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Mari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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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为什么呢？”
“嗯～让我想想啊，大概是因为他是当时那群只想着要给我买酒的家伙中唯一一个给我叫了杯蜂蜜水的人吧。”
[就这个？]
大概阿贞的表情太明显了一点，Veronica只笑笑，她也懒得想清当时她的心情，当年和某个前任大吵一架分手的女孩，情绪激烈之下其实也不可能对某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男人能有什么特别良好的印象。
只是因为我们现在在一起罢了。
Vera恍惚着想到。
只是因为我们现在能够在一起，所以最初的相遇可以变的有意义。
如果我和他只有那么一面之缘，甚至于即使我们数年后交往了但终究分开，那最初的一见只会被埋入过往。
我现在能将过去的那天作为一种奇妙的遇见来纪念，都是因为现在啊。
但Vera并没有将自己的所想完完整整的告诉阿贞。
就像她一直以来只对阿贞她们说过，她和Vince是因为在法国同看了朱莉·德尔佩和伊桑·霍克出演的《Before Sunrise》（爱在黎明破晓前）才相遇，十几年前的Veronica如许多电影中的法国女郎一般，浪漫的令人心醉。
她如人们幻想中的巴黎一样美丽，可这并不代表她如同许多男人设想中的那些女性形象般真的会乐意享受男人们的追求。
她厌恶男人们看到她的金发便认为她和那些男性杂志上的女性一样。
她厌恶男人们判定她的碧眼在看到金钱名利时就会发光。
她也同样厌恶那些自以为是的给她做了点没有任何用的事情后就觉得他们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的男人们。
所以当年和前任分手后没有喝酒大醉一场，而是拿起水喝完就走出去的Vera并没有将当时只看了一眼的东方面孔男人太当一回事。
自她记忆之始，她就知道，真的有很多男人对女性究竟抱有怎样的一种可笑又自以为是的想象，他们嘴上说着尊重，实际却根本没有将女性当成与他们同等的存在。
他们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明白。
他们也总认为女人总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他们总会认为Vera这样的女性就应该如何如何。
但不是这样的。
Vera从不会因为自己的长相就将自己固定成很多人认定的某种形象。
从她出生起，自她开始牙牙学语，当她开始能够与世界交流，她所有的家人都在告诉她一件事：不要相信那些歧视和偏见，也不要将自己变成歧视和偏见。
Vera有时会为自己的混血而苦恼，并非因为她的长辈里有爱尔兰和英格兰的结合，也不是外祖母告诉她家中某一代先辈里可能有过黑人，更不是曾祖辈中有过意大利移民族群的某个人居然和另一敌视家族的人相爱。①
这些都是很伟大的。
她自己从不认为当时选择去反抗固有偏见的他们做错了什么。
但是世间总会有人认为他们做错了，并以此来攻击Vera与她所爱的家人们。
可Vera也经常庆幸自己的混血身份，她不用时时待在某个地方，在美国有时觉得憋闷的她，也可以借着看望某个长辈的机会去欧洲的某处散散心。
她想，至少法国对女人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静谧柔和的法式小酌可以缓和急躁的美式生活给她带来的压力。
说起来，她和Vince第一次相遇后，还是喝酒了。
那天他们应该聊了好多好多的故事，无目的又散漫的闲谈迅速的拉进了他们俩的距离。
可她已经想不太起来当时究竟聊了什么。
她模糊的记得自己在街上闲逛，电影院外海报林立，她不想回家休息，也不想去吵杂的娱乐场所醉生梦死，她随手买了张时间最近的电影票只想在黑暗的场所里待一会儿。
“然后你们俩就又……遇见了？叔叔他当时也去看电影了？”
阿贞从Vera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拼凑出了真相。
“嗯～是啊，想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出来旅游居然跑去看电影？啊～而且那部电影他在美国就看过哦！真的是，有意思的家伙啊。他后来说想体验一下在不同国度看同样电影是什么感觉，他说这简直就像《One, Two, Three》（玉女风流）里男主角妻子在抱怨自己是个美国人却要在德国听德语或者葡萄牙语或者斯瓦西里语配音版的电影一样……”
