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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藏经阁 差之毫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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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急雨如骤,来得快,去得也快。
车夫前一刻才停下来,将蓑衣雨披换好,转瞬只余下淅淅雨滴,沙沙泠泠地砸在车棚顶上,似是逐渐变小。
“嚯,这雨真是怪了。”
出城道路上有不少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婉娩撩帘往外看,对车夫道:“急雨之下道路泥泞,要不停下来避一避,等雨停再走?”
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不会再下了,还是赶路要紧。若是傍晚之前赶不到寺里,二小姐就要露宿在这荒野山道中了。”
那大相国寺在远郊外的邙山脚下,寻常天气好时,都要驾车两个多时辰。
江家此是临时安排,午后启程出门,连多等一晚都不肯。
江婉娩垂目望着沿路的雨雾朦胧,不知在想什么,青杏也新奇地探着脑袋凑过来,目光四处闲看。
后侧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渐渐追赶上来。
青杏眯了眯眼,仔细辨认驾车之人,忽然惊声道:“那不是魏世子身边的护卫吗,车里坐的难道是世子?”
此言一出,江婉娩原本虚焦的眼眸重归澄明,顺着青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旁边的那辆略眼熟的马车,以及身披蓑衣的子玑。
子玑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上,咧嘴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转头朝车内说道:“真是巧了,竟在此地还能遇上江二小姐。”
子玑只觉得跟这位江二小姐实在有缘,临时起意出个城都能撞在一起。
片刻后,车帘一角被缓慢掀起,露出一张略显阴郁的俊朗面庞。
江婉娩目光凝在车内的人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昏沉的雨幕中,四目相对,魏宜煦施施然放下车帘,隔绝了对方投来的殷殷灼热的视线。
江婉娩被他的举动无情地刺了一下,犹疑着,随后也放下了帘子。
离大相国寺距离越近,天色暗下来,山脚下的夜风吹进马车内就越寒冷。
快到目的地时,马车开始走得不急不缓。青杏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忽然伸手推了推江婉娩,眼巴巴望着外面说:“看来魏世子也是要去佛寺,跟了我们一路,刚才加快速度抢在前面,已经停在寺门的马桩边了。”
等江婉娩下了马车,前面那辆马车已经无人了。
沈如心常年烧香祈福,往佛寺中捐赠香火修缮,因此专门留有一间可供歇息的禅房。
江婉娩和青杏进了禅房,先向带路的小沙弥要来干净的热水,简单清洗过后,小沙弥好心送来两碗素斋解决她们的晚饭。
两碗暖乎乎的野蕈菜素面,热汤鲜美,这时窗外又响起了沙沙雨声。
青杏坐在榻前边吃边感叹:“原来这寺里的斋饭这么好吃啊。”
江婉娩盯着窗外的夜雨看了好一会儿,外头是青山绿草,细雨连绵,夹杂着难言的闷湿,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是蔫耷耷的。
到了陌生环境,又是这样讨厌的雨夜,今晚注定无眠。
青杏没有认床的习惯,吃饱喝足后便往榻上爬去,心想着先把被窝捂暖和点,结果困意太盛,一不小心迷糊糊睡沉了。
天翻鱼肚白时,青杏独自在榻上睡得昏沉,忽然猛地睁眼,发现房内的油灯还亮着,江婉娩正端坐在禅桌前的蒲团上,提笔在书写什么。
“小姐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写点清心咒静心。”
静心?
自家小姐向来温婉沉静,从未躁率过,有什么可静心的。
青杏被浓重的睡意压着眼皮,抱着枕头要醒不醒的,江婉娩抬头看她一眼,温和劝道:“再睡会儿吧,还要一会儿寺里的暮钟才会响呢。”
青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闭眼又睡了过去。
——
天亮起,细雨绵绵不绝,像一层薄纱裹住整座佛寺和禅院。
青杏撑着油纸伞陪江婉娩去寺中的藏经阁,石径湿滑,两人的裙摆都沾上不少泥水,雨丝飘摇,发丝也挂上了晶莹的雨珠。
下雨天的山间道路泥泞难行,今日寺中香客很少。
殿外的檐角落下滴滴答答的雨声,江婉娩弯腰擦拭着裙边的脏污,身侧一袭青灰色衣袍停在跟前。
她攥紧了手帕,抬头起身,果然看见魏宜煦站在面前。
青杏正在收伞,见状连忙行礼:“见过魏世子。”
而江婉娩只是怔怔望着。
魏宜煦倒没什么反应,对青杏礼貌地颔首示意,不等江婉娩的反应,便抬步走到前面进了藏经阁。
子玑热情地打招呼:“好巧,江二小姐我们又遇上了。”
青杏回头,见江婉娩眼睫轻阖,还有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手。
青杏有些愕然,立刻便明白了江婉娩昨夜一夜未眠地抄经静心是为了谁。
“小姐?”
