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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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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山。
秋日已老,寒风如刀。
扶风殿上,沈昔人坐在高台上,眼神落在一旁的烛台上,若有所思,左侧下首坐着沈未归,正信手拨着知苦,右侧坐着花易落,众人心照不宣地等着同一个人。
临原的忘云遥本就是归云山手底下的营生,那日花易落正悠闲瞧着歌舞,后院里头闯进一个人来。
花易落推开窗页,瞧着底下衣衫带尘的人,慢悠悠道:“周有离,有九条命也不是这么糟蹋的,你若想死,何不当做好事,死在我手上?”
“有事相求。”
底下人眉眼如常,完全没有求人的模样,花易落就着窗框支着胳膊托了下巴:“可我凭什么要帮你?”
日暮时,一辆马车停在归云山山脚,岗哨上的弟子瞧见花易落,行礼道:“执教使。”
花易落“嗯”了一声,将手中的马鞭扔了过去,问:“教主此时何在?”
“教主在扶风殿上。”
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风有些冷,他拢了拢肩上披风。
守岗的弟子瞧见眼前这个面色微白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再一次跪地行礼:“执教使。”
他微一点头,对花易落道:“这一路风尘沾身,还请替我向教主告个罪,容我半炷香去换一身衣裳。”
归云教的教主沈昔人,生平最忌眼前人衣衫染尘,形容不雅。
烛火微颤,沈未归一曲毕,月色掩映中颀长的身形走入殿中,沈昔人看着来人眯了眯眼:“这不是我归云教的周执教使么,终于肯回来了?”
周有离弯腰行礼道:“请教主责罚。”
沈昔人并未叫他起身,思量甚久,道:“小离,你们四人每人领了一桩差事去办,如今聚风堂已灭,宋家家破人亡,饮月山庄大势已去,唯独交由你的办的那一桩差事,我已经容了你一次,如今还未见动静,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对?”
周有离仍旧躬着身子,雪青色的外裳渗出几丝血迹来:“听凭教主发落。”
“教主?”沈昔人摇头,“你可是许久不曾叫过我兄长了。”
眼前人是流离奔命中递给他半碗粥的人,是浮萍乱世里他握过的衣角,是头顶瘦弱的天穹,也曾是他唯一信赖的人,可“兄长”这两字,却日渐生疏。
周有离顺从开口:“兄长。”
沈昔人声冷如刃:“小离,你可还记得你为何叫这个名字?”
周有离垂眸道:“世人皆盼有名,有利,有情,可是我却唯独有离。”
“记得便好。”沈昔人走到周有离面前,“小离,若我废去你全身功力,罚你入锥骨牢,你可会怨我?”
周有离片刻不曾犹豫:“不会。”
“很好。”沈昔人抬手封住了周有离身上几处穴位,一掌探上心口,周有离自身内力本能地凝聚抵抗,却也只是抵抗了一瞬,旋即平息。
闻听此言,一旁的花易落身形一僵:“教主,周有离本就被废了三成功力,此番……”
沈未归冷眼插了一句:“他要护着别人,这是他自找的。”
沈昔人的内力畅通无阻地涌进周有离的气海之中,几经翻涌,瞬间裂出经脉。周有离浑身气息瞬间衰竭,如同被生生剥离了筋骨,肺腑涌出一口血来滑落到了衣襟上,连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沈昔人收了内力,道:“小离,衣裳脏了,去换一件再去锥骨牢罢。”
周有离勉力撑着疲软的身子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往外头走去。
锥骨牢设在山洞里,里头只有零星几处设了牢门,往常送来的人非死即残,多半也不能活着出去了,所以牢门锁链什么也就成了摆设。除了一处石牢,此牢周遭皆是石壁,入口设了石门,只留下一扇窗口往里送水食。
周蘅勉力支撑着进了锥骨牢后立时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不知时日。他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靠着墙,咳嗽了几声。
一旁石室里传来一道中年嗓音:“你竟还能醒过来,听你气息,伤得不轻啊。”
周蘅咳嗽平息,看着石室那边,石室这人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他并不知道,只知道锥骨牢后来守卫森严便是因着此人。
“你这是犯了多大的过错。”石室里的人难得起身站到窗口,“我算是这牢里的老人了,算你前辈。寻常送进这牢里的人,不是抬着的,就是半死的,偏你是自己走进来的,要么是你功夫高,要么,是沈昔人那黄毛小儿没有下狠手。”
“大抵如此吧。”周蘅苦笑,“我还活着,自然是他没有下狠手。”
前辈见自己猜对了,哈哈一笑:“看你这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会是普通弟子,起码是归云教十二掌使之上的人物。”
“前辈说的都对。”周蘅发丝散了几缕下来,面色透着苍白。
外面响起脚步声,前辈拍手道:“你醒得巧,到了放饭的时候了。”
话音一落,只见有人拎着两份食盒走近:“执教使,您终于醒了,这是教主吩咐送来的药和吃食。”
周蘅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他尽量稳住身形走到门前:“你可是叫刘江?六掌使许青衫门下?”
