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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 ...

  •   暮云一篇
      省去童年那些懵懂无知而又毫无意义的惶惶片段,此刻,请就让我从刚升上中学时讲起吧。
      我刚升上初中的时候,很孤僻。
      这并非我所愿,但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
      所以我竭尽所能去成为一个合群的人,你可以想象到的和你暂时想不到的我都做到了,例如说一些他们喜欢的话题,去一些餐厅和游戏场所等等。
      但你知道,当你竭尽全力去做某些事的时候,结果往往不如意,我的做法收效甚微。
      愿意看下来的朋友,我真心的祝愿你一生都不要感受过,那种与同龄人完全无法交流的孤独感和无力感。
      当我脑中翻滚反复的是无法停止的怀疑和思考,我已没办法在那个年纪和一般的同龄人对话。
      “人的灵魂永远孤独”。
      从前我不相信这句话,直到某次入睡前,我蓦然发现,窗外是已知的黑沉沉的暗夜,而房间里是一缕永远孤独的魂灵。
      那种孤独感裹挟着浓浓的无力感,这人类命定的死亡和出生般的宿命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力开口,也无法接近。我和他们的思考的归途便决定了群体的分布——我注定独立于人群。
      我认命也不认命,只是上天给了我这只能远远观望喧嚣的凡人躯体。
      当然,我不是没有尝试过走到欢歌笑语的人群中去,但脚偏偏就是定在了原地,心里面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渴望交流。
      这实在是我深入骨髓的疾病,对交流极其吝啬,对不可信的人虚与委蛇,偏偏自诩来者不拒。
      我就是个极其傲慢而又深藏着脆弱的人。
      经过长时间和青年人的相处,你不得不承认,那个年纪的青少年都有一种特殊的感知能力,虽然在他们的大部分时间这个能力都在休眠,但一旦触及某些敏感的话题,他们的感知总会变得非常强,就像藏在脑海深处的喃喃自语,潜意识会告诉他们你究竟是不是个值得他们深交的人。
      所以非常可惜,我很明显被他们认为是不值得深交的人,毕竟在那个年纪很少人能承受这样沉重的感情和悲哀。
      而且,当一个人总是会猜忌着别人的每一句话,并因此连续不断的追问,大部分人不是不能接受,但他们总要和他一直保持距离,不远不近,能正常交流,但谈话内容绝不能更进一步。
      所以,即使一直被我引以为豪的温和而不偏激的说话方式(能做到这一点,多亏于我一直在对比我与其他人的不同方面做得很好),当对于别人无意之举进行追问时也总是铩羽而归。这样的追问实在是好奇心驱使下的某些我自己都很难理解的本能,我很难控制,但面对对方明显的防备和隐瞒的神色,我无可避免地陷入深邃的歉疚和无力中。
      我试图“矫正”自己。
      没有成功。
      刻意的迎合,努力的克制,但还是会在他们吐露真心的时被刻意孤立。
      虽然也曾想过再多降低标准交几个“挚友”,这样也不至于孤独,但事实就是,即使降低了标准,拥有一大群朋友,我的魂灵还是在空中被孤独撕裂禁锢。
      开学了一个月,状况毫无变化。
      长时间没和别人正常交往,我出现了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想法,这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别人那里寸步难行,但在我这里它们永远可以免检通行。我意识到,自此我这之后两个月的自暴自弃大概都是从这里开头的,毕竟,那两个月,我太容易想到就这样吧,可明明我的人生都只是开了个头而已,但我仿佛已经确定了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与我交往。
      我擅长从当前的状况中抽离,这让我常常在世俗淹没于孤独中,也让我挣脱于孤独长久的窒息中。这一次,它救了我,让我从永夜中抽离,只是时间到了,阳光洒到了好久不见的地方。
      我反复思虑了很久,还是不懂这些人明明与我交谈的时候都是很愉悦的样子,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与我交付真心。
      后来,我不再想它,我不是个执着的人,不是所有问题都要被解答。
      “忘记”就是一步步覆盖永夜的白茫茫的光。
      我习惯“忘记”,就像习惯孤寂。
      直到……