江婉娩深深地闭了闭眼,轻嗯了声:“我没事,走吧。”
再睁眼时,她面色如常,脚步沉稳地走进静谧的藏书阁。
守阁的老禅师迎上前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想找什么经书,可需要帮忙?”
江婉娩回了个佛礼,答道:“受家中长辈嘱托,修身养性,驱煞祈福。请大师再帮忙给一点麻黄纸和些许朱砂,信众感激不尽。”
老禅师点头应下,很快帮忙将所需之物一一找来。
藏经阁的偏殿设有抄经的桌案笔砚,寻常香客都会在此处抄经祈福。魏宜煦没有假手于人帮忙找经书,而是自己亲自在书架旁一列列找,找到后扔给身后的子玑捧着。
靠窗的桌案会有吵闹的雨声,湿意也会渗进来,因此江婉娩特意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殿里还有很多处空位,她猜想魏宜煦会与自己刻意拉开距离,坐在远一些的位置,或是去二楼更为清幽的单间禅房。
青杏在一旁将毛笔润好蘸墨,递给心事重重的江婉娩:“我弄好了,小姐。”
握住笔杆,江婉娩压下心底隐约的失落,低头往麻黄纸上落下笔墨。
“五欲六尘,常念于不净……”魏宜煦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纠正道:“你少写了一个‘不’字。二者看似仅差一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江婉娩写的是:五欲六尘,常念于净。
常念于不净,是聪慧洒脱地放手,根治内心的贪妄。
常念于净,是思想偏执,落入执着,加深贪妄的另一种执念。
听到魏宜煦意有所指的提点,江婉娩心中瞬间被逆反占据,脸上扬起笑脸:“多谢世子指教,不过我并未写错。”
对方蹙眉不语。
江婉娩又道:“世间的情欲和万物,存在既是道理,总不能因为旁人的眼光便觉得这些东西是肮脏污秽的。世子,你说对吗?”
魏宜煦愣了一下,未有反驳。
子玑捧着经书走来,顺手便放在江婉娩旁侧最近的桌案上,魏宜煦随后坐下,主仆二人便如同江婉娩青杏,一人书写,一人在旁侍墨。
江婉娩方才虽是嘴硬赢了,心中还是有些发虚。
手里的毛笔悬空停顿落下一团墨渍,滴在纸上,这页纸便废了。
她有些不服气,让青杏铺上新纸,重新抄下那段经文,不过是短短几个字,她下意识又写成了“常念于净”,还是少了个那个“不”字。
江婉娩面色郁闷,索性不再换纸。
被执念迷惑就迷惑吧,佛祖说了这都是人的本性,人怎么能违背本□□望呢。
这分明是遵从本性。
如此一来她也算稍稍安心,接着写下去。
前殿的藏经阁偶尔有整理洒扫的僧人,或是找书的香客,皆是屏气轻声放缓脚步。
江婉娩心不在焉,抄写速度渐渐慢下来,每每遇上有人影从偏殿半透的窗户纸前面路过,便会搁笔停一下。
青杏以为她大概是困乏或是累了,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小罐薄荷糖,有助缓解疲劳,还可提神。
江婉娩起先吃了几颗,后来便摆手不再要了。
远处的钟声或诵经声断断续续,殿中燃着淡淡的檀香,江婉娩撑着下颚,眼角余光瞥向旁边位置上的男人。
相较之下,魏宜煦端正优雅得过分,坐姿挺拔,修长的指节轻巧地握住笔杆,一丝不苟。
视线上移,是他平整洁净的衣襟下的脖颈和喉结,还有那张温和儒雅的脸庞。
江婉娩想起他从前如春日湖面静悄悄荡漾开的笑容。
端方正直的君子,是不会做出引诱良家女子的举动的。
可她莫名就是觉得,魏宜煦只是坐在那里,便能诱惑她心底的贪妄一寸寸生长、如藤蔓般蔓延抽条,最后疯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
寺庙午时的梵钟准时敲响,殿外的僧人踩着钟声缓步入内,带进来一股雨后的潮闷之气。
魏宜煦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身侧。
江婉娩正趴在案上睡得沉,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侧脸细腻如凝脂。鸦青色的睫毛纤长而密,安静地覆在眼下,连轻抿的唇瓣都透着几分素净的软意。
她身旁的婢女也歪着头打盹。
前来通传的僧人走到江婉娩面前,目光顿了顿,似是不忍惊扰,转而轻步走到魏宜煦跟前,躬身行礼:“几位施主,雨已停,请移步斋堂用饭。”
“嗯。”
魏宜煦轻声应下,视线仍落在江婉娩身上。
许是僧人的声音惊动了青杏,她猛地惊醒,手臂一歪撞在木案上,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江婉娩也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直起身子,眼神还有些发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便听见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促狭笑声。
是魏宜煦。
江婉娩这才回过神,低头瞥见自己揉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又想起方才趴在案上睡熟的模样定然狼狈,脸颊瞬间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