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水尤寒》林林柒

2、第二章

　　记得早先少年时 / 大家诚诚恳恳 / 说一句是一句 / 清早上火车站 / 长街黑暗无行人 /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 车，马，邮件都慢 /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从前的锁也好看 / 钥匙精美有样子 /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林晓晗很喜欢木心的这首《从前慢》。从前的日色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多浪漫啊。

　　年轻时爱上一个人，看着他从风华正茂到耄耋之年，只有我能懂他的灰白头发曾经也在洒满阳光的操场上熠熠生辉，他蹒跚伛偻的身躯曾经也是树一般伟岸。即使是老了，他也是我眼里星河一般的存在。

　　有一次在图书馆的三楼，林晓晗给李嘉明念过这首诗。那天的阳光和嘉明向晓晗求婚那天一样浪漫。

　　这个人真好看啊。鼻梁上的眼镜是要勾引人钻进去的金色栅栏，侧颜是月光阴影下的古希腊雕像。落地窗前飞舞的白纱褶起点点金光，干净的白衬衫和衬衫里的人一样，有种清澈柔软的味道。

　　嘉明抬头望着晓晗的时候，晓晗觉得，这大概就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吧。

　　嘉明的眼睛钉在晓晗脸上：“ 晓晗，看什么？”晓晗的脸色就像寿司店里被炙烤的大虾。但转瞬便又强词夺理起来。

　　“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在看你。”嘉明嘴角一弯，眼睛也眯了起来，发出无声的笑。是清泉流过松石的那种笑。和嘉明这个人一样。

　　李嘉明。李嘉明。晓晗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连他的名字也在发着光啊。

　　“晓晗，你真好看。”暖暖笑意从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落到嘴角，再落在晓晗面前的诗集上。翻开的扉页里，有一湖清水，一群快乐的小矮人围绕着旋转起舞。

　　“有你好看吗？”“比我好看。美不胜收。”嘉明的手指拂过晓晗的耳朵，把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里现在也有一只熟透的虾子。

　　“啊，你又在哪里学到这个词的。”“晓晗，是真的。你不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人很诗意吗？”

　　齐耳短发已繁茂生长，以比春笋还快的速度在晓晗的发尾长出撩人发丝，嘉明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只是坐在这儿，就是一幅绝美的油画了。而这幅画从此是我的私人珍藏。

　　那一天是晓晗和嘉明第一次接吻。晓晗说：“我给你念一首诗吧。”嘉明笑了：“在这里？”“就在这里。”

　　嘉明才发现偌大的图书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想起三楼一般是人很少的，而这时已到了晚餐时间。

　　黄昏时的光线稀疏而柔和，像少女脸上的白纱，只薄薄地覆了一层，衬得身后的落地窗更加温柔浪漫。嘉明心想，今天真好啊。

　　晓晗开始念诗了。声音像初夏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梨，一口一口咬下去，清脆悦耳。嘉明沉醉了。这是我的女孩。初夏一样的女孩。

　　晓晗的嘴还在一动一动，此时变成了伊甸园里的苹果，鲜红欲滴，她的声音就是那条蛇，含着那个诱惑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吃下去。

　　晓晗读完了诗，感受到嘉明的目光，脸也变成了红苹果。窗前的白纱被风拂乱，像他们两个人的心，纠结，层层缠绕。嘉明低下头，含住了那颗苹果。黄昏更温柔了。

　　让晓晗决定，这个人就是他了的时刻发生在他们交往第二年的时候。

　　那时候小涵已经开始抱怨，自从有了李嘉明这个人，自己都快要成第三者了。她们曾经像是一对双胞胎，如影随形，彼此默契非常。寒暑假也总会一起出去玩。而那年夏天，晓晗决定和嘉明一起旅行一次。

　　小涵开玩笑说，“暑假我也要带个男朋友回来，不要你了！”“还有，要保护好自己哦！”

　　她在说什么啊？晓晗笑着扑过去，两个人的笑声像从山上突然喷涌而出的泉水，哈哈一起落在山涧。

　　晓晗不会知道，以后的自己，会有多么怀念这样的时光。校园里的一切都像春天，像春天的泉水，春天的柳叶，春天的桃花，甚至连不喜欢的人，也只是春天的寒风，清冽却不刺骨。

　　晓晗和嘉明都喜欢户外旅行。他们的旅行纪念地是徒步者心中的圣地——牛背山。山路崎岖，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不小心就要摔进深深的沟壑里。

　　嘉明承担了大部分的负重，晓晗还是跟不上。每过一截路，嘉明就会在前方等她。也想牵着她一起的。晓晗却说，我一定要自己爬上去，而且这样不方便。嘉明便在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她。看着她在山坳间，在山峰上，在白云旁，终于来到了这仿若天堂的云山之巅。