      某天午饭,我对跟我说“那我们吃饭去啦,你真的不一起吗?”的姑娘们招了招手,很没礼貌地头也没抬。
      她们小声嘀咕着走了。
      这是另外一个原因,在我还没有弄懂为什么她们在总在我背后说我的不是,而不能当面说之前,或者是她们明明表现得很不喜欢我,却还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一样邀请我一起午饭的之前,我不太敢就这样跟去。不得不说,这真的很难理解却又不该妄加揣测的行为,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它只能搁置。
      毕竟,姑娘们的想法总是一天能转十八个弯。
      还从来不告诉你。
      半晌,我往后看了看,又看了看左右和黑板,心想,怎么又落单了。
      开学三个月,这学期都快结业,大概只有三次没落单,还都是被老师带去了教师食堂。
      我重重叹了口气,继续写我的笔记,争取完美错过同班同学饭后而午休又没开始的嘈杂时光(教室午休就是这点不好)。
      突然,教室门被打开了,正午的阳光的射了进来,将一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在人间,我有些讶异,抬头看去。
      居然是学生会长,在开学典礼上致辞的那位。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与这样的人有任何的关系,她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那类型。
      简直象征着麻烦和高傲。
      我感觉我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但心中的感觉更像是寂静的湖面突然被掷下一块青石,那涟漪一圈一圈的,连绵不断的,就此荡漾开了。
      她走错了班,却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尴尬地转过身就走,反而十分从容地笑着与我打了个招呼。
      我想我应该也对她笑,但事实上我面无表情,手都没停,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气氛像是冻僵了。
      没错,我耳朵是冻红的,不是任何其他什么。
      本以为她应该会就此离开了,但是她却向我走来,半趴在我座位前问我:“你等人?”
      我停下笔,用眼睛盯着她压到的我的课本。
      好死不死刚好写到那里。
      “那一起呗。”
      这下是真的吓到了。
      “走呗,我是你隔壁班的,还有一个人,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不去。
      但还是跟着去了。
      必须声明一下,我只是无力反抗。
      一路上我都在想下次该怎么拒绝,但都没有什么结果,我不敢得罪她的结果就是一切听她安排。毕竟她家背景非常硬,而我,除了在悬崖,背后都不会有一双助推的手。
      她带我去了音乐教室,长廊有钢琴弹奏的《致爱丽丝》随着阳光起起落落。
      “她绝对饿惨了。”学生会长笑着说,我想这大概是某种密语。
      弹钢琴的是个和我同样很高挑的艺术女神般的女生,比我一米六五的身高还高几厘米(与我同来的女生要比我矮一些),自我介绍说叫乔梦巧。
      邀请我的女生这才反应过来,问我的名字,笑着说她叫乔梦云(我当然知道,之后自我介绍说我是暮云一时候,她看着我笑得一脸宠溺,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她们两个是堂姐妹,她要大一些,又问了我的生日,我居然比他们两个都要小。
      这是真的要我融入进去?我忍不住隐晦地看了她好几眼。
      她笑着捕捉到了我的目光,笑得更好看了。
      事实证明,她真的是在让我融进去。
      我们真的像个普通的女生小团体一样在一起了一年,而不得不说,经过这一年的相处,我衷心的认为乔梦云是一个绝对符合我严苛的择友标准的人。
      她真有我说的那么好。
      这一生,我从未再见过一个对生命饱含向日葵般的热忱,永远真诚而又恰到好处的为人着想的人。
