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梅》Naomei梅

8、第八章

　　韩棒棒当年起誓，如果考上D大，她就真的打算在宿舍床上躺三年。现在想想还她是太无知了，科研狗的漫漫学习路是跟轻松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的。

　　研一一整年的课程，时间安排的很紧凑，各种专业基础课轮番袭来。韩棒棒拼死拼活才能勉强做到不挂科。可这个时候沈君豪又在她身上发扬了不顾人死活的狂傲风格，死活逼着她俩人一起考托福。事端的始作俑者还要从沈君豪的导师说起，果不愧是学术界的大佬，在智商学识上睥睨众学生，上课从来都是夹杂着大量的英文，脑子灵活讲课十分的发散思维，常常把人说到迷得人找不着北。大佬严肃要求门下学生必须拿下托福，不然就呵呵了。
　　韩棒棒苦不堪言，原来沈君豪的爱情是拉着老婆一起考试。来啊，学习的深渊，咱俩一起跳。
　　她的压力主要是本身基础差，天赋也没有。总体来说还好，导师还算事少儿，并没有能把她逼到从学院办公楼一跃而下的程度。导师基本不考勤查到，以前坊间就有传闻说他论文评分都是用吹风机吹的。出名的随和，出名的水课。现在她可算亲身体会了，是真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沈君豪的导师颇有些厉害，业界顶牛的分布式系统领域大佬，御下之术能碾压整个院系。实验室里导师的博士、硕士生都老老实实地读文献码代码。上能搞科研，下到做PPT。沈君豪的论文压力更大，导师是ICDCS的publicity chair，几次提出让学生给他投稿。呵呵。
　　其实虽然沈君豪在她这里脾气不咋地，可偏偏在他们实验室里就很好说话。就比方说：导师要给本科生讲公开课，PPT课件之类的就让底下的学生的做了，导师交给博士师姐，师姐借口忙再推给小硕师弟沈君豪。沈君豪嘴上是答应了，心底却在骂娘，转身就把PPT交给韩棒棒让她写。当真是阎王使唤大鬼，大鬼使唤小鬼，小鬼使唤。。。。？
　　韩棒棒给他写了很多次很多次PPT。但到底她也没用心写，都是草草应付了事。沈君豪对质量从来没要求。因为他发现导师那个奇葩，讲课不按PPT上的讲，可能也看出来那PPT写的就是一团垃圾电子文档，存粹是摆设。可既然没有用的东西，那还非得每周写PPT干啥，都知道完全没有用，还得浪费时间去做这种无用功？
　　说到底都是压榨。可怕的是，现在大部分的导师和学生都觉得压榨和被压榨很正常！

　　佛系导师配佛系学生。韩棒棒的导师研究方向是编译与反编译，很冷门。门下研究生不多，个个都跟散养似的。刚开始每周还像模像样的开开组会，不到几个月，组会都不开了。从导师到学生大家心里都门清儿，网安这块领域在大中国是没啥前景可言。看着隔壁系凡是搞开发方向的同学个个红光满面，也不禁怀疑人生心想这是图啥，country年年大力喊口号建立网络安全，可究竟是喊了个寂寞。明明都是一样的辛苦耕耘，差别咋就那么大。有心怀抱负、想要走上人生巅峰的师兄决定要努努力对抗未来暗淡的人生，总在试图脱离自家导师，企图投入隔壁AI 算法区块链方向的导师门下。
　　当然，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韩棒棒是个非常平和的人。她得诚实的看待自己就是弱，并且坦然的接受。也有一个跟韩棒棒一样混吃等死的同学叫肖石安，臭味相投，俩人有革命的友谊。肖石安比她还要懒，他有不想去实验室应卯的时候，就托韩棒棒帮他签个到。当然，午休后韩棒棒实在是起不来床的时候，肖石安也会帮她签到。也有俩人都不想去的时候，那就算了，都不去吧。反正导师也不一定指望他们。天塌下来，有能力强的师兄们顶着，如果他们也顶不住，那更不能指望他俩能力弱的了。

　　在韩棒棒看来，人生苦短，应该每天都要快乐。什么才是快乐？每天躺床上，睡到地老天荒才是王道。

　　韩棒棒和沈君豪都有同感，他们虽然结婚了，但好像过得跟单身也没什么区别。

　　韩棒棒是网安的，他是计科的。不是一个系，不是一个导师。课程安排上不一样。

　　住的宿舍也离得远，见鬼的学院把男女生的宿舍分得那么远。一个在南端一个在北端。平常下课、吃饭没有约定是遇不到彼此的。
　　而且，沈君豪和韩棒棒俩人约定，结婚的事不公布。当然知道的人就让他知道吧，不知道的人，他们也不去告诉。因为在信工院，才刚读研就已经结婚的实在罕见，如果透露出来，这绝对是大新闻。以后他俩的生活少不得各种舆论。

　　饶是低调，有女朋友的消息还是被大家所知晓的。沈君豪对好友也不甚隐瞒，直言说是网安的韩棒棒。

　　有人问，是不是xxx教授门下，那个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平常不喜欢搭理人的韩棒棒。

