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二水四易

9、章九 何不食肉糜

　　“好了，日上三竿我们也该起了。阿尘，去帮我打水洗漱吧。”我于是出声结束了这场密不出声的对话。

　　“……是，主人。”

　　阿尘说罢，翻身跃过我便下了床，轻轻扶我起来，披上外衣又慌忙跪下替我穿上鞋，磕了个头便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静静坐在床边。门外是四四方方的天，没有风也没有人伤心，没有现代让人心烦的马达声也没有以为的平静祥和。这个世界意外的来临，没有猝不及防，反而倒觉得更像是一场宿命。现在想来，上一世经历的所有可能都是都是为了来到这里吧。

　　回神见到阿尘已经跪在门口，“主人，下奴服侍您洗漱。”说着，一路膝行到我跟前，将脸盆举过头顶到我恰好能伸手可及的高度。“请主人净面。”

　　我面上装作从容，但其实内心已经颤动。从前是我屈膝于人前，面上装着恭顺，可是心中却全是怨恨，鄙夷于不甘。如今的阿尘你，是怎么能够做到眼里闪着发着光的赤诚。如果……你的逆反和不忠只是藏的太深，深深埋在那赤诚下面，待我发现那一天，那就休怪我无情了……阿尘，我希望不要有那一天。

　　不动声色拿起毛巾，水温正合适，是我最喜欢的微烫。绞干了便来擦脸。这温度……慢着。我脸色一变，毛巾在空中划了一道利落的带着怒气的弧度，“啪”的一声咋进脸盆里。溅出不少水滴打湿了阿尘额上的碎发。

　　连昨日端来的饭菜都做不到味道正常新鲜，如何能连热水也提供？

　　努力控制自己语调不要太尖锐，“这热水哪来的？”

　　“……”

　　“说话。”

　　“……”

　　我气急。一把抓过来他的手，“说！”却被手中脉搏给惊到了。不过去打一趟水的功夫，早晨在被子里才探得的十足十的内力，怎么如今已损了两成？稍稍动了脑筋便知，“这整盆水都是你拿内力热
　　的？！”

　　“……是。”

　　“你脑子有病吗？！”我一时气梗在胸口，胸膛起伏不定。

　　“主人！您歇歇，您别生气，都是下奴的错，你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阿尘急的话也说不完整，立即顺着我的手缓缓输入平和的真气来。

　　一接触到这股内息，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瞬间缩回手来。却不想阿尘的手还僵在半空，半响才缩了回去，紧紧背到身后，揉搓着衣角指尖发白。

　　“主人，是下奴僭越了……”

　　“闭嘴。”一听阿尘这样小心又卑微的讨好，便知道他又陷入了自厌自弃的怪圈里。说实话，我心中有点痛。从前我无论再怎么下贱，心里从没将自己看低了去，总记挂着以前母亲的全意爱护，便无论如何不会将那些下贱辱骂的话听进心里去。可是阿尘竟把自己卑微进了尘埃里，按理说他也曾有母亲父亲，耽能有如此表现，莫非他从来没有被爱过？

　　不觉间，我已经起了恻隐之心。放软了语气，“以后不必为我做这些没必要的事情，即然贫穷又何必非要请哥仆妇来维持所谓的脸面？”

　　“可是主人千金之体，怎能受得寒……”阿尘急忙辩解。

　　“嘘”我左手食指虚虚搭上了唇，“以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我早已不是天家贵胄，如今的我不过是一前朝余孽罢了。”我望着阿尘的眸子有迷惑不解转为了然，勾了唇角一笑，知他心中明了，“好了，既然连热水都没有供，想必也不会有早餐吧。”

　　“主人……下奴昨日为您留了一份，这就给您端上来。”

　　“诶别走，”见他果然依言停下，“你跟我说实话，有多久没吃饭了。”

　　“下奴不饿。”

　　“回答我。”

　　“下奴昨日中午才吃过，下奴真的不饿。”

　　我才不会被他这雕虫小技迷惑，“吃的什么？”

　　“……主……主人前日里剩下的饼。下奴……下奴绝不是有意偷吃……”

　　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忙伸出手来揉揉他的头发以示安抚，堵住了他接下来那些自轻自贱的话。

　　我突然明白，阿尘的经历远比我上一世惨得多，我至少吃喝不曾缺，忘了羞耻的话日子也没什么难熬，可阿尘……到底吃了多少苦。我才发现，原来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是何不食肉糜的难以同比，我自以为经历相似的同理心，原不过全都是我的自作多情而已。

　　我自己都没有发觉，已经不知不觉的将阿尘摆到了心中一个特殊的位置，无可替代。

　　“去端吃食上来吧。”

　　阿尘依言退下。

　　“诶记得不必再热了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