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草说，楠木成林》舒克

1、Chapter 1

　　来来往往的航班，起起落落的飞机，熙熙攘攘的人群，迎来送往，忙忙碌碌，北京的机场见证了太多太多的离别。
　　唐草害怕分离，所以她不养宠物，因为知道它的寿命只有十几年，总有一天她会送它离开这世界；她不轻易和不相熟的朋友作出日后再见的承诺，因为知道尽此一别再无相见的机会，又何必留个念想。从她九岁经历祖父离世开始，她总是刻意地规避每一次归期无期的阔别，她为此去做过心理咨询，可最后医生得出结论，这属轻微应激障碍，过早接触死亡和永别，触发了她对死亡和离别的理解。
　　懵懂的思考，只会让她更加惧怕这两件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今天早上，她将自己梳洗干净，换上了前些天和里昂去三里屯购置的新潮连衣裙，画了一个精致美丽的妆容，她看着镜子里梳洗却又有些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灿烂的笑容。
　　她告诉自己，再讨厌送人离开，再恐惧分别，她都要笑着面对今天，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她应该为他开心。
　　两个月前，齐楠木拿到了牛津大学Black教授发出的offer，加入他的团队攻读金融学硕士学位。Black King.是牛津大学的传奇教授，曾被美国Week杂志社评选为全球年度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进入他的门下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只要，他搭乘上今日前往伦敦的航班，美梦便成真了，当努力许久的结果真正摆在他的面前，齐楠木竟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看向挽着他的手，送他来机场的女孩儿。
　　女孩儿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棒球服外套，跟着他走着。就像是之前那样，有他在的时候，她不需要看路，放心的把自己交给他，因为他会安全地护送他走到终点。
　　“唐草，我到了。”
　　安检入口，是唐草能送他最远的地方了。
　　这个地方到的太快了，她都来不及整理好自己低落的情绪，齐楠木停下了脚步。
　　唐草松开了挽着齐楠木臂弯的手，把眼泪硬生生地憋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唐草说着抬头，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再看一眼。
　　眼睛，鼻子，嘴巴，臂弯，所有的一切构成了独一无二的他，她相信自己，如果再来一遍她还是会为他心动。
　　齐楠木就是有这样一种魅力，不论他在哪里，他都会熠熠发光，就像是星星一样，而她喜欢星星，喜欢他的闪耀，喜欢他的全部。
　　“齐楠木，我在想，你走了，谁可以在我走路的时候做我的眼睛。”
　　齐楠木难得听见唐草这孩子般的话语，笑着捏捏唐草的脸蛋，“怎么了，现在就舍不得了？”
　　唐草打掉他作祟的手，别开头，口是心非地回道，“才没有。”
　　一个男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到了机场，应该也是远行，一大家子人一起来送他。
　　“爸爸，我会想你的。”
　　小男孩儿的眼中泛着泪花，却一直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假装坚强。
　　“宝宝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爸爸明年回来看你们。”
　　男人把男孩紧紧抱在怀中，揽过一旁的妻子，叮嘱道，“我不在家，注意自己的身体。宝宝身子弱，有时间带他多出去走走。你跟着我这些年辛苦了。”
　　“不辛苦，值得的。”妻子依偎在丈夫的怀中，语气温柔。
　　唐草见此景象，不由心头一酸，如果不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见，谁又会选择离开在乎的人。
　　齐楠木感受到了唐草的低落，把她抱在了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小草，我先过去安顿好，你抓紧准备留学的事宜。别难过，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这话也在安慰自己。
　　他突然想起了她们正式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她蹭了他专业的晚课，夜深独归成了他送她回宿舍的借口。
　　天很黑，没有月亮，路旁年代久远的路灯闪着微弱而又昏黄的灯光，她们并排走着，两人靠得很近说着一些他早已记不清的话题，只知道那个时候她笑得很开心。
　　很奇怪，那分明是一个夜晚，可她的笑却像是光，似乎夜色都淡了，可能是两人靠的太近，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心不由一动，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而她也停下了脚步，微微一顿，不明所以。
