弟送给他一盒避孕套作为礼物。林超群恶作剧般，在楼道大声地问：“叶公子，我们送一盒杜蕾斯给你，够你这周用吗？节省点……”叶添伟听了，羞惭地捂住群哥的嘴，急忙把他拖进宿舍痛扁一顿。林超群缩着脖子，苦苦求饶，其他人见此情景笑作一团。
　　林岚与叶添伟并肩走出学校，谁都没说话。
　　叶添伟想打破眼下两人沉默的尴尬局面，就跟林岚说：“中午，宿舍同学送了一盒杜蕾斯给我当礼物。”
　　林岚听后一愣，情绪变得低沉，而后幽幽地说道：“防范措施还是有必要的，但愿你们能修成正果。”
　　叶添伟起初只是怔忡，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这几句话里醒过味来。
　　叶添伟原本想通过同学送礼物这个桥段来委婉提醒林岚：今天是他的生日！好向她讨要礼物，哪怕是一个亲吻也好。他特意苦等生日这天，来找林岚还书，其实就是想告诉她，自己的生日到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见面时心里的甜蜜顿时凝结成一股郁郁之气，硬生生地堵在他的胸口。
　　林岚见他眉间飘散着若有似无的忧郁，一时恍惚，想用手抚去他脸上那抹淡淡的悲哀，换回他无忧的俊朗笑颜。
　　“快放寒假了，可以跟女朋友在一起，高兴吧！”林岚本只想调侃下叶添伟，没成想话一出口，变了味。她不禁错愕，自己这样久的挣扎和不舍，却是如此言不由衷。
　　她其实是吃醋，因背负着沉甸甸的罪恶感，爱而不能，吃醋不得，变成这样不可理喻的不满，“你们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叶添伟没想到，自己在她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她是在否定他的人格，还是否定他对她的爱情？他心里的怒火徒然升起，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这个年纪收到这样的礼物也很正常。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后一句话，他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林岚十分狼狈，窘迫得咬着嘴唇不出声，他的怒气竟然安慰了她。
　　叶添伟低头寂然抽烟的样子让她心疼。这是他第一次在林岚面前抽烟，以往在她身边，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他原来的烟瘾不大，更何况跟她在一起，分秒必争，那里舍得把时间用在抽烟上。近来他苦闷压抑，烟瘾才开始渐渐变大。方心怡还在等他，今天已经打了好几个夺命电话了，不用接，也知道是催他赶紧过去见面。
　　绚烂的暮色褪得只剩下一条沉沦的红线，隐隐垂在马路的尽头。林岚真想让通往学院的这条道路延伸到天边，两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那他青梅竹马的女友又该怎么办呢？林岚想抱紧叶添伟并告诉他，接下来，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这个生日就跟我一起过吧！如此没风度的话能说出口吗？这只会让叶添伟为难，于事无补。如果让叶添伟的母亲知道儿子这样超乎常人的情感取向，估计会崩溃而导致骨肉分离吧！
　　林岚不由出神地替叶添伟想象如果他们在一起，叶家可能发生的家庭大战……而她自己也放不下儿子轩轩，可爱的儿子应该在幸福和谐的家庭中成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年父母闹离婚时，自己是多么的无助痛苦，她不能想象儿子也经历这样的灰色童年。
　　还有她那不省心的父母，母亲如果知道她胆敢滋生跟五好女婿离婚的念头，恐怕会精神失常。一想到这些可能发生的场面，她就不寒而栗。“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爱情虽然美好但太短暂，在坚硬冰冷的现实面前，实在太孱弱、无力了。她甩了甩头，努力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
　　回学校的路上，林岚尽力谈笑晏晏，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再说出什么失态的话或有什么不智的举动。叶添伟转身离开前，丢下了一句话，“鱼说，你看不到我眼中的泪，因为我在水中。”
　　这是他推荐林岚看的小说《地下》里的句子，她知道后面那句话是，“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只是，她没有说出口。
