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字》长亭挽

7、chapter7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掀翻屋顶的吵闹，甚至连语气都不太能听得出来，但贺中一就是知道，电话对面的那个女人，那个他血缘上的母亲，生气了。
　　其实说生气并不恰当，因为在贺中一的记忆里，那个女人总是冷静的，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好的还是坏的，她都不会说什么，只是用那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自己。
　　别人都夸她不溺爱孩子，把儿子教的很好，不哭不闹，听话又乖巧。
　　可只有贺中一清楚，他的母亲之所以可以那么游刃有余，是因为不在意。她看自己的眼神跟看路边的一棵树，一棵草是一样的。没有打骂，只是保持死一般的沉寂，就这样保持了十几年。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毫无起伏的语调还是让贺中一心下一凉。
　　贺中一：“不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可这位母亲丝毫没有顾忌儿子的感受，甚至没有听出那不经意的语气下深埋着的期待，那烧的只剩最后一点点的火星。
　　“贺中一，你已经十七岁了，做事能不能动点脑子？你父亲把你送去一中，我虽然不赞成，但也不希望你一开学就给我找麻烦。”
　　贺中一闭了闭眼睛，“林女士，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
　　对面似乎顿了顿：“我就不该答应让你上一中，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待在一起很痛苦吧？嗯？”
　　男孩就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寒意从心口灌了进去，身子僵直一时竟无法动弹。
　　不同的人？考上一中的孩子哪个不是家里的骄傲，哪个不是被老师同学捧着羡慕着长大的，哪怕是七班，一个普通的平行班，几十个正当最好年纪的少年，他们热情似火，他们天真烂漫，他们甚至还怀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明明是最一无所有的时候，却又像怀拥整个世界。
　　可贺中一对这一切是排斥的，在他还是个三岁孩子的时候，他就被最亲近的人从虚妄美好的梦境中叫醒，她告诉他，贺中一这一生，注定是个笑话。
　　“别人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到了想去的地方，而你呢，要不是家里有钱，哪个学校肯要你？要不是你父亲的名声，你还能在一中作威作福？你能不能认清点现实。”林安暮觉得贺中一不图上进，成绩倒数，成天跟那几个不着调的混在一起，进了一中心里有落差是一定的，但自己实验室里还有那么多硕士博士要带，她没那么多时间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早就认清现实了，很早很早……”贺中一有些无力地靠墙滑落，她为什么会这么残忍？
　　“你说什么呢，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老师说要写个检讨是吧，必须写，再跟那个学生道个歉，就这样。”
　　电话对面的人的耐心终于耗尽，挂断声清晰的在浴室里回响。
　　几分钟的对话，没有一句关心，从头到尾都是质问和不耐烦。不耐烦在开会的时候被儿子的老师找，不耐烦听儿子解释，不耐烦儿子的不识趣，毕竟以他的成绩，要是没有父母的关系，连一中的边都摸不到不是吗？
　　在林安暮眼里，她和贺中一只是有生物学上的关系罢了，她给他找了学校，给了他花不完的钱，也不对他抱有期望，给了他完全的自由和尊重，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这么作。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贺中一抹了把脸，只是眼眶有些发红，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十几年都是这样，早该习惯了。
　　缓了半天，贺中一终于踉踉跄跄地躺到床上，天花板都有些扭曲变形，他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梦里光怪陆离，画面断断续续，是他很小很小时候的画面。
　　他又站到那个有些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消瘦身影之后，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记忆里轻声的哄语变得清晰，那时的林教授对自己还尚存母爱的温情，也会给自己讲故事，会在睡前亲吻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画面让幼时的贺中一无比坚信这个叫林安暮的女人是爱自己的。只是自己的母亲跟别人不一样，她格外理智罢了。
　　但直到那个阳光刺眼，风儿轻快的下午，他才发现，自己是有多傻。
　　贺中一在家浑浑噩噩的睡了三四天，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一清晨了。
　　他无视了手机里几百条的消息，只是一切如常的洗漱，吃早饭，到校的时候甚至才刚开始早读。
　　他向座位上的江附挥挥手，还笑了笑，转而拿出空白的草稿纸，开始构思自己的检讨。
　　嗯，打了别人，要道歉，麻烦了别人，要道歉，至于原因，一点也不重要。
　　贺中一一看就没少干过这种事，二十分钟就洋洋洒洒的写了七八百字，连话都不带重复的，令一旁偷看的方可瞠目结舌。
　　“贺爷，你这编瞎话的功力见涨啊，这几天没接电话不回消息，就是构思这篇大作去了？”方可怕贺爷心里不痛快，可又不好意思表现的太担心，只好随便扯了句。
　　“一般一般。”贺中一头都没抬，看起来怕是不写个几千字是不肯罢休了。
　　方可有点着急：“贺爷，你还真准备写检讨啊，不是，凭什么呀，明明是……”方可眼看着就要拍案而起了，却又被贺中一的一个眼神打断。
　　“是我先动手的，就是我不对，行了，背你的三千五去吧，别烦你贺爷。”贺中一平静的说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连早读声都微不可查的停了片刻，更何况是身边的江附了。
　　江附开口询问：“你没事吧？”
　　“贺爷我能有什么事？哎呀放心，就几天没来，你教的那几个知识点不会忘的。”贺中一十分敷衍的扯开话题。
　　江附更觉得不对劲了，贺中一几天不来学校他是料得到的，以他家的能力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大事，但上赶着给对方写检讨？这种事不会是他记忆中的嚣张小少爷能干出来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可看着贺中一的神情，又似乎真的没事，林姨那么开明的人，应该也不会怪他。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小少爷突然心血来潮写个检讨，说不准还全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真要说出来还不一定谁被谁气死呢，但是。
　　“加个好友。”江附对着眼前的少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