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道别 连挑衅都带 ...
-
大相国寺本就是皇家寺庙,信众诸多。自从誉王妃到访,常住佛寺的消息传扬出去,近两日香客们纷至沓来,都想沾沾王妃娘娘的荣光。哪怕只是同处一寺参禅礼佛,也觉得是桩幸事。
江婉娩照例在殿中听完禅师讲经,刚踏出大殿,便觉眼前一片凉意。
抬头时,细碎的薄薄一层白雪正缓慢落下。
青杏连忙上前,替她掸去肩头的雪花,又伸手拢了拢她单薄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愁绪:“今年的冬雪来得太早了,往年总要等冬至过后才见雪。这山中比府里冷上好些,不知道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才能回家。”
江婉娩站在殿前,目光却越过飘落的雪花,落在不远处那辆熟悉的江家马车上。
她静立片刻,唇角轻轻抿了抿:“也许,今日便能回去了。”
青杏听得一愣,满是疑惑地看向她。
没一会儿,便见沈如心携着江玉窈,身后一群仆婢围绕撑伞走来。
“多日不见,你在寺中过得还好?”沈如心依旧是端庄肃然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语调平稳地开口:“你先回禅房收拾东西,午时过后,随我们一同回府吧。”
一旁的江玉窈裹着厚实的灰鼠毛斗篷,帽檐上的绒毛沾了点雪。
她一听这话,顿时不满:“母亲,您不是说今日只是来上香的吗?她身上的煞气还没驱除干净,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沈如心朝她瞥去一眼,命她噤声。
听闻魏世子近日也在佛寺中祈福,当初监正丨府的案子,多亏他出手遮掩,才没让江家参与其中的消息泄露出去。
江玉窈与侯府虽已订亲,可终究没正式完婚。若是让魏宜煦知晓江家为了这桩婚事,又将府里的二小姐逼到佛寺中苦修,难免会影响江玉窈在世子心中的地位。
江玉窈不敢反驳,却将怒意的目光再次转到江婉娩身上,恨不能化成尖刺将她穿出几个窟窿。
江婉娩望着沈如心,没有多问缘由,只是垂眉行礼,语气平静:“这些时日,婉娩每日都按时抄经祈福,从未懈怠,寺里的师父们都能作证。”
沈如心却无意查验,只摆了摆手,催促道:“下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回禅房的路上,青杏上前拉住江婉娩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小姐,您怎么知道夫人今日会来接咱们?”
江婉娩的情绪依旧淡淡的,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未停:“还得多谢前两日住进寺里的那位贵人。”
“您是说睿王妃娘娘?”青杏瞬间反应过来。
“正是。”江婉娩放缓脚步,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睿王妃大张旗鼓的排场弄得人尽皆知,引得近来寺里香客越来越多,人多眼杂的,父亲一向看重颜面,定然不希望江家将女儿丢弃在佛寺的事情被外人看见。传出去,终究是损了江家的体面。何况那日魏世子与她交谈时,周围必定有人看见。夫人和长姐不难知道魏世子也在此处,若是让我这个身负阴煞之人冲撞了两位贵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青杏这才恍然大悟。
眼见即刻便能离开这里,她脸上却并无笑意,青杏又问道:“终于能回家了,小姐为何不开心,是舍不得……那位吗?”
江婉娩闻言低了低眉,没说什么。
快要走到禅房时,她突然站定,停在了原地。
青杏眉头一跳,吞吐问道:“小姐要做什么?”
江婉娩闭了闭眼,做了个决定:“夫人与长姐在大殿上香还需一些时辰,你先回去替我收拾东西,我有事出去一趟。”
青杏连忙握住她的手:“今日大小姐也在寺里,您不能再去见魏世子了。”
江婉娩抿嘴:“我就是去跟他道个别,很快就回来。”
青杏焦急地劝她:“小姐还是别去了,魏世子明显对您无意,何必再冒着这么大风险去见他。”
江婉娩想了想,抬手摸向发髻上新换的素银发簪,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的,他并非对我毫无情意……”
不等青杏再耽误时间,她便将手抽出来,转过身快步朝魏宜煦所在的院子跑去。
——
魏宜煦在佛寺中住了十日之久,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谢言仲实在忍受不下去日日吃斋念佛的日子,甚至都想打算悄悄去后山猎点儿野鸡兔子什么的,给自己加个荤菜改善伙食。
这话刚出口,便遭到了魏宜煦无情的嘲笑:“你母亲日日烧香礼佛,对佛祖无不恭敬,你敢在佛门圣地杀生犯戒,若是让她知晓,少不得又要抽你一顿。”
谢言仲紧闭双目,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有盼头了。
屋内沉寂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子玑的声音:“世子,江二小姐有事求见。”
谢言仲猛地睁开眼,一边诧异地望向门外,一边重重拍了下魏宜煦的肩头:“你当真没有哄骗我?你说有旁的线索,非要在这大相国寺里待着,却又不愿对我全盘托出。这位江二小姐又是为了什么?自打她住进来,你也跟着住进来,我觉得我已经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了。”
魏宜煦面色如常,却是垂眸不动声色地理了下衣袍,摆出要待客的姿态,对子玑吩咐:“让她进来。”
又斜睨了谢言仲一眼:“回头再跟你解释。”