许青衫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并非是因着他喜穿青衫,而是他自肩膀到脖颈处蔓延着一块青色胎记,像着了青衫。
刘江虽是个中等弟子,但平日在许青衫手下也不得什么重用,许青衫都不见得记得他的名字,平日紧要的差事也不会轮到他。见往日只能高高仰望的执教使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刘江眼里忽闪出一簇光,连连点头:“小的是叫刘江,执教使您竟然记得我。”
锥骨牢向来是教中重地,守卫皆是许青衫心腹之人,即便是送饭这等杂事,也不会遣一个中等弟子来,外头值守的人眼见着也少了许多,周蘅便问:“许青衫呢,找他来见我。”
刘江挠挠头:“掌使不在教中,门人也好些不在,所以我才会得了这件差事。”
许青衫负责锥骨牢,轻易不会离开归云山,怎的会不在?周蘅心觉有异,又问:“那花执教使可在山上?”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平日也见不着执教使。”刘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十分想帮上周蘅的忙,便急急道,“执教使别急,我可以想法子去打听打听。”
周蘅点头,掏出云纹玉符来递给刘江:“这是我的执教使玉符,虽说如今我在牢里,但这玉符多少还有些威信,你拿着这玉符,不会有人为难你。”
刘江从未接过这种差事,双手小心接过来,神色郑重:“一定替执教使办妥。”
刘江走后,前辈开口催促道:“还不把食盒拿过来,人都要饿死了。”
周蘅拎着食盒过去,将饭菜从窗口递进去:“前辈慢用。”
“你小子脾气倒挺好。”前辈转过身来,接过食盒,“不像沈昔人那个楞头。”
借着亮光,周蘅看清了里头的人的面容,眼里露出一丝惊诧。此人已至中年,却丰姿不减,虽然在牢中许久,但完全不见颓丧,反而衣着讲究,头发不乱,接过食盒的手指甲整齐,全然不像坐牢的模样。
许久,周蘅问:“前辈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我走得了吗?”前辈捏着筷子,怒道,“沈昔人这个王八羔子,一点道义也没有,我中了他的夜雨散,如今使不出内力了,连个石门都破不开!”
周蘅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进自己的饭菜中,递了进去:“前辈,今日您可离开归云山了。”
“有意思。”前辈放下筷子,注视着周蘅,“沈昔人关我,你救我,救我之前都不问问我是谁?”
“我认得前辈。”
那厢刘江见着花易落时已是第二日了。
花易落拎着裙角来到锥骨牢:“呦,你就这么想我,坐个牢也等不及要见我。”
刘江放下凳子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两位执教使慢慢聊,我去外头把把风。”
周蘅开门见山:“他是不是不在山上?”
“教主不在这有什么稀奇的。”花易落并没坐,抄了手。
“不止他不在,沈未归应当也不在,除了许青衫,一定还有几个掌使也不在。”周蘅眉头紧锁,“这么多紧要人物同时离教,你不觉得有异吗?”
经此提醒,花易落也开始觉得不对,往常再紧要的任务也不会一下子派出这么多掌使,而且,还没有经过她和周有离,似乎是刻意瞒着他们。
“为什么许青衫也跟着去了。”周蘅飞快地理了一下头绪,“许青衫,许青衫往常除了守着锥骨牢,还有一项任务。”
值守兵器室。
“去瞧一瞧。”花易落神色凝重,隐约觉得事情只大不小。
身后周蘅又开始咳嗽。
花易落转身看他:“你这半条命还经得住这么折腾?”
周蘅自嘲:“祸害遗万年。”
花易落没再说话,直到二人来到武器库前。
“见过两位执教使。”值守的弟子行完礼,“教主吩咐了,近日若没有教主的令牌,谁也不能进这里。”他又看了周蘅一眼,“尤其是周执教使。”
“呦,这还搞歧视呢。”花易落懒得废话,直接动了手,“他不能进,那我是不是能进啊。”
值守自然不是她的对手,没几下便倒了一地。二人顺利进到武器库,里头好似没甚么变化。
花易落环视一周,只见有一处墙角空了,先前方在这的箱子不见了。她立时走到门前问:“墙角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值守跪地求饶:“属下真的不知道啊,我等只负责看守。”
“是火雷。”周蘅手指微微有些抖,有些不敢置信地跟花易落确认,“今年孔雀山的演武会,是不是定在十月初九?”
花易落点点头,眼见着周蘅脸上是从未曾见过的慌乱,他连嗓音都开始发抖:“今日是初几了?”
“今日是十月初七。”
仿佛被抽空了仅剩的支撑,周蘅扶着墙壁,眼里爬上血丝:演武会,阿笙一定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