      她在意我,不会对我过度揣测,她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不回避人性,也不回避我的偏执,她会在我需要时给我建议,但不会说要替我解决烦恼,也不会只是安慰我,她真正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事实上,那时候遇到她,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情。她用行动告诉了我,我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那一段时间大概是我一生最开心的日子了,每一天都被明媚的阳光淹没在温暖和希望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在年底那天我被乔梦云约出来跨年,总是一人在家的我假意拒绝,但还是被她一句撒娇给败得丢盔卸甲。
      我们手牵手从点的一盏蜡烛跨过,过年的漫天烟花也准时绽放,铺天盖地的祝愿和热闹。
      我手腕的旁边是她细长白皙的手,同样拿着火花四溅的仙女棒。
      我看着她的侧脸,一刹那,开始明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生中,从那刻开始我才觉得我没有那么不可救药,我也可以真心信仰什么。
      初一夏夜的歌会,我在她俩留的特等座下面看着台上明亮得耀眼的两人,一时间,天上的繁星和地上的灯火都落入了此间岁月与青春的永恒的双眼中。
      虽然她们两个都希望快快长大,但我总是希望时光能停留在一瞬间,就停留在每一个我们在一起的瞬间。
      受到她俩感染的缘故(她们两个是年级第一和第二),我竟然对学习上了心,在初二那年半期考拿了年级前五十,我迫不及待想向她们,特别是梦云,分享我的喜悦。但我找到梦云的时候,她还没等我开口,便一脸正色地对我说:
      “一一,我谈恋爱了。”
      一瞬间,我没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
      她的耳朵绯红,白玉般的肌肤便更娇美了。
      “就之前在操场上遇到的那个男生,云垂野。”
      我当然知道云垂野是谁,但她明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是关于他,那个她的见鬼的凭空冒出来的“男朋友”。
      我当然不会质疑梦云看上的人,她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让人操心她会吃亏的女生,她比我聪明多了。
      但是!爱情?爱……情?
      我接触的更多的是亲情而不是爱情,我知道的更多的是婚姻而不是爱情。
      爱情是什么?
      比友情更特别?亲情呢?它究竟特别在哪里?
      我不该去质疑梦云,但我忍不住。
      我忍不住想问她,你怎么能确定你爱他?
      如果不是爱,为什么要在一起?
      说到底,爱情是什么?
      你怎么就,突然爱上了他?
      ……
      我有一大堆问题想说出来。
      但是,我无法确定的是我在在意的什么。
      我喜欢质疑,但我从来不求答案。但我偏偏现在希望有一个随便什么的答案来证明一些什么。
      我无法直视她看向我的明亮的眼睛。
      在时间凝固之前,我说:“挺好的。”
      我都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而勉强看向她的时候,我也不确定她的眼睛是否真如她后来所说黯淡了很多。
      从那以后,连放学回家时我与她的独处都少得可怜(梦巧要参加额外的钢琴课,每晚都要被司机接回去,而我平时和梦云一起坐公交回家),我默认她与他一起回去。
      虽然我能利用她对我的同情,但我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不允许,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在学校待到九点过一个人回家。
      空荡的有零落几个人的公交上,我不知道每次坐在我后方的遮得严严实实的女生就是梦云。
      在学校里,我们还是一起吃午饭,然后晚餐各自解决,她们两个不吃,但我有胃病,只在食堂偶尔张望时,我会看到那对甜蜜的情侣。
      那男生吃很多,周围是他篮球队的队员,梦云陪着他,坐在他身边看手机,时不时搭上两句。
      有些时候我会在傍晚路过操场时遇到她和他,两个人并排走着,不亲密,但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我往往看着他们走出我的视线才回过神,踩着点进教室。
      这样的时光,难免孤独。
      家里静坐的时候,我望着窗外的黄昏,拿了着把刻刀不停的上下滑动,最后还是酝酿出了一滴直直地砸在地板上的眼泪。
      泪如雨下。
      我竟是舍不得。
      一想到她,我就对这个世界感到了无法遏止的留恋,而在这之前,我从来漂泊。
