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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至亲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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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之后,他的大门豁然洞开,熏风细细吹送进来,送进来的暖意几乎到了熨靡的地步,失却了风本该有的凉爽。子衿抬起眼睛,眼光穿过大敞的门正好看见池中数从荷花。
此时尤未到盛夏,因此那些荷花只是半大孩子一样疯长出赛盆大的叶子,绿油油地几乎盖满了他目所能及的池面,在那平展展一片荷叶中,唯有一朵花苞高高出水而立,花苞顶端甚至还没泛起花的颜色,如同一柄剑一般挺立在那里。
……像极了正盯着他的宋子佩。
子衿将手边的东西放下,这才抬起头,终于正视着他,脸上若有若无一丝笑意,“你来了。”
他不惊讶,只是从容地冲他招了招手,
“快来,我这里正缺个人手,帮我把那张琴桌拿到屋外马车上去。”
子佩怔了一下,随即拿出比推开他大门闯进来时更惊人的气势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琴。
“小心点!”子衿连忙制止,一手顺着他的动作走,像是拖着个小儿一样小心翼翼托在下面,另一手拉住了自家兄弟的胳膊。
子佩瞪着他,仿佛被他一个简单的动作呛得不能言语。
子衿小心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把琴,爱惜地拂拭着琴身,有些着恼地看着子佩,
“这里唯一还算得我喜欢的便是他了,你要摔了,岂不是断了我在这里最后的念想。”
“那又如何?”子佩转过身去,日暮里高挑身形在那张香桌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反正你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子衿忙着把琴身放平,也未察觉他话里有异,只随口应了一声,
“那倒也是。”
“你!”他急性子的弟弟忽然伸出拳头狠狠锤了一下桌子,“你诚心气我不成?”
子衿直起腰来,疑惑道,“为什么这样说?”
在子佩眼里他只看见明亮的两点,如同星辰火焰,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难道真就这样一走了之?!”
“不然呢?”子衿不明白他的话,
“从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庶子,如今知道了,按照南方的规矩,要远居南路湖,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是庶子?”子佩脸上露出扭曲的冷笑,“你果真愚蠢至此,竟相信他们的话?”
“父亲的笔迹,你我都不会认错。”
子衿面色如常,他现在终于知道子佩是为何而来的了,奇异的是,这竟然丝毫都不令他惊讶;但是子衿并无跟他争执的心思,他心里并不在乎,究竟是谁坐在那张高高的王座之上,是他自己,是母后或者小叔,还是子佩。
如果说先前因着父亲的原因,他还对那张描金宝座有些微的憧憬,但是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之后,那点如同萤火一般熹微的憧憬也已经就此熄灭。
如今对他而言,那张王座与其说是权力的象征,不如说是灾祸的先兆。那张座椅上所有的东西都让他心生不快,就连黑檀木上深深的木纹都让他害怕:那些木纹雕琢得如此细腻,摸上去冰冷而没有温度。
他看着那张椅子,觉得仿佛那里藏了一个冤魂,于虚空中俯视下来,冷冷注视着自己。
那封信与其说是剥夺了他坐上王位的权力,不如说是拯救了他,使得他可以在今日正视着自己的兄弟,正视他所有的不解和愤怒。
“万一是他们伪造的呢?”
是的,就是这种愤怒和不甘,虚空里的冤魂恶鬼正虚席以待。
子衿伸手按在琴上,眼睫低垂,
“不会的,左丞大人和母妃都查验过,断不会有错,子佩,你多心了。”
“如果他们……”子佩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如果这件事情,就是他们一手捏造的呢?”
子衿听见自己的轻笑,“他们是我们在这世上至亲,怎会害我们?”
“无论如何,我决不会让此事就这么过去,嗣音也不会。”
嗣音。子衿恍然地将自己的眼神错过子佩,向他的身后看去。
果真是她,日落时若有若无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如同神女面纱,在她的脸上织出一层极为绮丽的胭脂色。她双手轻轻牵着裙角,站在子佩身后一点的地方,低着头,子衿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什么神色。但他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你难道就甘心让他们这样夺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子佩为他的淡然极其恼怒。
“我甘心。”他的声音寡淡如水,
“子佩,你也勿要胡思乱想了,如今,你已经是楚庭长子,楚庭一应事情还都该归你管辖,你也该收收平日的性子,做好一个王爷的本分,别只管想些有的没的,倒惹得家里不安宁。”
子佩突然向前一步凑近他,紧紧逼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愤怒燃烧得剧烈,热度几乎要漫出他的眼眶,
“你以为我想夺了你的王位?”