　　两人陷在情感的漩涡中，仿佛一场灵魂间的较量，如影随形，摧毁心智。这种极致而不能见光的眷恋，无疑变成了牢固沉重的绳索，不可摆脱，无法承受。林岚心灰意冷地回到家，倒头便睡，一日长于百年。
　　城市灯火如潮涌般渐次亮起，此时此刻，一种微妙的孤独感突如其来占据了叶添伟的心房。在繁华似锦的街道，在这个21岁生日的夜晚，跟林岚在一起的余温犹存，却要赶赴方心怡的约会，他确切地感受到自己陌生而荒诞的一面。
　　方心怡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她的手指圆润，指甲修剪的光滑整齐，上面涂着薄薄的一层珊瑚粉的油彩，散发出透亮晶莹的光泽。叶添伟心不在焉地陪方心怡逛了一会街，她给他挑了一条暗红色的羊毛围巾，说这样围在脖子上庆生，显得喜气。两人在一家甜品店吃生日蛋糕，方心怡恨不能把整个人都粘在叶添伟的身上。最后的节目通常是去看电影。
　　方心怡与叶添伟虽同在一座城市读书，跟异地恋也差不多。两所大学不巧的位于不同的方向，离得很远，也算是君住城南，我住城北了……加上叶添伟周末批假困难重重，他们能够顺利会师的机会不多，方心怡格外珍惜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低年级时，叶添伟由于警院管理太严，平时一律不准外出，周末假有名额限制，十分难请。大三以后，对老生的请假名额有所放宽，随着他对林岚的沉迷，索性用难以请假为由，不去找方心怡。对此，方心怡并不知情，以为叶添伟只是一味偷懒，不爱坐车出来赴约。好在两人几乎每晚网络视频或打电话，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叶添伟的电话越来越短，聊天机会也越来越少……
　　方心怡选了一部爱情片，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她像个抱抱熊瞬间瘫软在他怀里。叶添伟抱着连绵起伏的方心怡，觉得心里有一团无名的火在燃烧，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被他急躁地用唇堵住了嘴。他的手肆意地游走，她娇羞地叫了几声，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电影院里的声音太吵，叶添伟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身体随着剧烈的心跳和喘息而曲折延展。
　　方心怡先是怯怯地推拒，叶添伟不理会她的挣扎,她羞涩地看着叶添伟的放纵，头脑里一片混沌，想要推开却呆呆地坐在那里。叶添伟嘴角干涩，忙不迭地安慰道：“不要怕，不出声就行了……”这时，有一束光亮射过来，吓得方心怡紧紧地抱住叶添伟，整个人缩成一团。原来有对情侣来迟了，刚走进来，打开手机上的光源在寻找座位。叶添伟轻轻抽回手，吸了一口气，揽着方心怡靠在自己身上。方心怡也回抱着他，将头枕在叶添伟的胸口，听到他重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抚平她的衣衫，细细地整理好裙边。
　　“还要”方心怡轻蹙着眉，红着脸又凑了过来。
　　叶添伟看着方心怡，脸微微有些红，满眼的笑意。
　　方心怡突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不久又靠着他耳畔问：“你等会要回警院吗？”她嘟着嘴，双唇因刚才剧烈的吻而更加饱满水润，脸红彤彤的，娇憨可爱。
　　“嗯，要赶回去点名。”他肯定的说。
　　他沉默下来，开始专心看电影，再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一直等电影放映结束时，才一脸严肃地对方心怡说：“我刚才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方心怡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残留着草莓压碎般的颜色，“我觉得还好……”细细的话音消失在唇间。
　　叶添伟握紧自己汗津津的手，故作轻松地说：“对不起！也许将来你结婚的对象不是我，到时再想起今天我对你做的事情，会恨我吧！”
　　方心怡的脸微微发白，慌忙抓着他的手，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问：“你是什么意思？”
　　叶添伟揉揉她的小脑袋，轻声安抚道：“我先送你回去吧，男人都有迷一般的处女情节。等将来我真的能娶你了，我们再……”后面的话，他似乎不好意思说完。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那个阅女无数的托马斯医生，让人们懂得男人是可以把性和爱界别得很清楚。只是，年少的叶添伟与爱情初相见，朴素而纯情，爱上林岚，就不怕付出自己的一生，哪怕再痛苦，也不舍得松手。他不想借助从方心怡那里获取的□□欢娱去抗衡林岚给他的内心隐痛。似乎，连这隐痛也不想与人分享，他要独自，默默地，品尝爱情销魂蚀骨的滋味，无论甜蜜还是心碎。
