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梦.梦魇 ...
-
这天晚上,商议了一天的朝臣们依次退下,御书房里空寂了下来,施景珊挑起灯烛,重新坐在了施璟璇的对面。
整整一天,因为施璟璇早朝时的重磅炸弹,朝廷内外风云迭起,御书房里折腾了一天,也不过初出有了个头绪。
变革非一日之功,轻重缓急,并非施璟璇两句话就能顺利展开的,政务适应实情,他们要怎么变革,怎么拨冗去繁,重构官制,绝非一日之功。
虽然已经有了初步的章程,但后续实施想来又是诸多困窘了。
尽管如此,今晚的重点已经更迭了。
安柳端了一溜的吃食进来,给施璟璇一一奉上,白玉碗碟里多是温补滋润的汤食,分量不多且容易克化,最后是一碗熬得猩浓的苦汤药。
施璟璇捡着还算顺口的几样囫囵的吃下去,一口闷了那碗苦汤药,问:“他回去了吗?”
安柳低声答:“大人安排好了值守就走了。”
罗以筠本不想太早离开,安柳劝和他说陛下这边事忙,顾不上他,今晚又有施景珊留宫,恐怕有要事。
施璟璇如今身为帝王,背后要处理的阴私之事也多了,不想让罗以筠知道的,罗以筠也很识趣的早早退开。
知道他回了府,施璟璇点点头,问:“有发现了?”
安柳低声说:“是,奴才看着是有几个可疑的,已经安排人盯着了,只是……行迹并不太显露,大概是没到发挥作用的时候。”
施璟璇点点头:“宫中以后不再招宦官,先把净身房裁撤了,人手暂且安排到冷宫那里去。”
安柳:“是。”
施璟璇:“来报名离宫的人做好登记,找些名目,拖半年左右,把这些离宫的人给我过一遍筛子。”
安柳:“奴才领旨。”
施璟璇点点头,说:“这件事,恐怕你还要配合景珊,你们商量着来,一定要仔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声音极为冷肃,像是出鞘的刀锋,刮起来的戾气就能割人喉咙。
安柳越发的谨慎:“是。”
施景珊也答应一声,安慰他说:“晚游道长到底是乡野草莽,恐怕没什么机会同宫中人手接触。”
他将一份名单递给施璟璇:“这是目前排查出来的人,都是他生前一年内有过接触的人员。”
晚游道长回京之后,也是接触过许多的人的,他的行动轨迹追查起来极为麻烦,施景珊干脆全部网罗,只要有可能同他接触过,就记在名单上,再后期一一试探。
施璟璇摇摇头:“定然还有漏网之鱼,不能疏忽。”
施景珊为了折腾这个名单,年节未休,接连忙碌了小半月,没想到施璟璇接过来一句“还有疏漏”,简直要让他一口老血吐出来——
如果不是已经身份不同,施景珊都想问一句施璟璇是不是真的生了妄想症了。
左右思量,施景珊还是说:“晚游道长游历四方,江湖行走多少年,他会不会将这件事传往民间?”
施璟璇摇了摇头:“我与阿罗之事,在我回京之后才开始的,晚游道长看出端倪绝不会更早,他那时算计着推我登基,大概没有想过还能抓住我的把柄。”
“即使他想起来将暗手留在民间,如果不能接触到我,一两个百姓毫无作用,他不会坐着等无用功。”
“接下来科考会有大变动,但是他们读书人是一国根基,只有他们信奉《州外图记》才能有作用。”
施景珊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晚游道长其实最可能的是勾结朝中官员和科举有望的仕子?”
施璟璇颔首:“当年百里家灭族,但与百里家有交情的可不止一家,也有为其求情被牵连的遭贬谪的,也有明哲保身,缄口不言的,他们是能挟制我的利器,恐怕有晚游道长的渗透。”
“不过,他们知道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施景珊疑惑的看着他。
施璟璇:“他们的不确定性太高,而且高门品行未必信得过,晚游道长并未有败坏朝纲之心,不会同他们讲的太多。”
施景珊:“那到底露了哪里?”
