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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新年 言笑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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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更岁一过,转眼到了新年。
大年初一这日,天色尚青,江崇明便穿戴好簇新的朝服,随一众臣工入宫朝贺。
按惯例,圣上会在太和殿赐宴,与群臣共迎新年喜气。江崇明官职微末,去不了御座近前,只得待在六品官员的末列跪坐着。
忽听一阵酒盏落地的摔落声,满殿寂静,众人无一不噤声顿首。
御座上的天子久病初愈,脸色本就带着几分骇人阴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提及前些日子户部那位被抄家入狱的徐掌事。
渎职,贪墨、欺谩,鬻官……
这几项罪名,何止徐掌事一人,六部衙司哪一个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御座旁伺候的老内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皇上的手臂,低声想打圆场,说皇上许是饮酒过量,一时失了分寸。甫一抬头,还未说完半句,便被皇上一脚踹在心窝,踉跄着跌在地上。
上首天子震怒,下方臣子哗啦一声纷纷下跪。
江崇明见那情形,吓得浑身瘫软。
户部几个上官皆被点名痛斥,以失职渎职之名,当场摘了乌纱帽被侍卫拖下去。
若有人出列求情,便一并拖下去。
江崇明只觉魂飞魄散,跪在末列擦了擦额上冷汗。
年前皇上龙体违和,无力细查那些烂账,刑部与大理寺便随意搁置延缓。今日皇上连一丝情面都不留,显然是早有准备,要借着新年整肃朝纲。
到最后,还是御座之下的几位藩王主动出声劝了劝,方才消了皇上的火气。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此,皇上在搀扶中却突然咳出一大口血,随后被匆匆扶入后殿,太医鱼贯而入。太和殿内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起身,也无人敢出声。
江崇明跪得膝盖发麻,不知过多久,终于从后殿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回肚子里,便有内侍传旨,今日朝贺取消,各位大人回府静候,无召不得入宫。
不得入宫。
新年伊始,便出了这等风波。这旨意兴许都不一定是皇上亲口下的……江崇明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官,尚且无暇自保,旁的事哪里还顾得上。
江崇明随着人群退出太和殿,走到宫门时,才发觉自己的腿是软的。
宫门外,各府的马车早已候着。他正要走向自家的马车,却见不远处一张熟悉的年轻脸庞。
是谢言仲。
他被人乌泱泱地如同众星拱月般围着,在人堆里朝江崇明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又继续跟那些诚惶诚恐的官员交谈去了。
那几位江崇明都认得,工部的、刑部的,还有些是御史台的,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弯着腰,陪着笑。
朝局紊乱形势不明,也不知此人是攀上了哪路神仙,真是不怕死的。
江崇明心头一凛,连忙钻进自家马车,催促小厮快走。
无论哪路神仙,这时候是万万不敢站队的,万一站错了,死得更快。
今年是江家过得最冷清的一年,府里简单挂了红灯彩绳应景,小厮仆婢们天亮后挨个去正苑拜年,领到的红包也远不如往年丰厚。不仅如此,老爷和夫人还谢绝了过年期间所有迎来送往,没了些贵客登门,又要再少上一笔打赏的银钱。
偏居一隅的兰松院倒显得热闹一些,不似外面的仆婢耷拉着脸。青杏和阿苏在院中放炮仗,一溜烟便躲进屋里,隔着门窗捂住耳朵,等爆炸声歇了,又跑出去挖雪窝窝,往里面继续埋炮仗。
屋内,江婉娩正陪着秦姨娘,桌上搁着做祈福灯笼用的绢花与剪纸,都是为上元节准备的,等到时拿去灯会挂在祈福架上,祈祷今年顺遂安康。
屋子里有淡淡的梅花香气,是从院中摘来的梅枝,插在瓷瓶里,挂着手剪的福字。
江婉娩眼神落在那梅枝上,有些心不在焉。
秦姨娘攒了几朵绢花往灯笼上比量,忽然回头唤了一声:“婉娩……”
“我从夫人那里听说,除夕那晚詹家后宅里走了火,烧毁了一大片宅子,还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儿你知道吗?”
江婉娩闻言回神,拿过一只灯笼骨架摆弄几下,说道:“娘亲又偷偷去见阿弟了吧。”
母女俩除了年初一去给沈如心拜过年,就再也没去正苑。
那么只能是她偷偷背着江婉娩又去了。
“你别多想……”秦姨娘叹息,欲解释。
窗外的炮仗声猛地一响,硝烟混着空气飘进屋里,还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带来几分鲜活的暖意。
江婉娩接过她手里的绢花,又拿起丝线往灯笼上缠,才低眸抿唇笑了下。
“我知道娘亲的意思,是天灾还是人祸……”她指尖微微用力,笑容淡下去,“这因果都不该是咱们该沾的。”
她抬眼看向秦姨娘:“娘亲说得也对,那些个权贵的手段个个狠辣,终究是条险路,我不敢碰,也不想再碰了。”
青杏从外面掀帘而入,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个雪团:“小姐,姨娘,你们瞧,我和阿苏堆了个雪人,就放在院门口,给咱们守着新年的福气!”
