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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风吹走的寂静 时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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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无止境地流淌,沿海的渔民依旧生活平静,他们每天迎着晨光出海,披着霞光归家,沿岸的灯塔一直指引着他们。眼前的蓝色深海日夜拍打着,用那舒缓的节奏安眠了每一个人,又在第一缕阳光撒向海面的时候将人们唤醒。这一切似乎将永恒不变,只是,生活里有着不期而至的变故。
也许,一个人的成长需要灾难的催促,才能加快脚步。
某天,曾经吹拂的海风消失了,人们不安着,躁动着,像失去了日夜亲吻的爱人。
“听老人们说,这几天要变天了,你记得早点回来,万一起浪了就不好了。”女人不安地说着。“知道了,不会太远的,我不在你可别乱跑啊,有事就叫前屋的阿婆,走了。”卓黎肩搭着渔网,回头看着妻子,说下一生中最后一句。门吱呀一声,阳光便溜了进来,他抬头望向天,迎着初晨的阳光,出海了。
这是个多么健壮的男人啊,身姿挺拔,束起的长发被风吹得飞舞,他面海而立,真像一桅杆,一辈子都倒不下。他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卓卓如光,只是这一切,老天似乎都豪不在意。
海滩边横着几条木船,今儿的人真是少得可怜,路过几个和他说话的,问他怎么还出去,千万早去早回。他简单冲那些人一笑,点两下头,就开船走了。
卓黎的妻子还在屋里发呆,她这几天心慌得很,老人们只说有身孕的女人都这样,要多休息,少想事。可是她又怎么能停下不想,孩子过不了几天就出生了,丈夫又日夜出海不在,她一想到这些心就再静不下来了,只能不安地把手按在胸前,祈祷着什么都不要发生。
此时海上依旧一片宁静,却不知什么时候风又回来了,微微的一股,惊不起多大的浪儿,海水有节奏地一波一波排开。卓黎松了一口气,吮吸着清风,他心里的顾虑要散了。
渔网撒了再撒,收获不小,可船已离岸很远了。他抬头望了望天,是那么空旷,云层棉白高翘,于是心中最后的顾虑也没了。远方,他继续向远方去了。
很多人没有亲眼见过狂风夹着巨浪肆虐的场面,身处诡异的宁静之中而不知这是一场预示。只有年纪甚老的渔夫在看到东方海面上空那一卷白色羽毛般的马尾云时,眼中才显出一股恐慌。时隔多日的风又起来了,海面上的风向突然变换,云层悄悄变得密集厚重,白色羽毛不见了,成了飞转的卷云。灾难,终于来了。
当老渔夫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后,便快速挪动着脚步向渔村走去,高声叫喊着:“所有人听着,飓风就要来了,快到屋里去,一定要把孩子照顾好……”他不断重复着,听到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渔村都躁动了,房门一个个被紧闭,路上的人也飞奔着回家。
卓黎的妻子听到了屋外重重的敲门和急促的叫喊,她刚开门就被大风吹得后退,阿婆也被吹了进来。没缓过来的她听到阿婆不停地说飓风来了,飓风来了,大风夹着急雨,把海水掀了那么高。她害怕地抓着阿婆的手问:“阿黎还没回来,他出海去了还没回来,怎么办啊?还没回来,没回来啊……”
她内心再也承受不住了,可怕的预感如期而至,眼泪像海浪一样涌出,慢慢的,她再也哭不出来了,昏睡了过去。阿婆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一个可能已失去丈夫的女人,心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老天保佑,保佑。
屋外,狂风骤雨早已肆虐着,海面上一排排巨浪向海岸,向这个渔村扑来。这一切是多么的恐怖,岸边的岩石被浪涛冲着滑出一条深长的轨道,磨盘粗的树都被连根拽了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咆哮,在怒吼。
曾经宁静的大海此刻像发疯的恶魔,命运也如此一般,风平浪静中是未知的暗涛汹涌,当清晨睁开眼,我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或许正是这样,对于人生,我们才有了更多的执着与探求,惊惧与狂喜。
所有人都沉默在了这场灾难中,他们躲在吱呀呻吟的木屋里,眼睛在烛灯下闪着混浊的光,僵硬的脸庞显得无比阴郁,一双双糙皱的手紧扣在胸前。这像极了一场盛大祷告,为那死生不明的卓黎,为他不幸的命运。人们不敢想象,这位如桅杆一样的男人,此刻是已葬身在了海底,还是仍无助地游荡在海上,等待着被吞没?
