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依桑傍泽

1、我就来了 听闻你在此

　　南方小城东华城的西边城门口边上的歪枣树下不知几时围了一堆的人，不时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看起来甚是热闹。

　　凑一起看热闹的人群又迎来了一位新成员，正是被自家老爹持着大捆的柳条鞭逼着完成了一天份练习的何离。在他爹检查完了他今日份的功课之后，点头让他快滚的眨眼功夫，他人就飘到了家门外，自我感觉憋得像是只驼了千年石碑的王八，难得有了点时间，不出来寻些乐子怕是对不起他爹骂了百八十遍的败絮其中。

　　围着的人瞧着是何府的公子哥，不待他身边的小厮出声，便自觉让开了条能一眼看到里边的人的路。

　　正是小满时节，到了枣树开花时候，不知是打哪里吹来的轻风，轻轻抚过三人多高的枣树，引得这歪枣树枝丫乱颤，抖落了些许浅绿带白的花瓣，一股脑地往下窜。

　　偏偏有些花瓣不怎地识趣，放着好好的泥地不去，非得落在树下的人身上。

　　何离抬头就看到了在树下静静作画的俊美少年，零飞的枣花正缓缓堆落在少年浅灰蓝色的衣上和墨黑的发上，衬着少年美得如诗如画。只一眼，何离便觉得眉毛跳动了下——这少年让他有些熟悉，可任凭他在记忆里如何搜索都寻不到任何有关这少年的消息。这不合理，长着这样的面貌，无论是男是女，何离向来自诩都是过目不忘的。

　　少年生得白净，面容更是俊美，脸上因沾了些暑气而变得绯红，让他更是把回梦楼那以貌美著称的花魁给比了下去。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这少年眼前蒙了条布条，愣是去了三分美感。

　　少年正聚精会神的画着幅山水画，说来也奇怪，明明他是遮着眼的，他身前的画却是不含糊的，山有山的模样，水有水的去处，仔细一看，这山水还带着些灵气，虽还未成画，却也能感受到山间里的自在。

　　少年作画的桌旁还支着根竹竿，上边挂着条破而不脏的布条，何离勉强能在上边看见几个大字——一幅山水换百文。

　　在何离打量树下少年的功夫，旁边围着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钻进了他的耳。

　　“真是奇了怪了，这年头，连年纪轻轻的瞎子都会作画了。”

　　“要我说，定是眼睛没什么问题，故意蒙条布条扮的瞎子，要的，就是我们的同情，他这画也好卖些。尺仪河河边那棵大柳树下的老头，画的不也是这些？那可才收八十五文！”

　　“你又怎知道是假扮的？这后生可是真真实实的蒙了眼的。”

　　“定是前些日子看多了山水早就默好了在心里的，要不怎能不用看也画得这般流畅？”

　　“我看你就是看这不知打哪来的小子不爽，瞧不得他样子比你俊又有个能吃饭的手艺。”

　　“啊呸，老子说他是骗子就是骗子，不信你们看。”

　　一个衣着流里流气的人从人丛里挤出，几步就走到少年身旁，对着正站在少年对面的何离嘿嘿一笑，伸出指甲发黄的双手，准备扯掉少年的画和眼前的布条。

　　何离本来还沉浸在对少年的回忆抓取中，没曾想旁边突然出现了两只鸡爪似的手，下意识的就抬头抬手打了过去，啪地一声拍掉两只带着不良目的行动的手。

　　何离突然觉得旁边的那群人有些碍事，抬手挥了挥，道：“散了散了，今晚这里是本大爷的地盘，别有事没事围着跟闹洞房似的。还有，这个人大爷我罩了，谁若敢动他大爷就让谁三个月内只能在床上安心当个带发假和尚。”

　　少年仿佛未感受到身边的喧闹似的，依旧不徐不疾的画着未完之画，只是在听到何离的声音之时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兀的停了须臾，便又继续画。

　　何离注意到桌子旁边有个破旧竹篾筐，里边卷放着五幅似是已完成的画。便轻声问道：“此些画皆是兄台所作？不知可否让在下一饱眼福？”

　　可怜何离弯腰等了半天，没等到一句回话。碍于他谦谦公子的形象，只好讪讪的收回搭在画卷上的手。

　　可他又不甘心就此离去，这少年的容貌是一回事，他也很好奇一个瞎子，一个贫穷潦倒的小瞎子是怎么学会作画的，怎么学会画得似有玲珑七窍相助。

　　何离在少年旁边等了许久，眼见着碳火烧就似的云慢慢消逝于深邃的蓝，少年终于停下了笔， 抬起了头，缓缓把脸转到何离的方向，道：

　　“听闻你在此城，我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