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州凉》三荞

22、第 22 章 生病

　　月余时间眨眼即逝，章昱关于车祸调查出的线索寥寥，后续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施璟璇也没有再关注了。
　　他在墓园里的时候被施老爷子召回了老宅。
　　施家的老宅是战前留下来的，还是旧时代亲王府的规制，铜钉红门，红砖金瓦，亭台楼阁，尽显贵族豪奢。
　　施璟璇径直去了祠堂。
　　历经数代，老宅的祠堂里摆满了牌位，平整的青石板砖因时间久远而光滑无痕似冷玉，木质门窗紧闭，空气中充斥着香火的味道，施璟璇跨步走进祠堂，先被缭绕的香火呛的咳嗽了起来。
　　跪在蒲团上的施景琀和施景玫猛然转过头去，看向他，眼中流露出紧张和关切。
　　施璟璇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径直上前，拿了两柱清香点燃，插在供奉的香炉里，这才转身走到坐在侧首拄着拐杖的老爷子身边：“爷爷。”
　　施老爷子穿着一身练功的太极服，两手拄着拐杖，脸上褶皱横生，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冰冷肃然，他看着施璟璇，缓缓的收敛了眼底的冷意，表情趋向于了平和：“我听着咳嗽的又重了，姜泽是怎么说的？”
　　施璟璇简略的回答：“还在调养，没有大事。”
　　施景玫低着的头里流露两分的羡慕。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老爷子真正挂心几分的，也就只有施璟璇了。
　　听到这个回答，老爷子点了点头，随后又冷了眼光，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孙子：“你是怎么管教孩子的，让他们干出这么混账的事？”
　　下垂的眼皮没能遮住眼睛的情绪，常年冷肃的脸上稍带两分的厉色，跪在地上的两人禁不住的打了个寒噤。
　　施璟璇面不改色，视老爷子冷脸如无物，中规中矩的劝：“您别生气。”
　　老爷子摄人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施景玫：“瞒着家里的人，去当戏子，还闹得人尽皆知，让你弟弟给你擦屁股——”
　　施景玫在老爷子的眼光下瑟瑟发起抖来，脸色青白的一句话都无从辩解。
　　施景琀抬起头来，略微挡住施景玫，哀求的看向老爷子：“爷爷，是我——”
　　“啪！”
　　老爷子一巴掌打在了施景琀脸上，他受不住这力道，被打的偏过脸去，脸颊上迅速的红了一片。
　　“自甘堕落的东西，既然入了这行当，那就视为自愿放弃和裕继承权，放弃施家嫡系的身份，从今天起，你们再也不是皇族的人，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滚出去，再也不要来——”
　　“爷爷。”
　　施璟璇上前握住老爷子的手，轻轻的扶住了他：“景琀也是有自己的道理，您听他一言。”
　　施老爷子冷哼一声：“道理？他那几分的小心思，还真当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吗？”
　　“身为施家人，一点担当都没有——”
　　施景琀猛然抬头：“担当？！像施明弘那样逼着璟璇往死路上走吗？！”
　　老爷子一愣，施景琀却生怕自己泄了勇气似得，连珠炮般往下说：“您让璟璇卸职修养，任由施明弘在和裕作天作地，让璟璇跟在他后面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老眼昏花？！我看您是瞎！”
　　“景琀！”施璟璇陡然加重了语气，暗含警告。
　　施景琀却不管不顾：“你是想着和裕早点倒闭还不够，还要把孙子的命陪进去吗？！”
　　老爷子皱起眉峰，看着施景琀。
　　老一辈的华国人都有血性，老爷子跟着他父亲在和裕做事的时候历过不少的血腥事，大风大浪过了一辈子，做事也狠。
　　他撤了施璟璇的职，又把施明弘推进去，其实就是考量继承人的意思。
　　和裕的继任掌权者选择当然也包括施景琀和施景玫。
　　老爷子把施景琀放进和裕也是有磨炼他，推他入局的意思，可施景琀默不作声的辞职开了娱乐公司，明目张胆的违逆老爷子的意思，不吃教训是不可能的。
　　“爷爷，”施璟璇清清淡淡的开口，拉回了老爷子的走神：“景琀年轻，难免有不妥当的地方，您别和他计较。”
　　施老爷子重新坐回了椅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的敲打两下：“施明弘……又干了什么？”