“你不会,我知道。”子衿只说了这一句话,便知道起了作用,他的弟弟稍微往后退了些,眼神也不再像猛兽,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永远不会。”
子衿点点头。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紧接着发生,子佩忽然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抬头用燃烧的目光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我不管旁人是怎么说的,母亲、小叔是怎么说的,又做了什么样的决定。这些我一概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长兄,现在是,以后也永远会是。只要你活着,我便不会僭越为王。”
子衿被他话中的坚决所慑,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他站起身将子衿手中的琴接了过来,
“若你去南路湖,我也追随便是。”
“这样不行。”子衿皱起了眉头,
“母妃心里恨极了我,如今你又要追我而去,她作何感想?”
弟弟不屑地轻笑一声,“那又如何呢?”他说,
“这世上你是我唯一认定的长兄,她不愿又能怎样,我是绝不会从你手中抢夺任何东西的。”
“那样的话,岂不是嗣音留下来承楚王之位?”子衿想到这里心头竟有些恍惚,
“楚庭已有多久不曾有位女亲王了?”
一直站在子佩身后没有动静的嗣音却忽然走上前来,漂亮的眼睛正和他相对,
“哥,子佩不会从你手中抢夺王位,难道你觉得我就会这样做?”那张绝美的脸庞上黛眉微蹙,一片轻愁,像是受了些委屈。
“我无此意。”
子衿摇摇头,温柔地注视着她,
“好妹妹,我知道你也不会的,只是如果子佩跟着我走,那么下一个自然便会轮到你,这本生自然,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如果你真不想做的话,便替我劝子佩留下。”
嗣音反而笑了,那张脸上绽开笑意的,她双眸如星,“若我说,我也会跟你同去呢?”
“你们两个!”
如果说素来冲动,做事不顾后果的子佩会说出这种话,子衿倒是并不惊奇,可嗣音素来乖觉聪明,她怎也会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决定?眼光捕捉到对面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心道这两人恐怕是商量好了才一起来见自己。
对宋子衿而言,他清楚自己的器量,往南路湖而去,并且像每一位南王次子一样老死斯处,应该是自己最好的一个归宿。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一对弟妹,却完全打破了他这样的想法:他不知道如果母妃知道了子佩和嗣音竟然双双追着自己而来,究竟会怎样的震怒。
母妃应当是恨极了父王的背叛,相应地,她也应该恨极了自己。
“如果你一定要劝我们回去的话,子衿,我的意思是,你最好还是收了这个念头。”
子佩轻笑了一声,好像将他心中所想看得通透,他将身子一侧,向后示意,
“子思也会跟着一起去,他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你要是打好了主意,现在便能出发。”
子衿定定看了他半晌,夕阳透过窗户斜射进来,一半落在他们中间,照亮子佩英俊的脸,另一半则毫无保留地洒在嗣音身上,在她身上的水兰素绢上钩织出一片金红交加的光影,她垂着头,神色安然,那景象分明是一幅画。
他心里忽然之间完全平静下来,原先在背后如同芒刺一样扎着的,母妃美丽而怨毒的目光逐渐被远处天地交替之间那道刺目的金芒所融化,再不见踪影。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站在面前的子佩和嗣音,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如此诚挚,不带丝毫虚情假意,全心全意地追随自己而来。
子衿觉得若辜负他们,是残忍的事情。
他站起身来无言地走出门去,
“想跟来的话,便一起来吧。”
他看见那两个身影追随着自己而来,在夕照之下向着自己走近,此刻,那朵挺立了许久的荷花,也终于绽开了花苞,中心吐露出一点冰玉般洁白的花蕊。
他们没再耽搁,这天将夜之时,三辆马车已经悄没声息地出了凌夜门,城门即将完全关上的时候子衿向城中回头望了一眼,夜幕四合中他没看清别的什么,唯有城中心的登云楼,挟星楼和慧日楼高高地立在城中心,像是驮着天空的三根柱子,极为显眼。
他也只来得及看了最后一眼,城门便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从此这城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再与他们了无关系。
子衿回头,发现他最年幼的兄弟一动不动,坐在他身边,侧耳听着城门关上时发出的响声,手中执着的书卷平稳地又翻了一页,像是丝毫不为所动。
他轻柔地拿过子思手中那卷书。却只换来少年迷惑地向他的方向抬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入夜了,好生歇着吧。”子衿告诉他。
子思顺着他的意思将头靠在身侧的车厢壁上,子衿问他,“你为什么也跟着来?”
“因为王兄和王姐都要走,我为何不去?”