      后来,离第二个夏夜还有三周时,梦云和那个男生分手了。
      事情发生很突然,我什么也不知道,梦巧知道一些隐情,但梦云对我绝口不提。
      我没有问。
      梦云自与那人分手后就很黏我,总是在撒娇,时不时就搂我的腰,在我脸上蹭蹭。
      但我并不反感,反而很喜欢。
      毕竟,一个超级大美人对你撒娇,你不喜欢也难,更何况这个大美人还只对你温柔。
      我很少在意相貌这东西,因为我长得不丑,大概好看,但也不出众。但谈到乔梦巧和乔梦云,她们一个高贵气质的艺术女神,一个清贵典雅的“女帝”,你不得不承认,她们这种层次的相貌,已经可以得到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某些东西了。
      梦云会在我们共同的体育课跟着我去六楼的空教室(在老师的默认下,我从来不上体育课),常常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我旁边的座位,搂着我,看我看些书,时不时问我一些无聊的问题。
      某一天,她埋在我腰间闷声问,一一要不要参加艺术节呀,可以一起出个节目。
      我说好啊。
      她抬起头,盯着我这张面瘫脸看。
      我大概猜得到为什么,毕竟我的人类恐惧症严重得一度让她怀疑我需要专业的治疗。
      还有,我注视她太久,回答得太快了。
      幸好我的害羞只会到耳朵。
      但下一秒她倚在我颈侧,吻在我耳垂上的那一下,我脸红了。
      她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我们临时排的节目选上了,还是压轴表演(希望不是暗箱操作的结果)。
      表演快开始前,梦巧发现她的胸针忘在了音乐教室,我回去帮她拿,她们两个被按着化妆,出门回看了一眼,只看得到她俩的手小小地挥了下。
      我走得太匆忙,忘记了带手机。
      穿过小树林时,我没有刻意看,但还是看到了正前方隐蔽处靠着树的一对情侣。
      现在老师们都在组织学生,确实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关注这些青春的躁动。
      莫名地,我停了下来躲在一颗树后面,突然发现我认识她们,高的那个是和梦云熟识的三年级的前学生会长,而稍矮的那个是我同级的不良少女,她们在接吻,两个女生。
      我不敢多看,慌张离开,绕开她们去了教室,又匆匆返回,换了条路,没有再经过小树林。
      回到后台,被告知我们的表演提前了,有一个节目中途取消,我没带手机,没办法通知我。总之,上场前,我还没有来得及完妆,只打了个底妆,而乔梦云拉着我,拿着口红在我唇上涂了几下,我们便被催着上台了。
      这个夏夜是否和上一个夏夜一样躁动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只顾拉着琴弦,目光偶尔看在别处也只是看她俩在钢琴前的总让人失魂落魄的笑颜。
      中途有一段我是闭着眼的,所以我是后来看录像才知道,当时梦云一直看着我。
      下台后,梦巧急着去卸妆,而梦云拉着我走得很慢。
      等周围都没有人的时候,我被她拉到角落,她吻了上来。
      唇齿间满是口红香甜的味道,我的手被她按在脸侧,竟是完全挣脱不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中的我的倒影,陷入了某种安心柔软的情绪中。
      夏夜的第二天凌晨四点我突然惊醒,直到那一刻我才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将手放在下唇沉默很久。
      脸上热度上升,耳朵已红透。
      毫无疑问,我喜欢她。
      我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但,她是乔梦云,乔家长女,唯一的弟弟才几个月,我不得不想到这个。
      我不可避免的在失神的某些瞬间显得落寞,乔梦巧说在艺术节后来向我告白的男生都是被我的阴郁吓走的,我尝试笑了笑,声音出来了,嘴角却很僵硬,没被她看出来。
      梦云看出来了,但她当时什么都没说。
      某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六楼的空教室望着落日黄昏,乔梦云找到了我,约我周六晚上出去。
      她没有说去哪里。
      而我只是跟着她。
      晚上十一点,一路上都没人,她在我家楼下等着我,我跟着她走。
      她手提着一袋很重的东西,不让我帮忙,带着我去了靠近江边的一个废弃的公园。
      “要下去吗?”