　　方心怡本以为今晚叶添伟会情难自控地提出去开房，没想到他却在关键的时候刹车了。她的性观念跟同宿舍的女生相比，算不上开放，但也不保守。她今天原定把自己的第一次作为生日礼物献给男朋友。可在柔情蜜意之后，叶添伟却收手了，莫非自己的魅力不足还是他另有所图？男生好色，女生觉得下流，男生自律，女生怀疑自己的魅力不够，或男生的伟力不强。总之，在□□这方面，如何把握分寸对男女双方来说，都是个难解的题。
　　她怏怏不乐地回到江大的宿舍，一路都在寻思今晚发生的事情。叶添伟此前曾跟她坦诚自己喜欢一个法律系的女老师，方心怡一听林老师是比他们大14岁的中年已婚老女人，只当做笑谈，根本没把男朋友的话放在心上。她更介意的是那个叫王诗瑶的师妹，那才是她的劲敌。既然叶添伟肯把什么都告诉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如果，他真跟王师妹有什么纠缠，会心虚地不敢也没必有跟她提及这些。他，显摆下自己的个人魅力，无非为了满足男生的虚荣心。方心怡在世俗生活中，有着很高的情商。这得益于她的姐姐方舒怡在家时对她的耳提面命。姐姐大她八岁，在社会上已经闯荡多年，从一个打工妹转变成如今一家贸易公司的女老板，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方舒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把一些心得体会传授些给妹妹，就足以使方心怡在男女关系上，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老练。
　　把方心怡送回江陵大学的女生宿舍后，叶添伟仓促赶回自己的学院。在地铁上，他随手把手机里存放的林岚照片调出来，薄薄的嘴唇，微笑着，嘴角上扬，有些俏皮的味道。他仅有一张她的照片。还是乘她上课时偷拍的。林岚不允许他拍照，她也从来没要过叶添伟的照片。她认为照片安慰不了热切的思念，断不可用照片来饮鸩止渴。显然，她不想让人从照片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证据学》是她大学时期的必修科目。
　　林岚不笑的时候，抿着薄唇，让人觉得冷静而遥远。她抛向别人的眼光里包含着冷漠而深邃的聪慧。每次，看着她远去的背景，叶添伟的心中老有一种轻飘飘的，不安全的感觉，隐隐地浮着，像一个溺水的人虚弱地向上舞动着双手……没有明天，不想未来，明知分离在即，却又无法逃脱对她的迷恋。
　　除了死，没什么事是一定的！既爱犹恨，说恨还爱，他无法对他们之间的爱情做出明澈的界定，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场爱情还没过去。它还在，凝固在那儿，只是没有名分，它盘结在叶添伟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犹疑酸楚。
　　江陵警察学院里的所有超市和食堂都不允许卖烟酒。进校门前，叶添伟提早下车，在路旁的星辉超市买了一瓶白酒五包香烟塞进背包。
　　已过了寒露时节，霜风渐紧，夜空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孤雁响亮而凄厉的鸣叫。叶添伟径自走到田径场的角落，望着月亮无边的阴影，两眼是泪。笑，可以与全世界一起笑，哭，你最好自己一个人。
　　他独自饮完一瓶白酒，那眼泪似乎不是从他眼里流出的，而是从他心里，从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流出。这一夜，只有田径场的路灯曾照见那哭红的眼，只有耳畔的冷风陪着他呜咽。有些事情，理解未必能体会，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深刻领悟。真爱的背后常常潜伏着巨大的伤害，可谁又能因此而拒绝爱情呢？爱上一个人的过程中，那种挣扎，那种甜蜜，那种愿意让自己像块糖那样在爱人舌尖融化的体验，才是最重要，最上头的！这种心情只有不顾一切爱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在大悲与大喜之间，在欢笑与流泪之后，叶添伟体味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和幸福。爱情以从未有过的美丽和伤痛诱惑着他继续前行，不然沈从文为何会感叹：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