施璟璇:“一是世家内眷,二是我们自己。”
施景珊:“啊?”
施璟璇:“世家内眷,多有信道求佛的风气,晚游道长同他们接触的最为方便,而且这些内眷依靠官员,搅风搅雨不是难事,如果有巾帼人物,未尝不能与之合作。”
“而我在肃北时,晚游道长曾暗中照拂于你,我们心腹人手中定然有他的渗透,而且自己人更易影响大局,是第一需要提防的地方。”
施璟璇:“按照这些线,再去排查,一定要仔细,不能放过一个。”
施景珊叹息一声:“我明白了,您请放心,定然不会有任何差错。”
如果不是不能,施璟璇恨不得朝廷和宫内全部换血,将所有可能知道此事的人尽数网罗处理干净。
可惜,他挑起了重大的变革,天下不稳,容不得他有丝毫的不妥当,这等偏执想法,也不能真的施用。
——
也不过数日,自凤京而起的轩然大波层叠奔向大祁万里江山,政令层层下放,加紧刊印的《州外图记》随着各地书局传扬万里,从氏族到百姓,无一不震撼其中真言。
紧随着书册的传扬,新的书局正式建立,刊印万物,支持百工,衙门之下,分出专门的学育司,官办学塾四处开花,从简单的识字算术起,开启了大祁真正的变革。
商户们被取消了大幅的限制,士农工商逐渐平级,商户们开拓海外的野心不断滋生,西洋涂罗列国的语言传入大祁,各种奇工巧艺遍地开花,大祁的瓷器,丝绸,新纸传向国外,带回无数金银——
政局的变革,引起东南沿海一代的剧烈变动,秩序开始崩坏,南方官员们战战兢兢,蒙目向前,仅仅两年,更迭百余人。
变革的第四年,有南方的商户入京贸易,与户部拉扯生意的时候,进献了一副舆图,此乃西洋的精巧玩意儿,即使那些国家的王室也难以一见。
户部尚书在旁边说:“江南的商户这两年很成了气候,他们觉得这些都是陛下的仁德,听闻您喜欢涂罗列国的诸多奇珍,便花了些人力商询之后,订了这个礼物。”
老尚书这两年从专门收钱发钱,变成了与商户们扯皮,跟着做生意,大祁的盐铁管制正在尝试开放,无数商户前来请愿代销,户部也要扩大人手,官销盐铁,偏偏大祁国内的盐铁矿还喈待改进,缺口巨大,为了这些,户部尚书近两年的忙秃了头,三朝元老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累过。
“涂罗的商船发现了一片新的大路,他们仔细勘测之后,将那一片大路命名为美洲,后来涂罗列国盛行舆图,他们觉得您可能会感兴趣,于是采用羔羊皮,定制了这张舆图,上面绘制了已经勘测过的大陆和世界。”
“并且配套了这个——”户部尚书送上了一个精巧的盒子。
施璟璇打开,里面放了一个精致的木球,球上雕刻了突出的大陆形貌。
户部尚书说:“他们说,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人间的样子。”
巨大的舆图挂在殿中,近三米的高度,上面还清晰绘制出大祁的疆域,那疆域在无垠的大海和大陆上,看起来居然渺小的可怜。
施璟璇缓缓的点头,说:“明天早朝,就把这个挂出去吧。让诸位肱骨们都看看,天下之大,仅仅沉溺于弹丸之地,岂不难堪?”
看着地图中在诸国看来已经颇有面积的“弹丸之地”,户部尚书忍不住的牙疼,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君王的野心是王朝开拓发展需要的动力,他不会给皇帝泼冷水的。
但是……
户部尚书有些犹豫:“陛下,您裁撤了肃北的沈家军,是不是——”
有些过激了?
施璟璇缓缓的摇头:“现在不是增兵的时候。”
户部尚书:“?”
登基已经数年的帝王缓缓的叹了一口气,手指抚上舆图精致细腻的羔皮,缓缓的问:“尚书,您看如今天下之事,大祁有几分生机?”