      她眼神扫了扫四周,就近坐下说:“就这吧。”
      这个地方真的很偏僻,我和她坐在阶梯上,半个足球场大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她旁边,她打开袋子,拿出了一打啤酒。
      我只呆愣着看她。
      她拿出一罐,打开灌了一口,又重新从口袋里摸了一罐给我。
      我拉开拉环,差点被喷了一身,转头看她,她正在坏笑。
      盯着她默不作声地喝了几口,是雪碧。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是货真价实的啤酒。
      乔梦云有些时候真的很坏心眼。
      但她对我从来好。
      我笑了笑,知道她在看我,我没看她,径直拿了拿了口袋来看(单手差点没拿动,乔梦云力气真大啊),剩下的也全是啤酒。
      我把雪碧放下,拿了一罐啤酒。
      两个人就这样喝着,一直一直,都喝了两三瓶也没说话,后来互相看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
      她将手上还剩大半的啤酒一口灌下,终于要开口时,我打断了她。
      我说我要去上厕所,然后站了起来。
      我走了两米远,她声音很轻地道了句:“我要走了。”
      这地方太大了,空旷沉默,我想要装作没听到都没有用。
      但我还是步履不停,她没有说第二遍。
      上了个厕所,脑袋虽然昏沉,却还记得洗了个手。我远远走到她身后的那颗梧桐后面,在那里蹲了下来,没敢看她,虽然离得远,却也没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抱膝细细地颤抖着,我觉得好害怕。
      快入冬的风吹过来,我凉透了的四肢开始麻木,颤抖止住了,又缓了缓有些红意的眼睛。
      我斜着看她远远小小的背影,良久,才站了起来,走向她。
      她又喝了一罐。
      我坐在她旁边,继续喝。
      “不可能的。”她突然说,“你很乖。”
      没头没尾的,但是我就是懂了。
      我紧了紧手中的易拉罐,眼中的泪意又要翻涌,没流下来,眼眶红了,我说:
      “我不乖。”
      言语中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察觉到的颤抖。
      她一直看着远方。
      我也看着远方黑夜里只点了两三颗星子的江面。
      她转过头,我没看她,她一把将我搂住。
      我眼泪下来了,灼热着我的脸颊和一颗动荡的心。
      泪水落在她黑衬衫上墨色深重。
      “你混蛋。”我紧紧抱着她,哽咽得更大声了。
      她只抱着我,收紧了些,没有说话。
      蓦地,我意识到,这是我长这么大来的第一个拥抱。
      泪水更是汹涌。
      后来,她吻了我的脸颊,我哭得快要断气般,不清醒地嘟囔着“混蛋”两个字。
      我本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这世界,但现在不行了。我无比的牵挂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待我仍是如旧,仍是如此的绝情。
      梦云期末考试前转学走了,一大堆会务留给了实习期的下一届学生会主席。而梦巧也刚好要出国,说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钢琴老师,以后可能都不怎么回国了。
      乔梦云的电话没有再打通过,乔梦巧也仿佛失联,一个消息很久都不回,后来联系就断了。
      我失去了她们两个。
      我初三下学期住校时将手机锁了,开始认真学习。
      后来,某天回家后发现手机被砸坏了,大概是新请的佣人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木匣,手机摔了出来。
      电话卡还能用,我收了起来。
      我看着好久不见的父母亲和低着头的家佣,说我不会无理取闹了。
      这句话,他们和我都等待得久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我没理,回房睡了,一周下来很累了已经。
      中考结束后我考上重点,在回学校拿通知书的时候遇到了乔梦云的“前男友”,他说他只是还乔梦云一个人情才装作她的男朋友,但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我也只能空猜想。
      高一时,我父母离了婚。我谁也没跟,他俩搬了出去,都去了长期工作的地方定居,没一个是本市。我拿着两人给的生活费,周末辅导初中生赚些外快(幸好中考省前十的成绩很有用),过得还不错。
      辅导了两年(第二年改成了给同级的一个富二代辅导,奇异的是个看起来很花但是很纯情的人,可惜我并不是他认为的天真的女生),中途买了个当时打折的手机和新号码,后来一直没换,以前的□□微信也没再登上去。
      重新申请了社交账号,加了些人,新消息响起来的那刻,我终于从夏夜的梦中清醒了。
      高三下不再辅导,却也没有多紧迫,显得无所事事。
      偶尔从楼与楼之间围成的小小的不规则几何中看个晚霞出了神,被老师叫上去,帮他讲了一节课的题。
      再看,天已经黑了,转了转笔,开始审永远做不完的下一道题。
      后来如愿考上了喜爱的学校,在专业课老师的辅导下写了几本书,大学毕业后就回了家乡,拿着十八岁后卖掉的房子剩下的钱和版税买下个河滨别墅,招了几个女工,开了个民宿,每天研究会儿花草,写写作,练练字,偶尔听四海来的人聊聊异地他乡,生活还过得去。
      直到某一天夜里,我坐在三楼的书房,隔着横生的树枝,看到那个我和她告别的台阶因为涨潮又离水近了一些。
      有个高大而纤细的皮装女人坐在了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很像她。
      我去了二楼的阳台,那个直直的对着她的地方,我看着她,她很快也发现了我,我们两个隔着才五十米的江面相望。
      真的很像她。
      她站起来看我,我避开她的目光,转身走了。
      凌晨时分,我听到楼下传来了响动,以为是楼下的住客起夜,便继续睡了下去,直到我紧锁的房门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我猛然惊醒。
      是那个高大的女人。
      我有些害怕,眼闭着,手伸在枕头底下握紧了之前买的一把精致的匕首。
      “一一?”
