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风华》未澜

4、第 4 章

　　岳灵犀的愿望没能实现，因为今儿个正值十五，而每月十五，按照传统，皇帝都该驾临皇后寝宫，与其合房。
　　当然，传统什么的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就像一张一捅即破的窗户纸，根本不具绝对的约束性。而岳烨之所以还使用它来作挡箭牌，纯粹是因为他心虚了。
　　在没有完全冷静下自己前，他觉得还是先不要与宝贝女儿亲密接触了，尤其是同床共枕。
　　自己这种不正常的龌龊的心思，该好好掩藏起来。
　　于是，岳灵犀只好颇为沮丧地往自己的琼华宫走去。很久之前，她就离开了绣月宫，离开了那个伪善的女人，独自居住一个宫殿。
　　说起来，还是使了些手段的。
　　杨馥儿那个女人，标准的两面派。在父皇面前，极力呈现出端庄贤淑的姿态，一旦父皇离去，丑陋的嘴脸便展露无遗。
　　她应该是对自己能够得到父皇宠爱无比的羡慕嫉妒恨，除了言语上的不屑或者被哭烦后的谩骂外，也会有身体上的轻度拍打。
　　当然，她也不敢真的虐待自己，毕竟父皇时不时就会过来看望，总要制造一种小公主被妥善照顾的假象。
　　姓杨的以为自己小屁孩一个什么都不懂，事实上她全记在了心里。跟这种人杵在同一片屋檐下，实在有碍身心发展。
　　一定要向父皇提出搬离这儿的想法，可是还说不了话，只能通过肢体语言来表达了。
　　那是一个午后，趁着父皇又过来绣月宫，趁着杨馥儿讨好地伸手来抱正在父皇怀中的自己，岳灵犀厌恶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然后，在她刚接过手尚未抱稳的时候，借着扭动的劲往外翻动。
　　再然后，身子十分争气，正如希望中一样直直跌落在地面，虽然代价惨痛了一点。
　　真的是非常惨痛，即使铺了一层地毯，由于太薄，由于身上的衣物本就不多，那一下撞击的力度着实很大，她当下就没忍住‘哇’一声大哭了出来。
　　幸好有意识地护了下脑袋，身体上的疼痛也就无所谓了。再说，不是可以换来父皇的怜惜么。
　　“灵儿！”岳烨收回发现状况后却没来得及接住那小小身体的手，猛然蹲下抱起跌在地上的宝贝女儿，心疼地揉抚着她的后脑勺，明明看到脑袋着地了，一定摔得很疼。
　　一旁的杨馥儿显然吓坏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震荡着她的耳膜，凌迟着她的心。微哑的声音吐出，带着些许颤抖：“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
　　闻言，岳烨冷冷瞥过去一眼，淡淡道：“爱妃若是连婴孩都不会抱的话，朕实在不放心再将灵儿交由你照看了。”
　　这一点大概是自己疏忽了，终究不是那孩子的亲生母亲，作为自己的女人，又有谁真能视她如己出。把灵儿托付给这些雍容华贵的女人领养，还不如多安排几个老嬷嬷，照料孩子，她们总是比较有经验一些。
　　所以很快，岳灵犀有了自己单独的寝宫，以及一大群伺候起居的嬷嬷侍者。

　　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岳灵犀甩了甩头，走到路口，正要往左拐，冷不丁撞上一个步履匆匆的男子。毫无防备的身子被弹出去，幸亏刘嬷嬷在后面扶着，要不然肯定跌倒。
　　“微臣无意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岳灵犀抬眼一看，原来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深的江太医，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四名太医，全都一脸匆忙的神色，便问：“这么急是要去哪吗？”
　　“回禀公主，微臣们是往流云宫去。”
　　流云宫？难道……“瑾妃娘娘要生了吗？”
　　“是的公主，恕微臣不能逗留，这就告辞。”
　　侧转过身，岳灵犀望着那一拨人逐渐远去，心里隐隐有些别扭。回过头继续往前，才跨出一小步就改变了主意，“刘嬷嬷，咱们也去看看。”