[没有觉得叔叔他多此一举浪费钱反而认为他有意思的你也是很有意思的啊。]
阿贞看着Vera笑声连连，她努力的分析着Vera用各种语言结合表达出来的话语，大概猜出她说的应该是比利怀尔德的电影，至于吐槽，则被她压在了心里。
“后来，嗯……我们俩出影院时就聊了几句，嗯～聊的还不错吧？就一直绕着塞纳河说啊说的，就那样一直在聊天。”
Vera说话时头一点一点的，金色长发的发尾一卷一卷的，看上去颇有风韵。
“啊！刚好嘛！那部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不也就是讲的身处异地的男子和一个女孩的故事嘛，电影里也有那种概念，我看完后大概是在抱怨吧，就是那种，嗯，就是那种，你懂吗？很多男人都会认为法国女孩子都很容易就被，勾搭？勾引？诶？”
Vera纠结于自己究竟该用哪个词来表达，阿贞毕竟才十几岁，她既想让阿贞能够理解，又不愿意阿贞误会。
阿贞：……
其实阿贞懂的。
她忙忙点头说道：“觉得，是法国女性，就特别开放？”
“诶，对对对，就这个意思。总有人认为因为我们有法国血统，或者说是个法国女人就肯定很方便什么的，嘁——”
阿贞做出想继续听下去的样子。
“嗯，一般呢，我以前和别的人谈起这些他们都是那种，嗯嗯，就、没了。嗯……”
“他们不想去理解你？”
“应该就这个意思吧，认为一个女人嘛，哄两下就好了什么的，我们真的在想什么他们懒得去当回事之类的。”
Vera满脸不耐的耸耸肩，她拿起一瓶饮料递给阿贞，自己开了罐酒精饮料喝了一口继续道：“但是Vince，你叔叔，怎么说他呢，总之，他没有给我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和他聊天觉得很轻松，他人也的确很nice，anyway，那天我们应该聊了很久，就像我们当时看的电影里的男女主一样，一直在聊啊聊的。”
Vera说到聊啊聊时头有规律的晃来晃去，而阿贞听得越发入神了。
然而时间会模糊一个人的记忆，Vera突然陷入混沌，她抚摸不出当时的感觉。
我们先去了哪？
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我们好像在河边走了很久。
我们似乎说过卢浮宫、圣母院、丢勒的手势、凯撒的“VENI VIDI 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啊！凯撒！
对了，我们谈到过凯撒！
为什么谈到凯撒的？
是不是因为先谈到了维钦托利？
不对，是因为谈到了各处建筑，又谈到了雕像。
是我先谈到了维钦托利的雕像么？
Vera有些茫然。
她是希望与爱人的初遇是唯美、浪漫又梦幻的。
但剥离掉时光带来的滤镜，事实只是，许多年前一个心情躁虑的女孩对着一个她初次见面的旅欧男人不断的喋喋不休。
而且还是那种看到什么都不太高兴，不断抱怨和喷洒压抑心情的叽叽歪歪。
不，Vera否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
那也的确是浪漫的。
她虽然没有问过Vince当时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但她其实也知道，她明白这个男人并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不敢吱声或者刻意由着女孩子发泄然后想借机占点便宜的人。
当时的他，眼神是很温柔的。
他没有试图反驳她的言语。
她记得谈到维钦托利后，她说到对方的弱小不是攻打他们的理由时，Vince轻缓却坚定的声音。
“不是理由，这的确不可以成为，即使对方现阶段的确看起来是不如己方的，但这本质就是错误的。谁都不可以打着帮助对方的旗号实质却是去攻打对方。”
Vera，曾经是很不喜日本人的。
她的家族里，也有过因为珍珠港事件而投军的人。
有的人，再也没能回家。
她原本是那样的讨厌他们。
她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会去明白。
尽管她的家人总在教导她歧视和偏见是最糟糕的行为，一直以来她也努力的不让自己染上那些暗色的阴影。
可一个人，总有自我的判定。
她在抵抗世俗的偏见与歧视的同时，也接触到了这个她最厌恶存在的边缘。
她后来想，当时与他初遇的她，潜意识里就不会认为对方来自日本吧。
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非日”亚裔。
是他消除了她的一部分偏见。
与她许多祖辈的故事相似，一个人，让另一个人明白了一些东西；另一个人，让一个人看清了许多。
“然而自那天之后，我们俩应该，嗯，我想想，应该有快十年没再遇到过吧。”
“诶？”