　　施璟璇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和裕的规矩不能改，您将他们逐出主家一脉就罢了，好歹家里给留着门。”
　　老爷子看着他，眉峰扬了扬。
　　“十几年的情分了，他们还小，还得靠着您护持着呢。”施璟璇放柔了声音：“总要给他们一个在您膝下尽孝的机会。”
　　老爷子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吧。”
　　他重新看向施景琀和施景玫：“祖宗上留下来的规矩不能改，从今天起，你们就再不是主家的人了——”
　　老爷子冷淡的说：“给祖宗磕个头吧……今天先回去，我暂时不想看见你们。”
　　施景琀眼里含了水光，他看着老爷子闭了闭眼，低下头去：“是。”
　　施景玫尚且有些茫然，被施景琀拽着磕了三个头，踉踉跄跄的随他走了。
　　等他们走了，施璟璇这才扶着老爷子站起来，出了祠堂，往后院走了。
　　初冬天寒，正午阳光也透着冷。
　　施老爷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本想着让你轻松点，没想到——”
　　施璟璇眉眼间带着些浅淡的冷：“景琀有野心，您强扭着他反倒是养虎为患。”
　　施老爷子本想将施景琀推到他身边做二把手，这样施璟璇也能轻松些，再者家里人又比较可靠，集团能更稳固些，当然他也是有掣肘施璟璇的想法，但绝没有让他们你死我活的意思。
　　没想到施景琀想岔了，误会老爷子要扶持他同施明弘和施璟璇三人相争，才做出了这样叛逆的事情来。
　　“这也是好事，景玫这样的性子，又着了魔似的要演戏，有人能护着也好。”施璟璇声音和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倒不如把这份操心往集团上放放。”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这是你该说的话？”
　　他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帮他瞒着我，要不是明弘来给我打小报告，你打算帮他瞒多久？”
　　“不是什么大事，您介怀些什么？”施璟璇笑意和缓的说：“族谱上几个字的事情，您难道还会因为这个不认孙子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施璟璇陪着老爷子逛了逛园子，没再用午饭，出了老宅回市中心。
　　管家将他一路送出来，在他上车的时候，递上了手里两盒阿胶，老管家面容慈祥的笑：“这是老爷子吩咐让给您拎回去的，给小张处理，您别忘了多吃些。”
　　施璟璇接过来，笑着同老管家又说了几句，这才关上车门，让司机开车。
　　……
　　他回到家的时候，罗以筠刚好回来，手里还提着医院的化验单，正准备上楼，看见他又折身回来：“您回来了。”
　　施璟璇点点头，顺手把盒子递过去，等罗以筠接过去之后，才坐上摆在玄关的轮椅，脱下鞋子拆腿上的机械拐杖。
　　罗以筠接过盒子问：“这是什么？”
　　施璟璇一边拆一边说：“老爷子给的阿胶，上了年份的，你放厨房，等张姨做成阿胶糕当点心吃。”
　　阿胶补血。
　　罗以筠哭笑不得：“您还惦记着补血啊。”
　　施璟璇费了些功夫才把拐杖拆下来，语气随意的说：“不是，正好这次给的是阿胶而已。”
　　施老爷子担心他在外面吃住不经心，又伤了身子，时不时关照他身边的人，还经常送些补品来。
　　“说起来，你今天去医院，胳膊怎么样了？”施璟璇又问。
　　罗以筠把阿胶放好，出来帮他推轮椅，正好将化验单都放进了他怀里：“复查结果还不错，您自己看吧。”
　　省的不放心。
　　施璟璇也不在意他小小的挤兑，仔细看了检查单，点了点头：“恢复的还行，不过还得好好的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罗以筠顺势点了点头。
　　——
　　晚上的时候，罗以筠照例来了书房。
　　住在这里的这一个月，他没事也会在晚上来书房里看看书，施璟璇便允许他翻看他书房的书本，也可以带出书房去看。
　　他书房里收藏了不少的孤本典籍，多是经济和计算机网络方面的书，也有些杂记和名著。
　　罗以筠古文造诣在高中的时候突飞猛进，看这些毫无压力，便经常翻看，他对考古一直很关注，苦于资源匮乏，很难找到有用的消息，如今有了机会，更是急切了两分，空闲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上面。
　　他在这方面一向专注，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何，很是心慌。