　　“公主过去凑什么热闹呀，天色不早了，还是回寝宫吧。”
　　“不，我就要去！”说着已然折返身来，不留任何商量余地地往流云宫去。
　　自从瑾妃有了身孕以来，岳灵犀就一直害怕着临盆的这一天。
　　父皇目前只有两个子嗣，除去现今五岁的大哥岳晋安以外就是自己了。父皇肯定是更喜欢女孩子的，若瑾妃生下的是男孩还好，若是女孩，父皇会不会把对自己的宠爱全部转移到小妹妹身上去？
　　是的，她一直都在害怕这个。
　　人家好歹还有娘亲的庇护，自己呢？听侍女们说，她的母妃因难产而死，也就是说自己克死了母妃。要不是得到父皇偏宠，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里，怕是早就被虐成渣渣了。
　　苍天啊，保佑瑾妃诞下龙子吧，说不定这个弟弟长大后也会像晋哥哥一样疼自己呢。
　　岳灵犀一路祷告着，终是到了流云宫的大门前。在这档口，守门的侍卫也顾不得通传，直接放了行。
　　一跨进去，就见侍女忙碌成一团的身影，有端水盆的，有送热毛巾的，有准备干净衣物的，等等，从前方的寝殿里进进出出，杂而不乱。
　　女人的阵痛惨叫声源源不断地传出，真的是撕心裂肺。听者都不觉揪紧了心脏，当事人更不知该承受多大的痛苦。
　　岳灵犀跨上台阶，停在了嘈杂的寝殿门口，略微焦急地踱着步。
　　夜色渐沉，突然传来一声太监的传报，在愈见凄厉的痛呼声中，显得并不如往常那样高亢，几不可闻。
　　但岳灵犀还是耳尖地分辨了出来，她扭转过头，当下便跑下台阶迎了过去，“父皇！”
　　岳烨听闻通传，一刻都没耽误地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前脚才离开自己那里的宝贝女儿也在这里。“灵儿，你也过来了？”
　　“嗯，路上碰到太医，就顺道过来看看了。”说顺道也没错，只是这道顺得有些远而已。岳灵犀暗忖，随即试探着问：“父皇，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那灵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不要把问题抛还给她好吗，她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啊。
　　岳灵犀想随便回答一下再反问回去，这时只听嘹亮的婴儿啼哭猛然炸开，哇呜哇呜，划破天际。得了不废话了，直接等结果吧。
　　没一会儿，就有满面荣光的嬷嬷跑出来，含笑禀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可爱伶俐的小公主。”
　　哦漏，屏气凝神的岳灵犀听到最后三个字时真想扶额叹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盛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炎热的气温给闷的，岳灵犀近来总觉得没什么胃口，哪怕整桌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
　　按理说，吃货对于美食应该是不存在季节性过敏的呀。
　　扒拉下半碗饭，岳灵犀搁下筷子，对着伺候在一旁的刘嬷嬷任性道：“不吃了。”
　　“口味不好吗？”
　　没理会对方的问题，岳灵犀拿起备着的毛巾抹了抹嘴巴，状似不经意地问：“父皇又去流云宫了吗？”
　　“这个奴婢倒不知，要差人去问问么？”刘嬷嬷总算明白了，食欲不振什么的根本无关饭菜。
　　“不必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这样。”岳灵犀说着这话的口吻颇具酸味，随即指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说：“叫人把这些撤下去吧，另外准备洗漱水过来。”
　　孤独的夜晚，还是洗洗睡吧。
　　“是，公主。”
　　刘嬷嬷退开后，岳灵犀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休息了会，顺便胡思乱想。