阿贞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叔只是告诉她Vera与他认识快十年才在一起。
阿贞结结巴巴的问道：“那不就和你们看的《爱在黎明破晓前》一样了么？啊！难怪叔叔会说你们俩人就像电影里一样相爱啊！？”
阿贞一脸恍然大悟状。
“嗯哪～你说多巧？那天之后我们本来准备再一起去别的地方，结果！哈哈哈哈，真的！你能想到么？我们两个把约定的地点都记错了！我们当时真的好傻！都不知道拿个什么记下来！而且啊！我和他当时在美国的住处就在一条街区！将近好几年那，我们居然都没碰过面！如果不是我们俩在柏林又遇见还留了联系方式的话，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真是幸运啊，简直就像那个电影《向左走，向右走》……”
阿贞不知是在惊叹叔叔的运气还是在感慨这种电影式的戏剧感。
“嗯，还真是！之前Vince也说过我们就像数部电影集合出的，嗯，怎么说的？缘？总之，well，you know，当我和你叔叔决定在一起时我们都超过30岁了，当时我已经有过一次婚姻了，而且……”
阿贞还是第一次听婶婶说到她的这段往事，有些诧异的挪了挪身子。
“嗯，总之就是很幸运吧！当我们俩在柏林再遇时，幸运的参加同一个电影节，幸运的又可以坐在相近的位置上，幸运的还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啊！可能最幸运的就是他和我哦！我们当年不是在法国看了《爱在黎明破晓前》吗？后来我们在知道第二部的《Before Sunset》（爱在日落黄昏时）②要在柏林电影节上映，我们居然都有了那种‘去看看吧！万一又能遇见呢？’的预感！然后我们真的遇见了！总之，当我们看完那部电影之后我们又在柏林闲逛，聊天，喝酒，聊天，再闲逛，聊天……感觉我们俩真的就像处于电影中一样……”
她说着说着哧笑起来，回忆往事的时刻令Vera无比享受。
“然后，等我们回美国后我们第一次约会，发现我们俩居然住的那么靠近！那时我就在想，我可比电影里的女主角幸运啊！”
“嗯、为什么呢？”
“呀、怎么说呢？第二部中男女主角的确再次相遇了，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部电影、”
阿贞听到这里忙点点头，笑言看完了。
“哦～所以，嗯～并不是要批判什么，而是我个人觉得与另一个人处于婚姻或恋爱关系时还和别的人发生热恋是一种，嗯，至少我个人是无法接受的，当然只是我个人，可能有的人会觉得怎么样怎么样、”
阿贞慌忙点头，急急言称和Vera所想一致。
“我的前夫，可能就算是那种人吧，倒不是说他有不尊重我，其实因为工作我有时还是会联系到他，他也的确很不错的男人，没有那些糟糕的习惯和想法，也不会因为一些事就对我有什么，嗯，有那种恶意。但怎么说呢，他的一些，嗯……一些认知我实在无法认同，也无法与他一起去面对，说真的，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我、”
Vera不愿意说下去，她想起前任对于多人数性行为的爱好就有点头皮发麻，当然对方有表达过如果她不愿意他绝不会勉强她，可这玩意儿怎么说呢？Vera时常会想如果她真的可以去接受这种“交换”娱乐，那她不结婚也可以去啊？
或许他们只是喜爱那种“突破禁忌、异于常人”的享受感吧。
Vera不愿再去回忆那段糟心的婚姻经历。
说起来，她与Vince也并未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婚姻证明，他们只是在一起了。
这样很好的。
Vera心想。
制度上的要求，只会让我们感到拘束，如果陷入了那种他人制定的规则里，我和他只会被这些混乱的规则搅乱。
我不想被搅和成另一个人的混合物。
我想作为一个人，一个人类，一个有自我的人类，爱着另一个有自我的人类。
而很幸运的是，他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Vera没有对阿贞说这些，她依旧是带着偏见的，她认为这些出生起就被东方传统思维所包裹的人们，是无法理解她们的想法的。即使Vince能够明白她的心，即使已经有很多人理解了，但依然有许多人不能，甚至只是不愿意去知道。
“所以当时我一直在想，嗯……”
她单手轻蜷于唇边，思索了一会儿又道：“那几部电影的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据说就是在异地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后才构思出的电影，可是等到电影拍出来之前她就不幸去世了。嗯，第二部电影里两人再次重逢时身边也都有固定的伴侣，甚至男主角还有一个儿子。但是，”她做了一个摊手的姿势，“我们可没有啊。”
