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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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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长夜冥冥。
月光乳白如纱,悄然从含着积雪的窗沿淌进屋里,温柔探着床边的少年郎。
他适才苏醒,双眸轻启,眼底蒙了层薄薄的雾,显然是仍处在混沌中。
这是在哪?
他睡了太久,回忆似断了线的珠子,一时无法串联起来,却如同潮水般猛烈袭来,嘈嘈切切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过往残缺破碎的画面混杂在一起,耳畔不时传来孩童古怪的笑声、老妪的尖叫声、密密麻麻叠在一起,走马灯似得扰乱着他的灵识,额头火莲状的心魔印若隐若现。
他打坐平息,豆大的汗珠从脸颊续续滚落,沾湿了衣襟,而旋涡似得记忆不打算放过他,不断牵引着他探往更深暗处——
溪水淳淳,环着小村静静流淌,河畔桃花落了满地,和煦的春光暖暖照在身上,细嗅还能闻到昨夜雨后泥土淡淡的清香。村里炊烟袅袅,邻里欢笑,顽童你追我赶,嬉闹声不绝于耳。
这是我的记忆么..如此熟悉。
“秋长天,你又扰乱私塾!”老妇扶着村口的大榕树,咻咻喘着气,满脸的褶皱拧在了一起,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就是追不上眼前这个皮孩子。
“没事啦,容妈,这些简单到根本不需要学!”
小小的少年似乎没有看到容妈额头跳动的青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牙。
“秋长天..”他伸手想要抚摸小少年柔软蓬松的头发,指尖却透过少年的发隙,触到了一片虚无。
他差点忘了,这只是自己脑中的剪影..而他不过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如同看一场话剧。实在是可笑,分明本人就是秋长天,却无法触及自己曾经的所知所感,如同一个窘迫的局外人。
“哎呀容妈,你别追了,注意身体啊。”
少年十分顽劣,见容妈又要追,转头就跑,一溜烟比兔子还快。
画面一转,少年便同这村庄一块与风散去了,秋长天又落到了另一处记忆。
眼前装潢富丽的府邸中,萦绕异国迷醉的熏香,只有一张檀木桌子保留了些许桃源的自然气息,但仍然被这满屋刺鼻的熏香味盖过大半。
此时的秋长天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俊朗的轮廓依稀浮现,正以少家主的身份从容招待着宾客。少年披上了一张机变圆滑的伪面,昔日的稚气一扫而空,他已不是那个随性自由的孩童,而是秋家如今的次子继承人,扛了满肩莫须有的责任。
呵。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恶心样子,境外的秋长天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嘲讽的笑了笑。
时间戛然而止,记忆在这里断了片。方才耳边嘈杂的声音再次交响起来,转眼便陷入了一篇无边的黑暗之中。
骤然,画面亮了。
穹顶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流过,金乌躲在了苍山的阴影里,赤黑色的巨龙腾空而起,盘踞在半空中,遗留的阴影中藏着一地的断肢残骸,血腥味扑鼻而来,穷目所及无不赤地千里,竟是人血溢满了整座崖头。
万禽皆退,独留一人银发飘散、肤白胜雪,一尘不染的道袍与这满地污秽格格不入,彷若遗世独立。只有一双渗血的赤瞳交杂着凡世的硝烟,目光灼灼如炬,凝视着远方,丝毫没有在意脚下的万丈深渊。
又是这个场景!
在梦中无数次折磨他的场景,他拼命地捶打自己的头,但记忆却不听使唤,仍旧明亮呈现在眼前。
“秋长天。”
身后有个男人唤着自己,起初是温柔低语,见自己没有回头,他竟一声声唤得越发凶狠。
这声音盘踞着秋长天的识海,他感觉自己意识不断模糊了,似在逃避些什么。不同于刚才两个梦境,他切实的感觉到痛心拔脑的纠结。
“秋!长!天!”