但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机敏的锋芒,仿佛又在告诉子衿,他分明不是这样想的。
在五个兄弟姐妹中子思的面容和他们去世的父王最为相似,也是最受宠的孩子,一向难测的母妃极宠爱他,就连他们的老师也盛赞他聪慧。
子思固然是极为聪明的孩子,但子衿总觉得那并不是全部,他有时觉得自己的幼弟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能够轻而易举地抓住所有人的心,争得他们的宠爱,却又在同时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一点不生嫉恨。
父王微笑的时候眼睛真挚而澄澈,几和他的年龄不相称,而子思此刻看着自己轻轻一笑的样子也和他的年龄全不相称,他的心里有无数幽深的小径和重叠的迷宫。
他是子衿年龄最为幼小的弟弟,子衿却觉得自己有时看不透他。
他将子衿手中那本书取了放在自己身侧,挨着他坐得更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又带着少年未长成时特有的一点尖锐,
他说,“如果其他兄长和姐姐们都不会背叛您,那子思也不会。”
“你想做王么?”
鬼使神差地,子衿忽然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但是话已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如果这个问题他拿着去问子佩,定会让他火冒三丈。
不过他年纪最为幼小的弟弟只是摇了摇头,
“若代价是要背叛长兄的话,我不想。”
他说罢了这句话,便看着他不再言语,眼睛锁在他身上,仿佛是不动声色地揣度着他心中索性。他忽而又垂下眼帘将书卷横在膝头,
“天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子思……”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隐得少年抬起一双如同墨玉的眼睛迷惑地盯着他看,
“长兄?”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所说便是我所想,对长兄一无隐瞒。”
子衿强自压抑着笑意,却知收效甚微,因对面的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愈加迷惑,一双眼睛委实漂亮,群星闪耀,不输给他们父亲。
“你这个年岁里,大哥还常常说错了话惹母妃生气,你却已经能把话说得如此讨人喜欢,果然强过我。”
子衿笑着,伸手拍了拍子思的肩膀。少年依然是表情宁静,
“大哥惹母妃生气,问题并不是出在您的话上。”
这回答让子衿初听竟有些不解,但是当他看进那双墨玉一样宁静深黑的眼睛里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他的弟弟究竟是什么意思:母妃当是恨极了父王和他那位真正的“母亲”,于是自然,也就恨极了他的。
子衿此时略微回忆自己少时与郑千千相处场景,只觉她对自己从来都无半分真心爱意,虽也未表现出来,但终究少了几分人间母子的慈爱,常是一派冷淡,可她平素便性子凉薄,言语不多,自己于这事情上也迟钝得很,故而不觉。
若非子思言语间露出这一点,只怕自己还不会去细想。思及此,他更觉出自己这年幼的兄弟心细如发,敏锐得可怕,看他的眼神里也不由带上了些不一样的神色。
少年依旧静静打量着他的神情,许久,终于又补上了一句,
“大哥可否是想问我,为何不留在母亲身边,为何明知道母妃恨极了您,却还要违逆着她的意思,追随您而来?”
他看向自己长兄的眼神郑重:
“我固知这事情绝无好处:二哥有追随他的数千亲兵,三姐也已成年,又向来最受母妃喜爱,想来母妃断不会迁怒于她,唯有我尚未成年,离开楚庭王宫远走南路湖,实为不智之举。”
“那么,为什么?”
在少年的目光直视之下他终于问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些隐忧:子佩和嗣音都已成年,唯有这个年幼的弟第跟着他来,实在不能够让他放心。
但是子思忽然开了口,
“我知道这是不智之举,但我早已决计,不可背叛王兄。我的心告诉我要跟着您,不能放您一人孤立无援,于是我便来了。”
子衿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许诺,“我以为你是我们几个中最为谨慎的那个。”
“我固然喜欢谨慎考量之后下的决策,但至亲之情又岂容得失算计?……这一次,我宁愿从心所欲。”
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仿佛是对苍渺天地直接许诺。
子衿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担忧他最后一个聪明的弟弟也开始意气用事了。
“再者。”少年朝他闪烁着眼睛诡秘地笑了笑,
“子佩只长了身子没长脑子,您又向来不愿意参与权谋之事,您会用的上我的。”
楚庭的兵符,楚王印信,都交由楚王的二弟,慈侯宋世平暂为执掌;内外总务,大城巡防仍分别交付右丞楚令和左丞郑赦。这个由家事引起的小变动很快为其余四城之城主知悉。
无人明面上反对,但寄了贺信的只有下冯城主梅送玉。
紧接着,传来前去秦安朝贡的楚王于平凉口遇刺身死的消息。
此时离子衿一行谪居南路湖,刚过四天。
离怀梁弄丢了自己府中贴身侍候的小随侍凤儿,则刚好过了两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