户部尚书皱了皱眉,觉得这话未免有些自轻之意,缓慢的问:“陛下,仅看疆域,当今天下尚无能与大祁一较之国,您为何这般问?”
“嗤——”
施璟璇当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了,他问:“尚书大人,涂罗列国弹丸小地,已能探索天下尽头,我大祁可有商船能平安到达美洲的?”
“他们今日能造出平稳绕天下一圈的船,来日安不能打造送千军万马侵占大祁的船?”
户部尚书被他问的一个激灵,冷汗下来了。
施璟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拿出以一人灭千人的武器出来,届时我们要依靠百姓的血肉之躯填他们的木仓口吗?”
涂罗的武器,如今已有许多商户们行商途中装载了,仅仅几年,江南一带懂得涂罗诸国语言者已近千人,如今还在各地推进的官办学塾甚至增授几门通用外语。对涂罗的了解越多,这些大臣们越发恐惧。
而将目光放在了大祁之外,吏治反而清明许多,虽然仍有贪墨者,因为看到了海外发展之地,他们反而能约束己身,谋求更大的发展。
短短几年,能够有此成绩,已然傲人。
户部尚书叹息:“陛下远见,我等望尘莫及。”
施璟璇慢慢的说:“《州外图记》成书之后,朕曾一窥其中思想,震撼海外奇珍,土地之广,随后便反思己身,我们不断内耗,早已经失去了进取之心,实在……”
“我本困惑为何有今日之窘境,后来经历变故,才惊觉我们的政局,已经走了下坡路。”
户部尚书:“这便是,陛下提出变革的原因吗?”
施璟璇不断收拢皇权,并且限制军权,给官吏们更大的政治空间,将阶级斗争局限在王朝上层,同时改革科考,优化底层晋升渠道,大力发扬教育,给予百姓学习增长见识的机会。
这样便能保证王朝上层士族不断的血液更新,限制皇权,给予官吏斗争的机会,皇权与官吏彼此保持一定的平衡,底层商贸的发展带动血液流通,虽然会有混乱,但是保持了基本的稳定发展。
若是未来有一日,天下大局变换,大祁思想不绝,便能有一线生机,挣扎而起。
施璟璇苦笑一声,缓慢的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希望,未来有一日,君王不必为了至高的权利而牺牲一切,大祁能够有更多更大的平等,人们能够少些偏见,即使身有不幸,不同于他人的奇异之人,也能得到宽容。
那个时候,我能够命由自己,即使有一份不同于他人的爱情,也能被旁人平淡视之。
户部尚书长叹一声,跪下叩拜:“陛下眼光卓著,然而臣已然年老,怕不能得见您所预见的一天——”
“近些年来,臣自觉力有不逮,难以胜任尚书一职,如今朝臣格局几经变换,年轻一代已经顶上,臣请陛下,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新任尚书,想来陛下心中已有章程,臣便不多加置喙了。”
片刻的寂静。
施璟璇忽然问:“您,是最后一个吗?”
户部尚书闭了闭眼,脸色已经白了,他缓慢的叹息:“陛下,知道了吗?”
施璟璇执着的追问:“是吗?”
户部尚书:“我不知道。”
“哦?”
“臣与道长,相交莫逆,然家族累身,不能相助,心有愧悔。”户部尚书缓慢的说:“此等秘事,本不该知晓,然——”
晚游道长当年已近绝路,字字血泪,他实不能视若无睹。
知道这个秘密,并非他所愿,可已经知道,就再没有忘记的机会,哪怕他缄默不言,也没有功成身退的可能了。
“我不能信任您,”施璟璇平缓的说:“这件事,是一辈子勒在我脖子上的弓弦,即使您是最后一个,也不会停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晚游道长他成功了。”
户部尚书微微闭了闭眼:“臣明白了。”
这天晚上,尚书府里扬起了滔天大火,尚书亲眷家族上下百十口,葬身火海。
寝宫帝王的寝殿,再次燃了一晚上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