男人咬牙切齿,原本低沉倦懒的声线此时竟破了音,字字肝胆俱裂。令人畏惧却又莫名的心疼。
秋长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回眸间光阴流转,大火熊熊燃起,蔓延在周身。
“江...”一股甜腥涌上喉头,蒙蔽了剩下的字眼,化作一口血喷在地上,冰冷的长剑穿心而过,痛似五脏搅在一起。白衣上赤血殷然,刺人眼目。少年用最后的力气扯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但始终抵不住潮水般袭来的痛感,脚下失力,如长虹贯日般,消逝的无影无踪。
梦境破碎开来,他双手苍白,颤抖着企图捂住自己的脸,泪水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从指缝间滑落下来,一双曾经波澜不惊的桃花眼明睁着,却失了神。
这是什么?仇恨,痛苦,无奈,还有心如刀割。他的喉管被这混乱的情绪呛地无法呼吸。
为什么?他却根本想不起来..抓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
良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来,不再歇斯底里的挣扎着企图寻回记忆。是彻悟了,也可能只是放弃了。
或许爱恨就这一瞬间吧,人世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生不带来,死后连一片云彩也带不走。
万物终将归于虚无,前身入土的那刻也埋葬了他曾经所有骄傲卑微,莫再提什么功名利禄,旧恨新仇,他尚不自知,此刻重来,又有什么必要再纠结欣喜、失忆,随风罢了。易水依旧东流,不妨让时间湮埋一切。
此生,他只想做他醉酒赏花,清风明月的快意儿郎。无拘无束,生死由天。
秋长天穿着松松垮垮的外袍,一手支着窗沿,缓缓起身。夜色朦胧,能见度并不高,他眯起眼环顾四周,房间并不很大,横竖只有一张原木桌和自己身后这张床,桦木做得桌子已有些腐烂破损了,而方才自己躺着的床却是金丝楠木所成,保存完好。
他已经无所谓探究是谁将自己引来了这烟火人间,既来之则安之。
他点燃了屋里的红烛,昏黄的烛火轻盈跳跃着,映照着他倦怠的颜容:烟眉尾部细长轻轻上挑埋入鬓角,玲珑挺拔的鼻梁透着高雅,他双眼狭长,眼睑下一点朱砂衬着淡红色微微上挑的眼尾,眼底柔光婉转,显得妩媚多情,瓷白的肌肤在烛光的投映下多了几分血色。
少年长叹,甫一起身,一手持着灯秉,佩上了桌边落着灰的剑鞘,一手推门,冬夜的晚风轻柔却又冰凉透骨,它轻轻挽起他的发梢,拂过他单薄的白袍,长袖翻飞,衣袂飘飘。
烛光摇曳,映照着雪山脚下层层叠叠的大理石阶,少年拾级而下,点点微光逐渐流走,消融在远方如水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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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破晓,刺眼的晨光驱散了黑暗。
雪山脚下拴着一匹肌肉丰满健美的骏马,似乎是有人特地准备的。见自己走来,立刻从刚才的无所事事嚼着花的宅马形象恢复成了一匹英姿勃发的马中俊公子,还顺带含了一嘴花含情脉脉地盯着来人。
噗..这马...成精了吧?
秋长天发了愁,他脑海里并没有骑马相关的记忆,但又不忍心辜负马公子这双明闪闪的马眼,刚好自己也不想久留,罢了,硬着头皮上吧...大不了现学?
预想被摔下马的痛感却没有如期而至,这匹马意外的乖巧,见自己握紧缰绳,竟兴奋得高扬起头颅,抖动着雄浑的鬃毛,前蹄三下两下蹬着地面,蓄势待发。
秋长天并不记得自己骑过马,但与这匹却是意外的默契投缘。他拍了拍骏马的侧颅,脑里自动浮现出了适合的ID,
“跟我一起走吧...流光?”
少年嘴角扬起,笑颜逐开,眉目轻佻,像极了春风得意的状元郎。
他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此时此刻抛去了前世的包袱,到哪都是快意逍遥。
而流光似乎心情大好,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刹那间,骏马四蹄翻扬,呼啸奔腾,白色的骏马如同长夜闪电般势不可挡,风从少年耳边呼啸而过,转眼便穿过了雪山脚下漫长而又荒废的市镇,来到了一条繁华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