      她站在我床边低声问,慢慢地趴在了我的枕头边,而我只能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直到她的气息呼在了我的肩窝,她的吻落在了我的唇边,我才睁开了眼睛。
      她侧着与我对视。
      我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而我只是在她现在这略显陌生的面容中搜寻着回忆里熟悉的模样。
      她哪里像梦云呢?
      她现在比我还高了半个头。白皙的皮肤成了小麦色,面部轮廓分明,眉目深邃,高挺的鼻梁,玫瑰色的红唇,整个人精瘦了很多,显得利落有力,与记忆相似的只是那双眼睛,仍旧亮得灼人,像劳拉,不像乔梦云。
      而反观我,一年到头也没有晒过什么阳光,白瘦得过分。
      “一一。”她又向我近了些,我稍稍偏过头,有点太近了。
      湿气扑在我的颈侧,她的气息真的太近了。
      “……梦云?”
      “嗯。”
      大概是该有很多话的,但此刻,喉咙像是嘶吼过,干哑而灼热,再发不出一点振动。
      她爬上了床,隔着被子搂着我,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
      第一次,我面红耳赤地流下了哀伤的泪水。
      “梦……云……梦云,乔梦云,乔梦云………”
      我一遍遍唤着,声音轻得像砸在窗棂上的落叶声。
      而她将我抱在怀里亲吻,一声不落地应着。
      但我只是无法控制的哭泣,我控制不了。
      我攥着她的衣服,倾尽全力。
      但什么都留不下。
      此刻,我是如此的绝望,又是如此的欣喜。我是如此欣喜又遇到了她,而她也没有变,但我又是如此绝望,我是如此的眷恋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仍对我如此绝情。
      ……
      在哭得昏昏欲睡的时分,我还是不小心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梦云,已经来不及了已经,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啊……”,泪又夺眶。
      她大抵是听不懂的,只是抱着我,或许不安,但紧紧地抱着我,皱起的眉还是舒展了下去。
      她口中反反复复,是“我想你”、“我爱你”和“对不起”。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第二天,我们一起吃了早饭,我想要挑剔她的所有,让自己显得粗俗和讨人厌,但我还是没有做得到。
      如果我早晚会叫她像我一般绝望,那么我该怎么办才能不让这件事发生。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伤害她。
      而现在,无论如何,自我们的相识开始,一切的一切都会伤害她。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一起重新看过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走过看过的所有地方。
      林场深处层层叠叠的阴影,我拿着手电筒,而她背我走过险途,我脚上的红肿后来也被她小心地涂抹药酒。
      到无名山的山顶,我站在悬崖被她搂住腰,回头,就能看到她。
      而终于在某个江风痴缠中,我们交换了一个阔别已久的亲吻。
      我都不知道我的泪有这么多,在半夜惊醒时流,在亲密无间时流,在亲吻时也流,就这样划过我的脸颊,滴到她的衣服上。
      她的眼中隐约可见茫然和本应消失已久的虚无。
      我微微踮起脚尖,吻上她的眉眼。
      再睁眼,她的眼中才涌动鲜活。
      我真的好爱她,真的好想留在她的身边。
      我笑着,泪水勉强止住,只眼角微红。
      我尝试着算了一下,我和她之间曾经有过一年半的美好岁月,其后的又十二年的分离,虽然也在某些瞬间感到她一直在看着我,但现在,我们只剩一周了。
      小的时候,我就是被所有人嫌弃的负担,因为我的病。而如今,因为我的病,我不得不离开她了。
      我多希望在她身边停留,到白头,到生命的尽头。
      但,这个世界对我还是这么绝情,给了我最好的爱人,却给了我最短的相伴。
      “如果,明知道要失去,你还是会选择拥有吗?”