　　山顶的风狂傲地吹，像是要把这扰了它清净的凡人掀出境去。嘉明的脸被风吹得石化，却忍不住将笑荡漾开来。真开心啊。

　　“你这样笑得真难看。”晓晗也努力撑破脸上的僵硬，笑得合不拢嘴。下一秒又赶紧闭上嘴。

　　呼出的白色冷气也好看。近在手边的白云也好看。层层叠叠的山峦也好看。笑起来的嘉明最好看。

　　晚上睡帐篷。第二天想要早起看日出。晓晗从背包里拿出漱口水和湿纸巾，准备着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嘉明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盆，还有暖水瓶，他把水倒进盆里，哈着手，说：“快用热水洗一下脸，你洗了我再洗。”“你从哪里找来的？”晓晗的心里像投进了一块石头，更像是被嘉明放进了一头温柔的小兽，圈地自养，要把她的心填满了。

　　“旁边有个提供热水服务的站点，我找他们借来的。放心，干净的。”晓晗洗了手脸，嘉明也倒了水来洗漱。出去还盆的他回来时，手里又拿着另一个盆。晓晗用目光询问他，嘉明笑了，“还有脚啊。”说着又把水倒进盆里。

　　哦，这是我的嘉明。晓晗把自己圈进帐篷，心却圈不回来了。

　　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生的。也不是有人对自己好三分就要头脑发热的。晓晗喜欢嘉明认真读书的样子，也喜欢他在操场挥汗如雨的样子，也喜欢他耐心温柔教导自己的样子，也只是喜欢而已。

　　晓晗想起第一次见到嘉明的样子。学校的演讲比赛，她坐在台下，他站在台上。嘉明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子像燕子的尾巴，要剪断束缚他的领带。灯光打在他身上，是银河倾泻人间。他在舞台走动，那银河也便在舞台流动。流光溢彩。他是玉树，是临风。

　　晓晗心想，闪闪发光，就是用来形容这个男孩的吧。她第一次迷恋上这样仰望一个人。

　　嘉明演讲结束时，晓晗溜去了后台。想象自己也是一样的玉树临风，晓晗大步流星走到这个自带光环的男生面前。

　　“学长，我叫林晓晗。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晓晗跳进嘉明的眼皮，和于小涵当初的反应一样，嘉明愣住了。

　　“额，学长，我是大一新生，不是中学生。”晓晗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并不以为意。

　　“哦，对不起啊。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想请问一下学长，演讲怎么能做到不紧张？”

　　嘉明煦煦地笑了。那是他对待这类问题以及隐藏在问题后面的问题时的统一笑容。礼貌而不失分寸。

　　太冒失了。晓晗心想。但是这个人也太傲气了。欣赏一瞬间跑掉大半，剩下几分撑着理智，不可以颜面尽失。

　　“学长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晓晗丢下惊愕中的嘉明，想着要忘掉今天这场闹剧。还有，要把头发留起来了。

　　那天距离晓晗第二次遇到嘉明还有整整一年。

　　初见时的惊艳并未随时间淡去。后来他们在一起后，晓晗依然常常被嘉明迷住。不止是他的相貌。学识，谈吐，样样拔尖。

　　晓晗喜欢这样能给她带来震撼的嘉明。嘉明也迷恋这个常常出人意料，有着和自己相同兴趣爱好的小精灵。

　　他常常说晓晗是精灵。上天派来拯救他的精灵。晓晗笑话他，平时侃侃而谈的李学长，说起情话来这么老套。

　　嘉明说，“越是简单老套的表达越是真挚。”“这倒是，木心先生就说过，十二万分的我爱你，就不及我爱你。”两个人笑着，笑声滚滚扑在对方身上。

　　嘉明还了盆回来。嘴唇冻得像刚从冰窖里敲碎捞出来的冰屑。脱掉鞋子，嘉明也钻进了帐篷。今晚只能睡一起了。晓晗心想。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她忽然不害怕了。

　　晓晗和嘉明也曾讨论过婚前性行为。他们的共识都是这是只属于爱人之间的灵肉共振。有爱无性的关系尚可，有性无爱却是断断不能接受的。想象两具躯体像两只虫子，而没有心灵之间的爱。不能再想下去了。

　　嘉明的声音划破黑夜的寂静，沉沉地，像要下雨似的。“我抱你睡吧？”晓晗把自己钉在帐篷一角，像砧板上的肉。尽管心里有准备，甚至有隐隐地期待，她不知为何，就是动不了。嘴唇也像是被封印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嘉明又说话了，还是那一句“我抱你睡吧？”“嗯。”晓晗终于出声了，喑哑若蚊蝇。

　　嘉明却像捕捉到了暴风雨中的一罅阳光，声音透着兴奋，“那我抱你了。”说着一只手从腰上环了过来。

　　虽然那晚他们什么都没有做，第二天看日出的嘉明依然开心得像个孩子。他不停地说，今天真是太幸运了。看到了日出。还有。。。嘿嘿。

　　晓晗看着眼前的这个大男孩，还有难得一见的日照金山，壮美辽阔，不由得也跟着开怀大笑。那一天是晓晗生命中的银河。

　　后来她和嘉明分开很久以后，甚至连李嘉明的模样也开始变得模糊以后，晓晗还是会想起那天早上，在漫漫云巅，金光照耀下拥抱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