当卓黎的妻子从昏睡中醒来时,便又陷入了悲痛中,阿婆寻不出言语来安慰,所有的话似乎都失去了温暖的力量,就如同炙烤的沙漠里有再多甘露都滋养不了一棵树木。
让这位老人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孩子将要出生在这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他的母亲早就疲惫无力,命运这次玩笑真地开大了。
老人对孩子不抱希望,她想救这个多难的女人,因为过去她一直被卓黎一家细心照顾着。可她被冰冷的手紧紧抓着,她听得见这个善良女人口中不断重复着什么。她的心,软了。
当啼哭声在吱呀的木屋里响起的时候,女人脸上有过那么一瞬的笑容,她什么都放下了,走得很安静……
一夜的喧闹,终于在黎明前停止了,依旧是微风,如日夜亲吻的爱人。
卓黎终究没有回来,但人们更相信他没有死,只是没有回来……
卓黎的妻子,就葬在大海里,她的骨灰漂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了去寻找她爱的人。那个灾难中出生的孩子,看到过这一切,他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囊袋,是他母亲的遗灰。而这一切,在他天真无知的眼睛里,什么都不是。那孩子,被取名寻明。
也许,这个世界带给人的痛苦太多,幸福太少,却从未阻隔人们追寻梦想的脚步,没有毁灭人们对幸福的渴求。
在暴风雨离去的第二天,另一个孩子出生了,父母为他取名司辰。因为,那天夜里,星空异常的明亮,仿佛星辰都在庆祝这个孩子的降临,这在人们看来是一种难得的机缘。他和寻明似乎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
寻明被阿婆和老渔夫收养着,这对老夫妻用最后的光年,抚育着这个不幸的孩子。他们忘不了,曾经有过同样的不幸,降临在他们身上。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转眼多年已去,年迈的阿婆先一步离逝,只剩下风烛残年的老渔夫还在陪伴着寻明。岁月的沧桑总在不知不觉中给人灵魂的震动,时间总是突兀地让人感知到生命的虚弱无力,一世浮生,苍颜随风逝。
老渔夫对死已经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寻明和司辰这两个孩子,他们异于常人的表现让老人惊奇而又欣慰。
寻明从小就看着大海,他望着日出夜归的帆船,像在冥想着什么。老人曾无意间听见孩子自语:“为什么那船帆看不见了,是被海挡住了吗?”这让他心惊了,他一辈子也没想过,那帆为什么就像在下沉,难道真的被海挡住了?而且,孩提时的寻明在涌动的海水里就游动自如,似乎他天生就属于大海,这成了让整个渔村都自豪的一件事。
而司辰,则迷上了天上的繁星,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孩子出生的那晚,星辰闪烁,这一切巧合得有点难以置信。老人只从寻明口中听得司辰讲过,天上有七颗星星指向了北方夜空最亮的那颗。而每天夜晚,西天边会有一颗闪烁如金的星星,在秋冬的夜晚会更加明亮。
这些现象老人当然晓得,但却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他也从未深究过。
老人坐在石阶上,静静地望向海面,那平缓的海涛声与悠悠的晚风配乐,像一首夜的安眠曲。寻明靠在他的怀里,突然问他:“爷爷,我爹是不是死了,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老人干瘪的眼角湿润了,他抱紧寻明像发誓一样地说:“孩子,记住,你爹,他没有死,只是没有回来。卓黎他活着呢。”
“那我娘呢,为什么她没有名字?她长什么样子?”
老人说:“你娘没有名字,但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就像那星空一样。她去很远的地方找你爹了。”
“那我以后也要去找他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明无法完全理解老人的话,他只是天真地想着。老人沉默了,他希望一直都这样平静,然后离开这个世界。
以后,以后是什么样子……
七年后,老人走了。那天,寻明陪他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老人问了一个问题:“孩子,你相信有海的彼岸吗?”
“信。”寻明没有犹豫,他回答得很认真。
“那就去吧,我,也相信。”老人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细云蓝天。轻风最后抚慰了他的脸颊,也紧闭了他的双眼,这一生,终于结束了。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平静。十二年的时间里,人们对大灾难的来犯已不再忧心,一切都成了茶饭之后的闲谈,似乎那又成了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