　　“咳咳……”
　　咳嗽声又一次响起，惊醒了神智飘忽的罗以筠，他皱着眉听着咳嗽声不断，猛然警觉：施璟璇今天晚上咳嗽的太厉害了。
　　他放下书本，走到书桌前。
　　施璟璇将将缓下咳嗽，感觉到他身体投下的阴影，抬起头来：“怎么……”
　　被他伸过来的手挡住了。
　　罗以筠感受他额头上的温度，皱起眉，语气急切：“您发烧了，自己没感觉吗？”
　　他的手修长温热，覆在额头上的时候，因为发烧而滚烫的额头反而感到两分的凉意，施璟璇轻轻的哼了一声，那几分隐隐的不适立刻放大了十分，隐约的头疼和困倦席卷而来，就连骨头都酸疼了起来。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罗以筠已经上前一步单手将他的轮椅推了出来：“我给您的医生打电话，今天别工作了，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里三分的不容置喙和十分的焦急，听得施璟璇心里纳罕：怎么听着倒像是自己得了绝症一样？
　　姜泽在接到电话的半小时之内登门而来，还带了简单的设备，给施璟璇做了小检查，眉心皱起来。
　　罗以筠等在旁边，看他眉头紧皱，心口就是一紧：“姜医生……”
　　姜泽松开眉头，对他安抚的一笑：“别担心，我这就配药，给他挂水，看看情况。”
　　他这安慰不清不楚的，听得罗以筠更是悬心。
　　姜泽看了施璟璇一会儿，对着罗以筠简单的解释：“肺炎，小少爷身体免疫力太差，换季的时候容易病，今天又吹了一天的凉风，身体受不住了。”
　　他欲言又止，看了施璟璇好一会儿，才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准备的药，给他挂上针，转身道：“我恐怕要在公寓里住一晚，等小少爷退烧了再走。”
　　罗以筠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似得，很不好意思的说：“楼上的客房被我住了，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去睡一会？”
　　他也猜得到，恐怕上面的客房就是为施璟璇这些下属们准备的了。
　　姜泽笑着摇头：“小少爷的情况不稳定，我得在下面看着，在沙发上对付一晚吧。”
　　罗以筠点了点头，又看向躺在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施璟璇，犹豫着问：“您饿不饿，我煮些粥给您喝吧？”
　　大晚上，发着烧吊针，恐怕他会不舒服。
　　施璟璇没什么说话的欲望，点了点头。
　　罗以筠的厨艺还算可以，虽然一只手有些不便，但是还是很快煮了一锅白粥，又从冰箱里翻出吃早餐的酱菜，给施璟璇端了进去。
　　施璟璇一手挂着针，姿势有些别扭，不好端碗用勺，他又是个注意仪态的人，不愿洒的满床都是，拿着勺子一时间有些为难。
　　罗以筠看他的样子，便坐在他身边，自然而然的端起碗来，送到他眼前，施璟璇这才用勺子舀起粥送到自己嘴里。
　　这碗粥，米水分明，的确是家常手艺，并无几分出众，可不知为何，施璟璇喝着粥竟然吃出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的香浓熨帖。
　　“今晚，麻烦你了。”施璟璇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两分的沙哑。
　　罗以筠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您……今天做什么去了？”
　　姜泽说他吹了一天的凉风，那定然是今天一天都在外奔波。
　　“墓园，”施璟璇又咳嗽两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说：“再过几天就是我哥的忌日，我提前去祭拜。”
　　罗以筠迟疑了一会儿，不再问了。
　　施璟璇也不再说话，他咳嗽的嗓子肿痛，身上又没力气，着实不想再说什么。
　　勉强喝了半碗粥，他也再喝不下了，罗以筠将剩下的东西都收拾了，又看了看吊瓶里的水，给他调慢了流速，才端着粥出了房门。
　　姜泽在客厅坐着。
　　罗以筠将剩下的粥放在厨房，到客厅问：“姜医生？你饿吗，这儿还有剩下的粥，喝一点垫垫肚子？”
　　姜泽下定了决心般，从医疗箱里拿出两个ct，抬头看着罗以筠：“那就麻烦您帮我盛一碗吧。”
　　罗以筠一笑：“客气了，来餐厅喝？”
　　两人相对坐在了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