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紫禁城》宝音其其格

34、第三十三章 我的眼泪簌

　　他轻轻放开我，我痴痴的看着他那双渐渐离我的脸越来越远的漆黑的眼眸，我能听见自己已经紊乱的心跳声，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中。
　　他依旧揽着我的腰，右手轻轻滑过我的脸颊，柔声道：“能对我说句真话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轻叹一声，把我拥入怀中，轻声道：“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以后不会再说。我不是个会服输的人，却栽到你手里，你从小便一直与我斗气，一见到我就想着跟我对着来，我却渐渐把你放在心里，时不时的想见到你，看你受委屈亦会焦急。你是个傻丫头，在外人面前又总是死撑，我会不自觉的担心你。自从听了那日皇阿玛在畅春园说的话，我才突然间发现，如果有一天你是别人的，我竟会如此心痛。”他又把我在怀里紧了紧，续道：“我只想听你说句真话，一定要是真话：我只想问你，你也一样吗？”
　　我也一样吗？
　　元宵节时，那个策马于闹市的少年。
　　贝勒府里，月光下那张渐渐压过来的脸。
　　江南烟雨中，我望着的背影。
　　红螺寺外，那个把我的心揪起来又沉下去的吻。
　　……
　　我也一样吗？
　　我也一样吗？！
　　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只因为他是四爷吗？我敢于面对十三对我的感情，为什么面对他就犹豫了？我应该挣扎的站起来，对他说不，因为我与他之间有太多的不可能，因为他是四爷，因为他是雍正，而我，只愿意做一个平凡的小女子。
　　是的，我一直再逃避，他忽视我的时候，我真的会难过，会琢磨。他戏弄我的时候，我也会痛心，会震怒。不光是因为我那点可怜的自尊，而是因为我一直在意他，从见到他第一刻起，就在意他。
　　我厌他，怒他，躲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在意他的所作所为了。
　　我何尝不是一样。
　　我也一样！
　　我内心纠结，却压抑不了乍一听到他那番话时的喜悦，可是喜悦很快又变成了说不出的苦楚，盘亘在心底，生根发芽，让我阵阵绞痛。
　　四爷，原谅我，我是个懦弱的人！
　　你的未来是我承受不了的。

　　“不一样！”我黯然道。
　　他缓了半天，开口道：“真话？”
　　我缓缓点了点头。
　　他放开我，我兀自低着头，不敢看他。
　　“让戴铎送你回去吧，算我唐突了……”他哑声道。
　　我木然的调转头去，一步一步的走向门口。
　　对不起，月颜，对不起，我真的太懦弱了，连爱都不敢，我活在你的身体里，想到的只是苟延残喘，明哲保身。
　　我的脚步又向门口靠近了些，院子里秋天的梧桐落叶了，洒下一地金黄。
　　他心里为什么竟然有我！如果没有我，我可以默默的远离他，淡忘他，直到他登基，直到一切风波过去。我可能会在这里渐渐老死，也可能已经在时空的无限种可能性中返回到我本该生存的世界，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可是他心里却有我，这让我如何释怀……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又要让我回答！
　　“真的吗？”他问。
　　在我身后，那个冷静的声音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
　　“四爷……”，我蓦然回首。
　　他依旧站在原地，衣角被微凉的秋风翩跹吹起，他整个人，只有衣襟在翻飞，其余的，仿佛静止了一般。
　　“真的！”我轻启朱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他视野里，泪却已潸然。

　　康熙四十五年，我再次应诏入宫，阔别了3年的紫禁城，再一次呈现在我的生命之中。
　　“奴婢拜见温恪公主……”我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
　　八公主端坐榻上，新妆初上，本应娇媚无限，可她的神情却有些木然。
　　“起来吧，不必多礼……”八公主轻轻挥手，让人给我看了坐。
　　十三福晋也在，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束明月珰的玉钏，清清丽丽，她看见我只是笑笑。我也向她行了礼。
　　八公主开口道：“嫂嫂就请回吧，我这边有月颜照料着就好。”
　　十三福晋微微吃了一惊，道：“这恐怕……不合礼数吧……”
　　八公主温和的笑了，道：“嫂嫂无须担心，月颜和我从小在一处长大，以前是我的陪读，明儿个我就要走了，有些体己话要说，况且月颜来这，也是皇阿玛同意的，还请嫂嫂行个方便。”
　　她把皇上搬出来，十三福晋自然不得不依。
　　按理说小姑出嫁，婆婆又不在世，一些体己话当然应该由当嫂嫂的来说，我一个外人本来就插不上嘴，跟何况我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这么说摆明了是有心赶她嫂嫂出去，聪明如十三福晋不会看不出来。
　　她也是个识大体的贵妇，因站起身，柔声道：“还请公主珍重，我这便走了。”
　　公主亦站起身，笑盈盈的送她出门。
　　我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十三福晋出门时，与我不着痕迹的对视，我感到她的目光像是顿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生气。

　　“月颜！”送走十三福晋，八公主笑嘻嘻的跑过来拉我的手，“知道吗？皇阿玛封我做和硕公主了。”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脸庞，心情有些复杂，她当真就这么高兴吗？还是……
　　“早就知道了。”为了不扫她的幸，我也微笑着答道。
　　她笑道：“月颜，我也要嫁人了呢……比你早……”
　　“嗯。”我点点头，道：“没听说过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吗，不像我，没人要……”
　　“呵呵……”她突然笑了，却有一丝凄凉，她喃喃道：“你比我好，比我好得多……”
　　我哑然：“公主……”
　　原来刚才的喜悦到底还是假的。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望着我，道：“皇阿玛还是很疼我的，他老人家这回会御驾亲送我去蒙古……咱大清国还没有哪个公主有这份殊荣呢……”她轻叹一声，续道：“我已经满足了……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公主，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我道，我不忍心看她这样，她心里有苦衷，我宁愿她哭出来，喊出来，也不愿看见她这样认命的强颜欢笑，虽然我知道她的命她不得不认。
　　“我也没什么事，只是很多年不见了，很想你……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了呢……”她轻声道。
　　“想见我还不容易，我会去看你的，去找你玩……”
　　“又说傻话了，那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极北苦寒之地……有什么好玩的……”她轻轻拍拍我，懂事的笑了。
　　八公主长大了，长大了，可是这样的她却更令我心碎。
　　“公主……”眼泪忍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是女子，不能像哥哥们为皇阿玛分忧，和亲是我能为阿玛做的唯一的事了”她轻轻靠在我肩头，像小时候一样，还是这样相偎相依，“只是以后见不到皇阿玛和我哥哥他们了，也听不见你唱的歌了，翁牛特部我没去过，我最远只是跟阿玛去过木兰围场，不知道到了那会不会迷路……”她低声诉说着，声音渐渐呜咽了，“月颜，我真的不如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嫉妒你，你把秋千荡得那么高，我从来没荡过那么高……你在秋千上，好像要飞起来一样，你开心的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笑声，我多想像你一样，也能飞起来啊……后来长大了，我才发现，我真的好想飞起来，飞到宫墙外面去……飞得高高的，谁也抓不住……”
　　“公主……”我无语凝咽。
　　我和她都知道，她是飞不出去的，永远永远飞不出去，这宫墙就是她的牢，也是他们的牢……
　　我的眼泪簌簌而下，公主无声的靠在我肩上，再也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