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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娘 ...


  •   小女子系扬州人氏,名唤凤娘,五岁时家父将小女子卖至扬州首富平家做工,老夫人见凤娘面容清秀便收入房中,安安稳稳地侍候老夫人。

      有件事凤娘一直羞于启齿,但不得不向各位看官一一道来。

      平家三少爷生得明眸皓齿,仪表堂堂,城中的姑娘有一半都属意与他,凤娘自然也不例外。自五岁起,三少爷对不慎跌倒的凤娘伸出手起,凤娘便动了心。这事要是被徽姑娘听见,定又要笑凤娘早恋,早恋是什么,凤娘不知道,但凤娘心里清楚,凤娘对三少爷的苦恋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凤娘不敢有太多奢求,只希望能在少爷身边服侍他就足够了。

      老夫人是知晓凤娘的心事的,十五岁时,老夫人将凤娘给了少爷。

      老夫人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从那以后,凤娘便是少爷的人了。三少爷若有什么需求,凤娘定当为主分忧。

      少爷待凤娘极好,与待其他几位姐姐一样好,当真是一样,三少爷从未有过逾距的举动。

      老夫人曾明示暗示多次,少爷都轻巧地避过了话题,凤娘心中不免有些酸涩,但也已经满足了,这样就足够了。

      一切改变是在凤娘十六岁那年,少爷从外边带来了一位姑娘,安置在少爷住的院子西边的降竹轩,并吩咐凤娘前去服侍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当真是活泼可人,还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唤徽云,问姑娘姓什么,姑娘只淡淡道记不得了,每每这时,少爷便开玩笑道,姓平,平徽云,倒也好听。

      姑娘总是爱娇嗔一声讨厌,娇羞的很。但其他时候,姑娘总是大胆得不像一个女孩子家。凤娘暗想,也许姑娘是京城人士,听说那里的女孩子们行事大方得多。

      我私下问过二少爷房中的皖翠姐姐,皖翠姐姐只轻嗤一声道:“出身粗鄙的野丫头罢了,哪入得我们平家的眼。凤娘,你放心,老夫人疼你,不会一辈子只是个同房丫头的,迟早是我们的三姨奶奶。”

      我不语。老夫人确实暗示过,但凤娘没明确表态。凤娘知道,自己出身卑微,虽不是徽姑娘那样来路不明,但假若不是自幼陪伴老夫人,连做个主子们房里的丫头都是奢求。下房一个丫头小西,本是我邻家妹妹,家境比我家中好上一些,只是家中姐妹多,且没有男丁,父母才下了狠心将老幺给送了进来,且只够格做个粗使丫头。

      嫁作少爷的妾室,凤娘真真是做梦都想,但少爷定是不愿意的。

      我虽未经情事,但还是看得出来。少爷看徽姑娘的眼神,真的不一样。

      凤娘自己看少爷的眼神必也是这样,这般无奈和忍耐。

      可徽姑娘不懂。徽姑娘待人很好,她不拿我当下人看待,她对我说众生平等,吓得我惊呼不已。

      她还让凤娘夜里与她同榻而眠,凤娘自是不敢的。徽姑娘到底是少爷带回来的,算个主子,凤娘是什么,岂敢高攀。可徽姑娘竟言若凤娘不答应,便不睡了。我只得答应。

      如此几次,凤娘夜夜惶恐,徽姑娘爱与凤娘讲些琐事,到时辰晚了才愿意睡下。凤娘劝过徽姑娘注意身体,徽姑娘总无所谓地摇摇头,说什么原来一直都这样,通宵都曾有过,晚点不算什么,次日多睡些就好。

      徽姑娘果真是日日睡至晌午,而凤娘自是不敢的,且不论女儿家的名声,凤娘还要早起准备着侍候姑娘。少爷嘱咐过凤娘:“万事不可怠慢,得和四妹她们一样齐整,因为徽儿日后也许是……”

      是什么,少爷不说,凤娘也懂,也许就是咱们平府的三少奶奶,自然是吃穿用度都和几位小姐们一般。

      一夜,徽姑娘注意到了凤娘日渐深陷的眼窝,有些过意不去。

      “凤娘,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不该一直拖你到那么晚,你原谅我,好不好,恩?”

      瞧着徽姑娘那歉疚的样子,我的心就不自觉软了下来。

      “姑娘,您不必在意的,凤娘撑得住,凤娘身子骨不弱,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富家小姐们。”

      徽姑娘一下子笑了开来,道:“是了,咱们可不是那劳什子小姐啊奶奶的,咱们可千万别那么拘泥,咱得做个新时代女性。”

      我不解:“姑娘,什么是新时代女性?”

      徽姑娘托腮思索片刻,便答道:“就是要标新立异,不为感情所拘束,不依靠男人的大女人!”

      “姑娘,凤娘不懂。怎么能不依靠男人呢?我们女子生下就要谨记三从四德的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徽姑娘有些忿然,胡乱地挥手道:“这都什么破理论,哪有这样的道理,和你这样的女子怎么说得清呢。”

      我慌了,想要开口,但瞧姑娘的脸色,似是动怒了,也不敢再言,只得拘谨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假寐。

      过了半晌,我都以为自己要睡着了,才听得徽姑娘的声音幽幽传来。

      “凤娘啊,你可知,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疑惑不已:“是的呀,凤娘知道。您不是扬州人氏,少爷说过的。”

      徽姑娘叹了口气,道:“不,我说,我是距今几千年以后的人,你信么?”