      我手中拿着摔坏的最珍爱的茶杯。
      “会。”
      她看着我,开口有些沙哑,但只一瞬间就变得坚定。
      从前,她喜欢满天星,但在她生日那天捧上的花却只是扩大了她眼中的虚无。而如今的红玫瑰,也是这样的效果。
      但我不希望这样。
      在开口前……
      身体还是坚持不住了,心脏承重不够,一直在心脏处的压抑彻底释放,我本不想此刻停下。
      还有,还有一些话没有告诉她……
      “你只难过一天好不好?”
      “你不要为我放弃什么,因为我爱你,我永远舍不得你,你的所有我都很珍爱。”
      “你不要伤心,不要太怀恋,我能给你带来去往未来的温暖吧?”
      ……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永远爱你,只是我要先一步归于永恒,但这也意味着,我真的永远爱你了。
      早知道会失去,仍选择要拥有。我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曾经说她最喜欢的花是满天星,但我在意的,不是花的故事,而是她说起时眼中的虚无。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什么样的人眼中才会是这样。
      追寻满天星的人眼中应当是星子入眸,满目生辉的模样,而不是,此刻虚无的空荡,我在意的她独自抗下的一切,压倒了她眸中光辉的一切。
      在有一次晚上,和以前一样,我安静地听着,她搂着我絮絮叨叨,偶尔我会应上一两句。
      她并不在意我的寡言,只挂在我的身上,偶尔我们交换一个吻。
      如果可以,请漫天的繁星都为她驻足,照亮她的来路和归途,我用我的一生做担保,她值得。
      无论如何,我都想为她做点什么。
      这是我捧着玫瑰,抱着装信的木匣来到她面前的所有意义。
      这一生和这最后的告别我都想要好好地交给她。
      我不是个温暖的人,但也想照亮我在乎的她。
      不要孤单,不要痛苦,更不要她因我而孤单痛苦。
      答应我吧,我们已经拥有了最完美的爱情。
      End
      乔梦云篇
      你有遇到这样的人吗?第一眼就爱上了,其后的每一眼都只是加深对她的爱意。
      我第一次遇暮云一时就是这样。
      没有必要的人和事不要浪费太多精力,这是提高效率。
      但偏偏,在她那里完全行不通,你在她身边时,已经完全无关效率。
      以前我总喜欢抱着她,闻到的满溢的柔软的奶香味是安心的避风港,但后来,那香味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拉我回到现实的最好的良药。
      那香只在梦里闻到。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来路尸骸遍野,我的前路是无数明枪暗箭,无数妄图摧毁我的,这人间难容的一切都在我这条路上了。
      但偏偏,在一次没有控制得住的邀请中,我完全沦陷在她柔软的羽毛下。
      那些日子,我每夜的训练和白日的事务处理几乎要拖垮我,但每次来到她的身边,我也将执念也变作信仰。
      我忍不住更接近她,想要得到她,但我离她越近,便是越伤害她。
      于是我选择了离开。
      但思念,从那时候就开始折磨着我。
      参军时,被调到了最危险的战乱地,大概老头子的安排。
      世人只知道乔家是军事世家,对乔家嫡女的地位身份羡慕嫉妒,但又有几人知道,老头子为了不让家族权力落在旁人身上,对自己的独子施加了怎样的压力,又对自己的亲生孙女寄予了什么。
      总之,十四岁时我多了一个弟弟,而父亲自母亲过世后就患上的抑郁却是俞加重了。
      我还是要接受那些属于家族继承人的必修的各种拳法,枪械使用什么的男孩子的课程。
      弟弟还小,父亲精神状况不好,老头子半步入土。
      全家人的希望竟在我身上。
      我的衣服下全是各种伤,但从来不敢让老头子以外的人知道,因为他们会担心,老头子不会。
      只要一想到,一一会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悲伤地看着我,我便训练得更加努力,妄想着某一天不再受伤。
      但训练越来越重,越来越残酷,直到某一天坐公交回家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一直跟在公交后面时,除了身体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外,我的心无可避免的震动。
