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易剑传》余忄

1、第一章

　　周赧王五十年（公元前265年），秦昭王纳范雎之策，出兵伐韩，封闭上党郡与韩都城新郑的联系，意欲迫使韩国将上党献给秦。然而上党郡却转而依附赵国，秦王大为震怒，秦赵开战，赵派老将廉颇率军驻守长平。
　　战乱连年，民不聊生，战地百姓多有背井离乡者。这日，邯郸城外来了一伙人，男女老幼，衣衫褴褛，满面尘垢，互相搀扶着，个个面黄肌肉，奄奄一息的样子。那守城门的卫兵看见，伸手一指，喝问道：“哪里来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汉子，双目暗淡无光，神色极是愁苦，身子一躬，答道：“回长官的话，我们乃是长平人，因躲避战乱，逃离到此。望长官可怜我们无家可归，许我们进城谋个生计。长官的大恩大德，我们自然永不敢忘！”那卫兵道：“既是逃亡之人，自然是可怜的，把你们拒之在外吧，我于心何忍？但邯郸乃赵国都城，关系重大，岂可随便让人进出？我们把手城关，肩负重任，然而粮饷却不见得——”说着食拇二指一扣，轻轻搓了起来。那汉子双眉一皱，面露难色，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长官，我们日夜赶路，盘缠早已使完，现在身上确是一文钱也没了。求长官你大仁大德——”那卫兵脸上一哂，手一挥，道：“既然没钱，那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要大仁大德，自己到齐国找孔老头儿的坟墓去吧。”那汉子不依，跪步上前，抱住那卫兵的双腿，哭得凄惨，苦苦哀求。那卫兵一怒，对准他胸口一脚踹过去，顿时把他踢飞出丈余。只见他撞在地上，尚试图用力撑起身，怎奈伤重，一口血喷将出来，便又倒下。他的家人见状，慌忙围了上去，啕嚎起来。
　　“怎么？有人受伤了么？”一位途经的少年公子拨开人众，“噢！这位大哥伤得不轻，我看看。”说着解下身侧的包袱，只望了那受伤汉子一眼，便从包袱中取出两味药草，各拈了五钱，道：“这位大哥，且吃下这两味药，愈合内伤，散去淤血，再休养十日，便无大碍。”那汉子也不作疑，依言吞下，略一拱手，吃力道：“谢谢这位公子。”那公子拱手还礼道：“不必客气。”说罢径自离去，方走得几步，又转身回来，从怀里摸出数枚铲币，道：“望这位大哥的境况，想来手头不大宽裕，小弟这点钱，大哥拿去买些补品吧。”那人踌躇道：“这怎么好意思？”那公子道：“大哥只管拿去便是。”那人拱手叩头道：“承蒙公子赠医施财，魏某全家上下感激不尽，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好教来日涌泉相报！”说罢领着全家众人一齐跪了下去。“莫要如此，不敢当不敢当，快莫要如此！”那公子忙也跪下，拱手道：“大家快起来!”待得众人皆已起身，他才站起，道：“大家同逢乱世，彼此相携救助，本是很应该的，无需如此。大哥好好养伤吧。”
　　那公子方得走近城门，一支磨得尖亮的长矛突然横了下来，挡住了去路，待望去时，却见一名粗壮的卫士满面怒容看着自己。那卫士正是刚才把那汉子踢飞之人，一直在旁看他救人治病施舍问好，早已心中不爽。他转动手中长矛，冷冷道：“臭小子，没有十枚铲币，你休想从这里通过！”那公子甚是惊诧，口中却并不示弱道：“我走遍了三晋之地，大小八十余城，却几时听闻有进城要收钱之事了？”那兵士道：“你不曾听见，那是因为你乳臭未干，见识少，如今便要你见识一下！”说着矛头又伸长两寸，直抵其项。那公子面对冷森森的矛头，不禁略略骇然，随即又凛然道：“你这何异于强盗？分明就是在抢劫！”那卫兵与身旁同事相顾哈哈大笑，又喝道：“是又如何？没钱就哪里来的哪里滚回去！”
　　那公子微微一笑，退后两步，道：“钱自然是有的，但却未必见得一定要给你。邯郸城有四个城门门，我就不信你能都守住了。”说罢衣袖一挥，转头便走。