　　他下意识说出了积压心里许久的话，他说，唐草，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知道她对他也有好感，可当他话出口那刻还是紧张到手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捕捉她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因为太过在乎，所以更害怕拒绝。
　　她微微震惊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她抿唇半晌在心里做了几番斗争，最后她说，齐楠木，你是认真的对吗？
　　齐楠木点头，绝对认真！
　　他是学生会主席，曾主持过许多大型活动，也因为成绩优异多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每一次他都能面色如常地自如应对，可当对上她，他总会不自觉紧张，等待她回答的每一分每一秒心跳加速，直冲嗓子眼，那个时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她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里面寻找着什么，他不明白她找的是什么，只是坚定地迎上她的审视，后来，她说，一个人说的话可能是假的，表情可能是假的，动作可能是假的，但，眼睛不会骗人，她找的是他说话的真诚，是他对她的决心。
　　很幸运，他通过了她的考察，她笑着慢慢将手转为十指相扣，说，“那，牵了我的手就要走到永远。”
　　她似乎执着于永远这个词，那时候的他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也从未思考过永远，但那时候的喜欢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对她做出永远这个承诺，那个决心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
　　所以当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选择了隐瞒。
　　唐草希望留在国内继续学业，为了可以和她在一起，他选择放弃这次机会。
　　可，在不久前，她知道了这个消息，对他说，阿木，我陪你去英国吧，那里，会很不错的，对吗？
　　听到这句话，齐楠木欢喜到不知作何回答。她是一个固执的人，她的人生就像是一辆做好时刻表的列车，在既定的时间做既定的事情，所以每一个决定都是小心谨慎的，列车偏离了轨道可能到达不了目的地了。可她却选择了为他妥协，搁浅自己的梦想，这怎么能不让他欢喜，却又愧疚，只能用更加肆无忌惮的偏爱去弥补。
　　她说，阿木，你等我，等我来找你。
　　她小他一届，意味着她晚他一年赴英，他不舍，但想想现在交通便利，通讯便利，他们总是有办法可以见到对方，这份难过淡了些许。
　　唐草紧紧抱着齐楠木的腰，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的柠檬清香，她忍不住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为他心动的那个雪天，他穿着银色棉袄，在雪地里对她微笑，干净而又清冽，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心，一呆就是三年。
　　她，好在他的怀里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哭泣，宣泄积压心中许久的难过，最后还是忍住了，转成无尽的叮嘱，“阿木，伦敦天气湿冷，常年下雨，出门别忘了带伞；还有你的胃不好，记得少喝酒……”
　　“小草！”
　　“怎么……”唐草看向齐楠木。
　　下一刻，他的吻将她所有的话都吞入了腹中，她还有很多嘱咐想和他说，到最后却都化作了回应。
　　世间的纷纷扰扰都在这个吻中做了片刻停留。
　　“小草，我等你。”齐楠木的声音喑哑，宽厚的大手不住地描摹唐草的脸廓，眉角，眼睛，鼻子，嘴唇，他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之中。
　　“好。”
　　那刻，唐草错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不能言说的痛楚。
　　而，齐楠木没有看见。
　　机场广播里响起公式化的女声，“从北京飞往伦敦的F5623次航班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前往登机口登机。”
　　“我走了，记得想我。”
　　“好”
　　“我不在的时候，走路记得看路；雾霾天，别忘了戴口罩。”
　　“好。”
　　唐草摆摆手催促他赶快过安检，齐楠木顺从地拉过随身行李箱，随着熙熙攘攘的队伍一路向前，背身离开。
　　他的身影渐渐在唐草的目光之中渐渐变小，机场响起一阵飞机起飞的轰鸣声。
　　那刻齐楠木回头看向唐草，就那一眼让唐草所有筑起的堡垒土崩瓦解。
　　她的手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告诉他，“齐楠木，我喜欢你！”
　　就此一别便是山长水阔，你要安好。
　　齐楠木眉角下弯，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回喊，“我也是。”
　　飞机起飞，望着天上的飞机，强忍许久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弄花了今早精致的妆容，往来的行人用异样地眼光打量着，唐草却毫不在意，她最好看的样子，他记得，就够了。
　　而她颓唐，邋遢的模样留给他们，留给自己就好。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