谢言仲语塞半晌,待江婉娩迎面走进来时,面上神情难免冷了些,板着脸走出去。
江婉娩没太留意谢言仲的情绪,她的目光落在魏宜煦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今日夫人和长姐来寺中上香,顺道接我回去。”她望着他温润的脸庞,声音放得有些低:“世子,我要回家了。”
魏宜煦见她额角有些薄汗,蹙起眉问:“这么着急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紧攥双手,往前挪了两步,点头时眼底带着几分认真:“世子先前离开时,特意跟我道别。如今我要走了,自然也该跟你说一声。”
他下意识侧目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神情微略冷了几分。
江婉娩瞧得清楚,忍不住追问:“世子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用余光扫过她殷切的眼神,不置可否。
他站在窗下,细雪正从窗缝飘进少许,落在他的衣袍上。
而她从门外迈进,两人之间隔着有些距离,空气里似乎都带着几分凝滞。
江婉娩试探着往前挪步,一步比一步慢。
她对魏宜煦做过不少逾矩的事,眼下一步步靠近,或许他又会觉得她没安好心。
可直到她走到他面前,魏宜煦都没有开口阻止,也没喊子玑进来,她的胆子便渐渐大了些,甚至直视相对,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魏宜煦并非第一次被她蓄意接近,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想趁机轻薄我?”
江婉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立即羞愤地摇头:“我没有。”
上次是被他的美色所诱,一时昏了头。
如今她再傻,也知道不能吓跑他。
她摇头时眼神格外真诚,魏宜煦皱了皱眉。
见他不说话,江婉娩又仰起头,继续追问:“世子到底还生气吗?”
魏宜煦鬼使神差地摇头。
平心而论,她会做出那般出格的事,何尝不是因为他的一再纵容。
他早该知道,江婉娩会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意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若在最初及时劝阻,或许她便不会越陷越深。
“江夫人专程来接你回家,你理应回去收拾行装,不该到我这里来。”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极易察觉的疏离感。
江婉娩一时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睫毛轻颤了下,眼底带着试探的光亮:“我是来向世子讨要回一件东西的。”
魏宜煦眉头深蹙,隐约猜到了她说的:“何物?”
“先前在沈府,世子取走了我一支珠花。”江婉娩看向他,好不容易平缓的心跳再次乱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世子是不是应该还我?”
而眼前的魏宜煦定定望着她,没有半点被戳破的窘迫。
他甚至语调缓和地安抚她:“待此间事了,我回去找到它,便遣人给你送去。”
江婉娩眼底的光亮暗下去。
仿佛有什么才将将勘破的谜障,不过片刻又失去了得见光明的机会。
她望着魏宜煦,不禁有些忐忑地蜷了蜷手指。
魏宜煦低头看着她失落的神情,正暗忖自己的言语是否过于激进。
直到江婉娩踮起脚的那一刻,他还未想明白,随即嘴唇上被一片带着香气的温热柔软所覆盖。比起上一次仓促的触碰,这次她更大胆,竟微微扬着下巴,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她唇瓣的柔软带着几分笨拙的莽撞,独属于女子的甜香混着呼吸的暖意。
他并不排斥,只是对这种触感觉得有些怪异。
江婉娩很快抽身离去,微微喘息,静静地开口:“婉娩又失礼了。”
魏宜煦沉默。
他锢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眉梢眼底那点儿明知故犯的意味,却藏都藏不住。
她看起来十分得意,像是笃定了他不会真的动怒,笃定了他会纵容她的僭越,连挑衅都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又听江婉娩坦然地说道:“世子不打算责罚婉娩吗?那我可就走了。”
腕上的力道没加重,也没松开。
江婉娩见好就收,不等他反应过来再发作,索性撇开他的手,说完便转身出去。
魏宜煦冷着脸转向门口,脚步声已经跑远了。
——
回到江家很久,江婉娩都是恍惚的。
秦姨娘见女儿在外不过十多日,回来以后便成了这副恹恹无神的样子,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只哽咽地说了句,回来就好。
府里一切如常,除了过节的准备,江家的故交或是江崇明的同僚都派人预先送来不少节礼。
安远侯府也送了一件礼物,是专门给江玉窈的。一对极其精美奢华的珠钗,以南海云母制成,镶嵌数颗海珠,耀眼夺目,璀璨如虹。
江玉窈喜欢得紧,日日都戴在头上。
江婉娩去正苑请安时遇上,她便神情得意地抚摸着发髻上的珠钗:“这可是宫中御赐之物,原是皇室御用,侯夫人得到之后特意赠与我,想必对我十分看重。”
江婉娩无意识地扣弄着袖子,无趣地敷衍道:“长姐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自是值得相配这世间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