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野》向北游

2、第2章

　　永平二年三月既望

　　陇西郡保章地刚下过一场春雨，雾霭沉沉的街道在几声布谷鸟的清啼中渐渐热闹起来，百姓趁着微凉天气打扫一夜落红的庭院。

　　陇西郡虽地属北地，当地多为豪右。可当地居民民风清正，不媚不谄，崇尚高洁清雅之士。从西边的郡守的庭院到保章地城门口的白玉兰是当地郡守张丛玉才上任时命人栽下的。这辛夷木满打满算已经长了十二个年头了，而张丛玉张郡守也已经守护陇西郡十二个年头了。

　　结满鼓囊囊的花苞的树木还来不及开花，树木就要被拦腰折断了。

　　“今天张大人要离开了，裴二随我去看看吧，送他一程。”闭门在家已久的裴伯饶坐了一辆牛车从家中出发前往上巳的菜市口。

　　裴伯饶是当今陇西郡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七岁便能通《春秋》，不足十二又晓《五经》。乡人赠名“裴曾子”来美誉他。现居家中删改《公羊严氏春秋》，常有诸生孙林、刘固、段著前来拜会交往。在陇西一带有些许名望。

　　从西林到保章地界牛车摇摇晃晃的要走小两个时辰，裴伯饶在牛车上神色不动，细细查看修改过后的《公羊严氏春秋》，现被命名为《裴氏学》。因是春雨过后，泥泞土地为本就心酸的旅程更添一份艰难。

　　话说这裴伯饶先前与张丛玉并不相熟，二人也从未打过照面，更何况一个是为官二十余载的张家子孙，另一个则是年仅十六寒门子弟，如若万事皆从名利，二人怕是这辈子也不会有一面之缘。

　　早在十五年前，也就是润平四年，当时北方天下纷乱，豪强并起，年仅弱冠之年的张丛玉作为南地会稽张家的一个庶子，即使年纪轻轻不喜读书，常常打马游街，结交游侠商贾也算不得什么大过错，无非被乡邻道一句“纨绔子弟”罢了。更何况其兄张申言为人耿直豪义，其力吞山河的体势被时人津津乐道，如若张丛玉这一生不出什么大的幺蛾子，既有会稽张家庇佑，又有其兄相护，定然顺风顺水，吃喝不愁。

　　可不巧的是，张申言与山阴一代的虎骑小将冉求幼年交好。皇后之兄虎贲中郎将邓骘南巡时为相识会稽一带文才武将，特意前来与之结交。而张丛玉生性活泼机敏，听闻此事又见朝中局势不稳，早早与其兄做了打算，提前出游不返。从而躲过了润平五年的外戚之祸。外戚之祸发生之前，多被乡党笑他家不识时务；事故发生之后，乡党叹其好运。从始至终张丛玉都只是游街走马，不置可否。

　　润平七年，张氏嫡氏一脉因嫡子参与朝中权贵争利，成为败方而受排挤，逐渐没落，其中也有皇后的身影在其中运作，张家庶支中张丛玉为求身安从南地倒卖药材到边境发家，后又从边疆采购祸乱中的玉石书画缓冲因大量转运药材的风险。其兄张申言此时已经前往陇西与冉求一起参加开年边境的第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也正是这一场战争为开端揭开了高门与寒门数十载的生存斗争，无数傲骨文人成为这场权力斗争漩涡的牺牲品。

　　且不说战事如何发生与结束的，十五年过去了，当初在富贵乡里踏马巡游、少年意气的张丛玉即将在远离故土的陇西保章的上巳街口问斩了。

　　老黄牛打了两声闷哼，鼻子里冒出雾白的热气，裴二牵着黄牛去往了上巳的一家驿站的草棚中。去年秋裴伯饶由陇西大儒崔淼推举入士，现任凤翔县县丞一职。虽然是个正八品的小官但也算是公职人员，停驻驿站修正也只算一般操作。

　　当裴二停好牛车时，裴伯饶已经前往上巳菜市街口了，这时的街口人群纷扰。人们交耳接舌的问张大官人犯了什么罪，竟然要被处以如此极刑。裴伯饶宽袖长衫，木屐在脚，淹没在在陇西众多个高身壮的中年人中。混乱拥挤的人潮，任谁几眼也不能这个沉默而瘦小的身影。

　　人群越挤越多，似乎夹杂着一些故意挑起混乱的人群。当张丛玉顶着一头乌糟糟的白发，满脸血痂，形销骨立出场时，又有谁能够想到今年夏季花繁叶茂之时，这个男人才正值三十六岁的壮年。张丛玉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灰暗的眼球里看不出生的希望，他的一切是从青年时拼搏拥有的，却又在短短数十载里，尽数失去。

　　人群中有几个少年扎着破旧的头巾拼命往人前涌进着，还有几个大家族的小公子在楼上看着一郡之守被问斩，思考家族又会从中获取几分，更有一些人藏于深门之中，自执白棋黑子静默于亭。

　　午时三刻对所有人都是等待，灰心者等待如何解脱；逐利者等待利益瓜分；愤怒者等待大仇将报；祭奠者等待慷慨悲歌……

　　所有恶意中伤者和愚昧只人等待的将是一场痛骂后的空虚……

　　哪有什么笑话一般的闹剧，无非是一场热血被几瓢清水泼净。张丛玉后未尝有一刻钟现场监察的豫州别驾被刺杀，逮捕二十一人，其中仅有两个仆从是大人，甚至还有一个女孩儿。让陇西豪右最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居然还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