      父亲还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离开了,我受到了他送的满天星,却没再见过他。
      我不得不学着担起家族的所有,在老头子去世之前,在幼弟成年之前。
      也是在那时,我选择离开了一一。
      我不得不离开,我没办法每分每秒都保护在她身旁。
      只要我想到,她会在我的某次遗漏下丧生,我就坐立难安。
      所以我得离开她。
      无数次,在生死一线间,我想起了她。我将她的照片放在了随身的项链中,在战友问起时笑着说她是我爱的人。
      未经她同意,擅自这样说,希望一一能原谅我。
      偶尔会这么想。
      当了几年兵,在最危险的地方九死一生,得到了最高的荣誉后终于得以回了家乡。
      一切苦尽甘来。
      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开始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想老爷子亲手教导的弟弟会不会不太正常。
      想去父母亲的坟上献花。
      想我变了太多,大概见到一一时,她也是认不得的。
      想到我和她辞别的地方喝一宿后就去见她。
      ……
      直到坐在那个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更空旷荒芜了些的旧地,在河对岸热闹的地方看到了一袭白裙的她。
      刚开始,看着对岸的明明灭灭的灯火,心里总是烦躁,想着如此温暖的光实在不适合此刻照到我这片荒芜的冷台阶上。
      但每一次,对面的光还是不依不饶地亮着。
      直到,她站在阳台上。
      毫无疑问,那是一一,在我回忆中住了近十二年的一一。
      她眨眼的模样,她含笑的模样,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困惑的模样……她的所有样子,我无数遍回忆,只为了再见她一面。
      我迫不及待的奔向她,跑过大半条河才过了桥,无视所有投来的莫名其妙的目光,跑到半夜,才到了她的楼下。
      教我的教官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用他教我的爬楼技巧擅闯民宅。
      我爬到了二楼的阳台,去了还亮着灯的书房,在书架上看到了她曾经读过的翻译得很晦涩的《莎士比亚戏剧》。
      我打开了《暴风雨》,看到下面蓝笔写的注释,我直直地看向了书房套间紧闭的房门,手竭力止住激动的颤抖而青筋暴出。
      我颤抖着开锁,迫不及待地唤她,俯下身便忍不住亲吻她……
      当时我以为那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
      事实上,那确实是。
      但幸运持续得太短暂了些。
      其实早该她频繁地去医院体检时我便应该猜到,不,或许更早,应该在她上学时总不上体育课、总是不肯运动、走太久就不肯走时就应该察觉到。
      她身体不好,我一直以为只是一般的体质问题,她从来不说,我也没有多问。
      现在,因为我的疏忽,她要离开我了。
      因为我的遗漏。
      除了她,余生没有任何可以期待的了。
      无休止的争斗,荆棘密布的道路,在鲜血淋漓的时分,唯一会为我心疼的人已离去。
      我该如何度过这余生?
      大概只能抱着她的墓碑灌酒,昏昏沉沉伤心断肠。
      只能永远,永远回忆她。
      怎能甘心?
      却无可奈何。
      我想她。
      她是我的爱人。
      她怕疼。
      我很想她。
      在把她安葬后的那几天我将自己锁在她的书房,不敢去她的墓前,只让麻木自欺欺人。
      很久以后,我才敢捡起她曾经抱起的玫瑰,气味刺鼻。
      然后经年后才打开信匣。
      泪如泉涌,死心塌地。
      我想她。
      我爱她。
      后来,我也退居二线,偶尔被卷入新任家主的纷争中,常常精疲力尽。
      但余生的每一秒,我都将在回忆我的爱人中度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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