      我愈发奇怪,道:“姑娘,您说什么呢,这大半夜的,您可千万别平白无故地吓凤娘啊。”

      姑娘翻了一个身,闷闷地说:“算了,先睡吧。”

      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以为姑娘又逗凤娘玩呢,便也睡了。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再瞧枕边,也不见姑娘。我急急地爬起来,冲出去找姑娘。可四处都找遍了,都不见姑娘的踪影。路上拉住厨房做事的三顺问情况,三顺有些颤颤地指着三少爷的小院。

      我想,是了,是应该先去禀报,三少爷一定比我着急。

      待进了院子的前厅,少爷房里的大丫头衡芜姐姐表情不是很好看,她唤我先到少爷寝房里侍候。

      我应了,熟门熟路地进了寝房,眼前的情景却吓了我一跳。红檀木床上,紫金纱帐高高挽起,姑娘清秀的面庞上尽是些青痕,额头红肿,秀发凌乱,衣裳也有被撕破的痕迹。

      姑娘瑟缩在少爷怀中,我疑惑地看着一边的香脂姐姐。香脂姐姐一脸无能为力地看着我。我还未反应过来,少爷的怒吼声便传了来。

      “怎么侍候的!一张床上躺着,怎么什么也没感觉到,养你这种废物有用吗?”我的心紧了一下,慌乱蜂拥而至。

      自从与姑娘同榻以来,我极浅眠,心中向来是放心不下的。怎么不仅昨夜什么也没感觉到,连今早都起得那么晚,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不等我辩解,姑娘便和着哭腔为我辩护道:“这不关凤娘的事,是,是我不好,明知道有迷香还没来得及知会凤娘。”

      少爷怜惜地看了姑娘一眼,再转过来,表情已然不同。

      “不,她一个下人,不仅逾距和你同榻,还没尽到保护你的责任。这下出了事,她怎么能推卸责任!”

      “我……”我不知该从何开口,是了,少爷字字珠玑,准确无误,是凤娘我的失职。

      少爷冷然地看了我一眼:“凤娘护主失职,理应受罚。”

      话方完,一道颇具威严的女声便插了进来。

      “我看谁敢动她!”

      “奶奶……”少爷讶异地站了起来。

      老夫人一顿拄杖,道:“你这逆子,你父亲没好好教你么?为了一个外人这样斥责你自己的人。”

      少爷愣住:“自己……的……人……”

      “是。”老夫人瞥了床上的徽姑娘一眼,“凤娘是我为你定下的偏房,本是要在年后成礼的,谁知你竟将我们平府堂堂三姨奶奶给一个野丫头做丫鬟!荒唐。”

      姑娘霎时脸色苍白,不敢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我读出来了,那里满含的是失望和痛楚。

      少爷神色激动地上前几步。

      “不,奶奶。我心里只有徽儿一个人,您不能强迫我要一个不喜欢的人,我只接受徽儿做我唯一的妻子。”

      虽然心里早已明白,但少爷亲口说出来,我仍是感觉到心像被针不停地扎着,怎么缓也缓不过来。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姑娘一眼,道:“且不论她现在只是一个残花败柳,就是清白之身,也配不上你,恩赐她做一个侍妾就该知足了。”

      少爷几乎是吼着说出来:“不!她还是清白的,还是清白的!您不能这样侮辱她,我喜欢她,这就足够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同时心中的痛也愈发难以消停。

      老夫人狠狠地摔了拄杖,道:“你做梦!那样的女子配不上你,奶奶的苦心,你怎么不懂?凤娘虽出身不好,但贤淑懂事,将来你娶了正房,定也会尽心辅助,岂是那样的妒妇能比的?我问过她,可她就是容不得其他人。”

      少爷见老夫人生气,放软了语气,苦苦哀求道:“奶奶,您就依了我吧。我不要其他人,我就要她,奶奶,您是最疼我的,您应了我,好不好?”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啐道:“你就想着你自己,那妖女究竟是怎么迷惑了你,执迷不悟!”说完气急了起来,胸口起伏不止。

      我连忙上前,知道这是老夫人心疾犯了,忙让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芙画拿药取水,再服侍老夫人服下。

      少爷见状,自知有错,便低头不语。徽姑娘一直一声不吭,神色哀戚地坐着不动。

      老夫人轻轻抚了抚我的手背,道:“凤娘不必担心,此事我定当为你讨个公道。我们先回去吧,让这孽障好好清醒清醒。”

      我哽咽着应了一声,心早已痛到自己都无法预知的地步。

      搀着老夫人过门槛时,仍是忍不住,偷偷回头瞧了一眼,却被少爷神情注视徽姑娘的目光再次触痛,决然转过头,殊不知,这一眼——

      竟是永恒。

      我再没有见过少爷和徽姑娘,隐隐听其他人说是徽姑娘莫名失踪了,连怎么出的府都无从得知,而少爷卧病在床。

      不久,陈府六小姐风光大嫁,人人都道是陈府小姐命好,嫁与平府三少爷,可谓是男才女貌,定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老夫人曾温柔地扶着我的头说:“凤娘,是三儿没那个福气,你是个好姑娘。为了那个女人,不值得啊。”

      我的心仍是痛,但不敢说,连泪也不敢流,因为我只是凤娘,扬州西胡同三号黎佃户今年刚满十八岁的四女儿,平府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凤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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