　　自三公主出生以来已是第五天了，据她所知，父皇这几天一有空闲便往流云宫跑，和瑾妃娘娘一起用膳，陪她聊天，还送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万幸的是，没有留宿在那里。
　　然而，父皇到底是去看瑾妃，还是去看她的三妹呢？自己果真失宠了么，父皇都不来琼华宫看看自己。
　　赌气一般，父皇不来，她便也不去找他，倒要看看，父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她这个二女儿来。
　　忿忿地想着，忽听‘嘭’一声巨响，是启开的窗户被大风吹得闭了起来。咦，起风了么？还以为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宁静之夜呢。
　　岳灵犀站在椅子上，踮起脚抵着窗棂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立刻就有狂肆的冷风钻进来，吹在赤裸的手臂上倒是有些凉意。而外面的风声呼呼作响，飞沙走石。
　　看来真的是要变天了，会下雨吧？说起来倒是好些日子没降雨水了。
　　想到这，岳灵犀重新把窗户关好，留着靠走廊那边的窗户半开，这样既通风，也不会有雨打进来了。
　　毕竟是三岁的孩子，尽管装着二十的灵魂，身体素质都摆在那里。一躺到舒适柔软的大床，她便很快睡着了。
　　模模糊糊被嘈杂的声响扰醒，岳灵犀眼睛未睁，意识渐明。果然，是狂风暴雨来了，那呼啸肆虐的声势，几乎要把一切夷平。
　　突然，被眼皮遮住的瞳仁感觉一道白光闪过，不妙，是闪电，那么接下来不就是她最害怕的……
　　正当岳灵犀惊惶地想要尖叫出声时，一双手伸来捂住了她的耳朵，熟悉的触感，温暖到热泪盈眶。
　　“别怕，宝贝。”
　　低沉的嗓音抵在漆黑的夜里，轻轻柔柔，却完全遮盖住了振聋发聩的一声惊雷。
　　“父皇！”岳灵犀欣喜万分，一下扑进了面前男子的怀抱里。

　　雷电间歇炸开在这漆黑的夜里，伴着狂怒的风雨声，委实可怖。
　　若是没有这个宽厚的胸膛，岳灵犀恐怕就要暴走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怕这根本不具什么杀伤力的响雷。
　　不过，这也并非坏事，因为可以趁机寻求父皇的怜爱呀。
　　记忆中雷雨的夜晚并不多，本来就是，她全新的生命只度过了三个夏天，而第一个夏天她还没有接管这具身子呢。
　　可能小孩子多少都会怕雷电吧，长大些估计就好了。
　　还记得第一次经历的那场雷雨，也是睡得正酣，突然就被一声几乎劈碎屋顶的响雷惊醒，钻心震骨。岳灵犀当时就吓得大哭起来，雷声不停，她再不敢入睡，哪怕有嬷嬷陪在身边，哪怕蒙进薄毯里面盖住了耳朵。
　　“我要去找父皇！”猛地，岳灵犀有了这个想法，立刻掀起毯子爬下床。只有父皇在身边，自己才不会感到害怕。
　　嬷嬷实在拗不过，只好打了伞抱着她往紫宸宫去。
　　事实上，岳灵犀并不确定父皇有没有在自己的寝宫，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妃子的温柔乡里。幸运的是，没有白跑一趟。
　　当她一股脑地冲进去撞开昭阳殿的大门一边叫唤着父皇一边掀开床边的帷幔。
　　岳烨听到动静早已睁开了双眼，看着面前突然蹦出的泪迹未干的小人儿，不明所以之际霍地从床上坐起，一把将她抱了上来。“灵儿，怎么了？”
　　蹬掉鞋子，岳灵犀整个人都贴紧过去，正欲说话，又是一雷打下来，声势比最初小了许多，但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委屈道：“我怕。”
　　“雷声啊。”反应过来的岳烨连忙柔声哄着：“不怕不怕，今晚父皇抱着睡，好吗？”
　　当然好，岳灵犀还没来得及点头，只听一声娇俏的透着些许哀怨的呼唤响起，“皇上……”
　　哦，倒是把旁边这位柳妃娘娘给忘了。
　　柳静姝也是一早就被雷声吵醒，后来又模模糊糊地入了睡。皇上已经好些日子没宠幸自己，今夜终于被接到这昭阳殿，心情好得无与伦比，即使雷雨再嚣张，也休想打扰她的美梦。
　　可是，万万没想到啊，岳灵犀这个小祖宗就这样冒了出来。