　　方行得两三里路，迎面走来一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身材修长，衣冠楚楚，五官分明，身侧系一束胀鼓鼓的包袱。医者公子便拱手道：“兄台此来是要进邯郸城么？”那人当即止步，拱手答道“是。”
　　医者公子道：“前面守城军士索要钱币，我看兄台还是从别处城门进吧。”那人听闻，略略迟疑，又对他上下打量一番，方道：“我看不必了，从另一个城门进总要花去不少时间，就算使些钱，那也不妨。”医者公子见他华冠丽服，显然是阔绰之人，又怎会心疼这点钱，只怪自己愚蠢罢。
　　且行且望，见斜阳西下，天边叠满层层红霞，将大地染成一片橘黄，茫茫然似是遍地血色，不由叹息：“七国纷争，战乱不断，烧毁的房屋何止千万，踏碎的田园何止亿万，逝去的生命更是不计其数，医不胜医。为君者可曾为之恻隐？”想到动情之处，不禁黯然垂泪。
　　“啊！”只听得身后突然一声惨叫，医者公子忙回身看去，那不是刚才华冠丽服之人更是谁？只见他步履不稳几欲跌倒却尚在坚持。医者公子忙上前，待扶住他时，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他背后插着一支羽箭，箭竿尚自颤动。那华冠者脸色苍白如同缟素，伤口大片殷红的血水，“快，躲......躲起来。”医者公子抬首看见一旁有条干涸水沟，不及多想，连拖带扶，一起滚了下去。
　　二人方低下头，便听闻岸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只听一个声音大声喊：“那人身上中了一箭，肯定跑不远，大家分头找。”医者公子听这声音，心下大悟：原来守城兵士和这位兄台起了争执，动起了兵刃。仔细看那华盖者，只见他气喘不已，豆大的汗粒粒冒在额上。当下解开包袱，取出疗伤药，唯恐他吃痛喊出声，并不拔出箭头，就着敷在伤口上，血即时便止住。心头又是一惊：刚才一路搀扶过来，地上岂不留了一条血迹？
　　果然，岸上又喊：“这儿有血迹，那人定是往这边跑了？”
　　医者公子一身冷汗抖擞而出，暗叹这下性命休矣！背了那华盖者，便顺着沟渠走。走了七八丈远，忽地转了个弯，见岸侧杂草丛生，忙大步跨过去，不料脚下踏空 ，一齐摔了下去。两人侧身躺下，将草丛减厚补疏，覆盖在身上。
　　渐渐听得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一个声音喊道：“应该便是这里了，人呢?”另一个声音道：“咦，这里有堆草，说不定他就躲在里边，待我用长矛刺它几下。”
　　二人相对一视，借着草间投下的昏暗光线，看出彼此脸上皆是不尽的恐惧。
　　突然又一个声音道：“糟了，我们上当啦，焉知那血迹不是故意留下的，他肯定是朝着相反方向跑了，我们快追！”
　　二人始终屏住呼吸，听得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渐渐去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二人又伏了半个时辰，料敌人不会再来，方坐起身来。医者公子就地便帮他拔箭疗伤，包扎伤口。那华盖着自是十分感激，双目含泪，拱手道：“在下吕不韦，感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日后公子但有所命，吕某无不依从，愿得报公子大恩于万一。”那医者公子还礼道：“吕大哥言重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于危难，此乃善举，见者当仁不让，何况我身为大夫医者。小弟百里雾，随恩师周游列国，治病救人，此番来到邯郸，和吕大哥萍水相遇，实乃有幸。”吕不韦道：“既然我们如此有缘，又患难相见，若公子不嫌，我两结拜为兄弟如何？”百里雾大喜，道：“好啊！”
　　二人寻找柴干，随手摸索，不料拾得白骨三支，皆是一惊，原来他们身处所在正是一个墓穴，二人相对一笑，吹亮火折，点燃白骨为香烛，面东而拜。两人各报年纪，吕不韦三十有一，百里雾止有十八，分兄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