“我们依旧可以聊的很愉快，有许多共识，不认同的point也可以正常的交流，而不是那种生气、冷战、无意义的争吵，”她的手势随着自己的话语不断的动作，随即又露出一个暧昧的笑，“而且他的吻依旧非常甜蜜！”
阿贞听到这里并不似一些女孩一般露出尴尬或者羞涩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And,我们的夜晚也依旧像那瓶红酒一样，等我拉开窗帘看外面时，忍不住就想赞叹夜空中的moonlight，我刚一说完‘how beautiful~’他就吻了我，还不停说他也爱着我，后来又说这好像是什么夏目什么的？”
阿贞从方才开始就强忍着笑，听Vera说到此处笑道是不是夏目漱石说过的“月光梗”？
“Ah！Yeah，that guy！”
“那，嗯，你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和叔叔在一起的么？因为你觉得叔叔可以让你感到，嗯，有那种幸福感？”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和他在一起，不会有那种，像从前那样的，或者说，没有安全感？”
“哦，这倒不是。我当时觉得和他在一起似乎也可以，甚至有一个孩子也可以是因为我自己有工作有存款啊。”
“诶？”
“安全感这种东西，只能自己给自己，他人是给不了的。”
Vera笑笑，外面有些响动，大概是谁正在找她，她轻轻摸了一下阿贞的发丝，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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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贞从回忆中游出，方才她看着Marius兴致勃勃的与白鸟旬说起他究竟有几国混血后，就免不了想起去年和Vera的一番对话。
“小贞？Marius？白鸟君，嗒夹弯的开心麼？”
Vera的日语发音依旧带着棒读，她见阿贞中午吃的不多，刚才见她端了壶茶进来，怕他们只喝茶没意思，又端了盘点心进来。
“嗯！”
Marius先出声答应妈妈，阿贞此时才将注意力从方才的胡思乱想里拔||出|来，起身去接Vera手上的银色茶点盘。
白鸟旬从方才起大大的眼睛睁的滚圆，他既想听Marius说的故事，然而他的眼睛又实在难以做到哪怕只是一秒钟的不聚焦于漫画。
不过做人的原则让他勉强打断自己对于漫画的迷恋，他听着Marius的扯淡，逐渐听得入神，甚至等Vera都进来了才反应过来。
Vera见他们似乎在聊什么，也不多打扰便又出去了。
阿贞在一旁，听Marius扯到了他妈妈的曾外祖母来自一个爱尔兰移民家庭，却偏偏和在当时与爱尔兰人之间还有着很深龃龉的英国人结合。
那个英国人自然是他妈妈的曾外祖父。
还有更多更多。
他说到了小红莓的那首《Zombie》，爱尔兰与英格兰因为“土豆”所引发的那些痛苦往事并没能影响他的两个曾祖选择分开。③
“爸爸说，他和妈妈以前都超级爱听这首歌，他说这里面的‘Zombie’就是在形容那些对于恶行彻底无动于衷的行尸走肉？嗯……总之他们还给我看过小红莓演唱会的DVD，以前妈妈带我去、诶，等等！”
Marius越说越兴奋，他压着茶几蹦哒起来，跑到书柜前翻出一本相册，兴致勃勃的要给朋友看。
“你看！这就是！妈妈说这是弗吉尼亚的……”
白鸟旬对Marius说的那些混合着各种历史遗留问题的故事听的似懂非懂，不过他的确是被惊讶到了。
“呜哇！所以用的那个，就是很多个国旗图案的桌布么？”
“嗯嗯！对啊！我和妈妈过生日的时候都会用那个桌布哦！上面有妈妈知道的祖先们来源的各个国家的国旗图！他们总说我像一个迷你型的‘联合国’，说我就是‘冲破了偏见、歧视、固有陈旧思想和恶意傲慢的最终产物’！所以啊！妈妈说当时给我取名Marius就是觉得我本身就带有一种，那什么？哈哈哈！他们说是、改革感！你知道么？因为那个罗马共和国的将领，就是马略（Marius）嘛！他不就对罗马军制做出过改革嘛！而且他还是有名的一般出生却能靠自己的奋斗站在一个顶点的存在！他们好像也希望我能有那种、嗯？冲破感？所以我就叫Marius啦哈哈哈……”
[这些，都是一种奇迹。]
阿贞看着Marius，静静的想到。
[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如同冰棱破开般，剧烈的革新。]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Mari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