　　郁闷地将薄毯拉至胸前，呆呆地看着那对上演浓情一幕的父女，柳静姝心里十分不安。皇上八成是将自己忽略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出那句话来，所以，她必须出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嗯……至于爱妃，”岳烨望了躺着的女子一眼，又望了望忽明忽暗的窗外，淡淡道：“狂风暴雨的也别回去了，就把灵儿当成我们的女儿好了，普通百姓家便是会一家三口一起睡的吧。”
　　什么什么？！柳静姝笑着答是，把震惊深深藏于心底。皇上的意思是，如果天气不是这样恶劣，自己就会被遣离吗？
　　呵，太讽刺了。
　　相较于她的愤懑，岳灵犀倒是大人大量地接受了‘柳妃娘娘当电灯泡’这一事实，反正自己可以横亘在她和父皇中间。
　　就当柳妃是空气。岳灵犀这样安慰自己。

　　岳灵犀所经历的惊雷夜——当然，那种打在天边闷一声屁响的不算。
　　第一次，她眼巴巴泪汪汪地踹开了父皇的门求安慰。
　　第二次，她有先见之明地抱住父皇的大腿求同睡。
　　第三次，也就是此时此刻，父皇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身边陪伴自己，这种甜蜜的幸福感，顷刻间溢满胸腔。
　　任外面狂风大作、雷声震天，屋内，温馨静谧。
　　蹭在对方的肩窝里，岳灵犀觉得自己上辈子——不对，上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遇上这样一个男子，入了自己的心，对自己这般好。
　　她闭着眼睛，轻声问着：“父皇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我一点察觉都没有呢？”
　　“朕从流云宫出来发现变天了，估摸着会有雷雨，就折往这边来了，到时雨都还没开始下呢。”岳烨说完又添了一句，“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吵醒你。”
　　果然，之前是在流云宫呢。岳灵犀黯然腹诽了一句，沉吟了会儿，试探着问：“三妹是不是很可爱呀？”
　　“小婴儿嘛，有哪个不可爱。”
　　“那和灵儿小时候比呢？”
　　“你现在就是小时候。”岳烨亲昵地点了下她的鼻尖，话语含笑，随即皱了皱眉。总算察觉出了什么，他的笑容不由放得更大，“朕的宝贝不会是在吃小三儿的醋吧？”
　　噗，听见那个称谓，岳灵犀忍不住乐了。本来觉得自己的排行最吃亏，‘二’什么的一点都不符合她高端大气的属性好么，不过比起小三儿，她宁愿二呢。
　　偷乐过后便是害羞，被父皇戳破了心事，自然觉得脸皮薄，面上肯定绯红一片，好在黑夜里根本看不出来。
　　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岳灵犀扭脸说：“谁让父皇有事没事就往流云宫跑呢。”
　　“有事没事？”岳烨对这四个字实在无法苟同，“灵儿你可冤枉父皇了，父皇这几天忙得连过来逗你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瑾妃产后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朕自然要抽个空去看望一下。至于小三儿，父皇就是顺眼瞧瞧，她的轮廓，父皇至今还觉得是模糊的呢。”
　　怪了，怎么有种被抓到和其他女人纯洁地碰了个面却被误会的丈夫向妻子解释的即视感。一定是错觉，岳烨如是想。
　　听了这番话，岳灵犀开心地弯起眉眼，追问着：“所以，父皇还是最疼灵儿的对不对？”
　　“当然了。傻瓜，父皇会疼你一辈子。”岳烨说着，将怀里的小小身子抱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柔声哄着：“乖，快睡吧。”
　　那天晚上，伴着风雨，枕着全世界最具安全感的胸膛，岳灵犀做了一个关于她和父皇关于一辈子的美梦，甜到舍不得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