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微妙的时间把我们塑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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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得老去是件很可怕的事吗。
一点点失去创造的能力、逐渐将自己封闭在一地一处，最后再也没有踏出房门的能力，只能依靠回忆度日。时间将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最后在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过去也就罢了，未来还有那么多可能性，什么都看不到……真是不甘心啊。
活多久我都会这样想的。就算最后只是苟延残喘着、强撑着不要死，就算只能延长一秒的寿命，我也会抓紧时间的。哪怕它们只会从指缝间流逝而过，像水或者流沙一般。
因为——即使是水和流沙，我的手中还是会剩下一些吧？
我也想过，预知到自己死去的我会不会又哭又叫、不顾脸面地、狼狈不堪地向所有人发疯，高喊着我不要死、我想永远活下去呢。”
“那样的话也不坏。”
“诶？那样的我一定很丑陋吧。”
“但是哪怕无理无用，你也会那么做吧。那就是你的选择，你的人生，我又怎么能否定那样努力拒绝死亡又追求生命的你呢。”
我也憧憬那种高洁、美丽、耀眼的生活方式。然而我不可能按那样去活着。我只能攀爬、坠落、艰难地前行，在阴暗的角落死去。可是啊，如果那时候我身上能照下一缕阳光，或者有个人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就好了。
他闭上双眼呼出一口气，转向她致以微笑。
“作为故事的结尾，这一段写得非常好呢。”
“献给我所爱之人。”
她忽然念出了应该印刷在扉页的致谢辞，在他疑惑的目光里颔首确认。
“——我爱着你。”
有如一只黑天鹅般地，伊川爱抬起头来。
“所以啊，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还想怀抱着对你的爱，活到下个世纪。”
她忽地卷起他的衣袖，露出一直被遮盖住的手腕。细长的浅色疤痕横越动脉血管，宛如一个苍白的微笑。
怪不得他能理解她，也能理解死亡。他的确是在理解了死亡之后作画的。然而他对抗死亡的方式和她完全不同；他找到了能为之献身的理念，因而看低了自己生命的价值。他一直在描绘希望，为此无论牺牲什么都不介意。
这让她不得不想到《地狱变》。只有目睹女儿惨死的壮丽场面，画师才能完成屏风。于是天幕倾颓，太阳陨落，业火四起。只不过，这次将成为艺术一部分的、被绑在牛车上烧死的人，该是她自己。
她握着他的手腕，手指掠过那道伤痕，似有所指地问道：
“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吗？”
不是惊诧她如何发觉的时候。今天他对她的了解，她对他的了解，恐怕比以往的数年相加还多。她竟然明确地表现出了嫉妒。难道她猜不到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吗。她会成为活着的标本，皮肤如花瓣一般绽开，流干全部的血液，剔去所有的骨骼，在支离破碎中染红满墙的蔷薇。然后他会将她的死亡固化下来，成为艺术与美。
他从前作品中缺少的事物，一定可以以此补足。
“很遗憾，没有哦。”
若不是缺乏经验，又怎么会在这里失败呢。可是画作的主角并非随便一个人可以承担，他花费数年进行的诱导还是失败了。虽然她仍会疑惑不解，仍会不断地修正自己，但她的内核早已具备，她的自我已经被塑成一枚完满的圆环，任谁都不能完全侵占。
就像她被他所理解的时候，也理解了他一样。真是神奇，明明只是阅读与欣赏彼此的创作，却连自己的内心也泄露了。现在想来，她曾经断言他的画中有自毁倾向，说不定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接触到他的内在了。
“那真是太好了——你原本打算用我画什么呢？”
“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
他回答得倒是痛快。这句话出自歌德的《浮士德》，大概是因为通读过整部诗剧，她看起来更开心了。恶魔对他的影响没有那么大。在那之外，他还有自己的追求。
“「永恒」是什么？「绝对」是什么？「希望」，又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三个问题，她就已经凑到他的耳边给出自己的答案。
“「永恒」是死，「绝对」是自我，「希望」是……爱啊。”
她的观点和他完全不同。之前读到的一段文字忽然冒了上来。现在想想，那就是她的自白吧。
“我必须是完整的我才行。我以我的全部爱着你，也希望你能爱全部的我。如果我不是独立的个体，我便没有爱人与被爱的权利。所以相对的，你也一定要是完整的才行。如果我没能完全理解你，我就去找不为我所知的你。
死亡是只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必须一个人上路。我向你要求爱情，因为我无法一个人走过这熙攘的人群与城市，无法坦然地面对每个人都会死的现实。
然而即使你对我没有任何回应，即使我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只要我对你的爱仍然没有减少，我就有了接受死亡的勇气。”
思考着这些问题，他的脑中竟然传来了久违的眩晕感。
……不对，那是睡意。
本该加在她那杯可可里的安眠药，什么时候被她转移了？怪不得拖到读第二遍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着——
她仍然在他耳边私语：
“虽然我不能现在就给你我的死，也不会给你我的自我，不过我可以给你爱哦。”
我会一直阻止你的，如果这就是拯救你的唯一途径。就算是为了艺术，牺牲也是不应该的。在这之后我会去寻找让你变得幸福的方法，如果能同时让我也变得幸福就更好了。
这可不是你对我施加的影响。
这就是我的自由意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微妙的时间把我们塑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