江婉娩摸了摸她冷冰冰的手背,笑着说:“快别玩了,手都冻僵了,叫上阿苏一道回来烤火吧。”
青杏摇摇头,反倒拉住她胳膊:“小姐去看看嘛,堆得可好看了!”
江婉娩坐着不肯动:“外头太冷了,我不去。我还要给娘亲做祈福用的花灯,到时候,一定会是上元节最好看的灯。”
青杏虽有些失落,却也没放在心上,扭头又跑出去同阿苏嬉闹。
到了夜里,屋内烛火轻摇,用过晚膳,青杏从橱柜里翻出一副压箱底的叶子牌,拉上阿苏和秦姨娘一同玩耍。
三人围坐一处,你一张我一张,秦姨娘手气最旺,把把都赢。
江婉娩趴在另一侧桌案前,正低头细细描着祈福灯笼上的纹样,听见阿苏小声嘀咕:“姨娘怕不是瞧过我们的牌了,怎么次次都赢。”
江婉娩下意识轻笑开口:“我娘亲是青州人士,那儿最时兴打叶子马吊。你们技不如人,可别乱找借口。若是不小心把压岁钱输光了,也不打紧,我可以借你们一些。”
阿苏被说中心思,脸颊一红,嘟囔地道:“哪有技不如人,明明是姨娘手气太好!”
秦姨娘笑着将赢来的银钱推回去一半,眼底满是温和:“逗你们玩的,这些还给你们,小孩子家的压岁钱,可不能真输了去。”
青杏不服气地抠了抠桌子:“姨娘偏心,我才不要让着,再来一局,这次我一定能赢姨娘。”
三人又继续洗牌,时不时磕点瓜子,言笑宴宴。
江婉娩抬眸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描画灯笼。
自打过年这段时日,娘亲的身体似有好转,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在灯笼绢布上画了平安竹,还有吉祥纹,盼着娘亲日后能少些病痛,多些安稳。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簌簌落在窗棂上,偶尔传来青杏和阿苏的惊呼与笑声,混着秦姨娘低低的柔和声音。
江婉娩停下笔,望着桌上成型的灯笼,心头一片宁静。
“姨娘,您又输了!”青杏举着木牌,欢喜地赢回了所有的压岁钱。
阿苏有些急了:“姨娘这是让你,故意输的。不行不行,再来一局。”
秦姨娘面色无奈,摆手推托:“不来了。时候不早了,都别熬太晚,明日再来玩吧。”
青杏不够尽兴,捏着木牌迟迟不撒手。
江婉娩起身走过去,扶住秦姨娘的肩头,出声说道:“娘亲的身子不能久熬,我来陪你们玩。”
秦姨娘笑着应下,抬手拍了拍她的手,劝说道:“别玩太晚,记得早些歇息。”
江婉娩继承了秦姨娘的好手气,不仅把她故意输回去的钱都赢回来了,还让青杏多掏了二两银子赏钱。
几局下来,青杏越来越认真,每出一张牌都反复琢磨,可江婉娩的手气依旧红火,最后青杏懊恼地把牌扔在桌上:“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困得牌都认不清了,再输下去怕是明年的赏钱和红包都要赔给小姐了。”
江婉娩被她逗笑,随手把赢来的银钱递还给她:“哪能真收你的钱,都还你。再玩下去,天就要亮了,快回去睡觉吧。”
青杏也没真生气,不过银子能够失而复得,倒是喜事一桩,接过荷包揣进怀里:“就知道小姐最好了。”
阿苏也凑过来,小声问:“二小姐,那我呢?”
江婉娩将她输的钱也还了回去,三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听话地收拾起叶子牌,青杏和阿苏捧着荷包里的银钱,欢欢喜喜地回偏屋歇息去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声。江婉娩绕过屏风走近里间,动作轻缓,看了眼床榻上的秦姨娘:“娘亲,睡着了吗?”
秦姨娘睁开眼,望着她:“怎么了?”
江婉娩拢了拢衣襟:“今夜我想跟娘亲一起睡。”
秦姨娘叹了口气,往里侧挪去,给她让出一片空位,同时嘴边喃喃:“还跟个孩子一样,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