　　沈君豪听到后面忍不住笑了，韩棒棒是真的非常有自觉，自觉地屏蔽一概男生。

　　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她！偶尔沈君豪也带她参加过组织的聚会，虽然她不甚感兴趣，但乖巧在他身边充当高冷壁花也是足够给面子了。

　　其实自从在一起以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很少的。大一整年的课，繁重的学业是必须要抽出好多时间来应对的。
　　“嗷呜……”韩棒棒无力地趴桌子上，“ 我被逼疯了，为什么，到底哪里做错了？！”
　　吐槽之后，又开始对着虚拟机琢磨。导师布置了文献综述，还有一本经典英文原著也要读，真的要忙啊了。

　　沈君豪见她这么崩溃，莫名觉得好笑。报应啊，平常不好好学，期末就急得跳脚。但沈君豪足够心狠，他才不会帮她。

　　但他还是好心给她忠告，“ 我劝你好好写论文，不要动歪脑筋，也别掺水。这个以后肯定严厉打击的。”

　　韩棒棒不置可否，觉得他在吓唬人。“ 自己导师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么，导师他遵循精英教育，努力的他就多提拔，不上进的他懒得费心去管。一贯对我们宽容。”
　　沈君豪扯她头发，问“ 昨天xxx的学术会议你又逃了吧？”

　　韩棒棒有点脑壳疼，“ 怎么了？”

　　“老梁的主场你都不来。也有几个像你这样啥也不在乎的没去，老梁可怒了。说这批学生就是□□逸了眼里没个怕头，以后还是得继续施压。”

　　他专门念得很清楚，像是警告她，“在办公室里，他还要求其他导师也要各扫门前雪，你被记到黑名单里了，现在是观察对象，不努力发paper给导师事业升级奠路，日子难过哦！”

　　韩棒棒点点头。内心非常苦涩，感慨：这年头落后就要挨打，太惨了。

　　饶是这么忙了，沈君豪还拉着她去游泳馆里玩。美其名曰缓解学习压力。可韩棒棒心里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去玩好嘛。

　　游了好几圈韩棒棒就累了，靠在池边休息了一阵，刚才特别惨，她呛了几口泳池的水。现在肚子里肯定有几颗寄生虫了。沈君豪还在那边游，他挺喜欢玩水的。
　　她还沉浸在痛苦中持续思索，如何能在16小时里看完一篇影响因子21分的文献并且还能做出纯英文的汇报PPT并且还能讲出来。上帝啊，文献汇报为什么要选如此高难度的文章来为难自己呢？！她之前为什么那么乐观的认为自己就一定能ok 今晚她算是大彻大悟了。下次记得，菜鸡就要勇于承认自己的平凡并且主动认领最低难度的任务。

　　沈君豪冲着她游过来，她拍着水花不让他过来。丫的，太烦人不惹她不能活是吗？果然男孩子还是力气大了一点，斗是斗不过的。沈君豪抱着她，“ 你干嘛杵那发呆啊？白带你出来了，搞的跟我一个人来玩一样。”

　　韩棒棒烦他太黏人了，推开他点。“ 我累了还不能休息会儿。”

　　沈君豪掐她的肚子上的肉，“ 你好像又胖了点？”韩棒棒说，“ 最近坐的时间太多了。”
　　韩棒棒无力又虚弱的叹口气，表示自己要玩完了，文章根本看不懂，怎么办？！她试探地瞧他神色，软语相求。“ 捏，大佬，您读书比我多，文献汇报您在行，能帮帮你挣扎在生死线上可怜弱小的老婆嘛？”
　　沈君豪丢开她无奈道，“ 我每天也忙死，你还来使唤我嘛，谁来可怜可怜我呢？”
　　果然，一切都是虚妄。

　　沈君豪把她拐酒店里了。
　　不得不说，韩棒棒是真的蛮小心的。她觉得避孕套不太安全。戴套之前她都要先吹气，检查一下避孕套是否破损。沈君豪每次看着她那么认真，都感觉那样子挺傻的。

　　沈君豪在她耳边说，“ 你叫起来像小猫。”
　　韩棒棒生气锤他，这个人太欠打了。

　　沈君豪贴着她聊天，“ 奇怪，你肚子上为什么会长一颗侯子？有点丑。 ”

　　韩棒棒也有点懵。或许丑，可是有个人很喜欢它。很奇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韩棒棒拉着他去洗澡，给他搓背的时候心里也会偷偷埋怨他，腿上红印子那么多，都不能穿短裤了。

　　二月底的时候，沈君豪拿到了学院名额去了漂亮国康大交换一年。其实他从研一就开始准备了，韩棒棒是知道的。结果的背后是长久的努力。康大也是沈君豪导师老梁的6年博士取得学位的地方。临走前导师也给了他很多指导建议。总之，基础好且坚持努力的孩子，导师也很愿意指导。
　　韩帮帮对此没什么异议，D大学生出国实乃是一件常事。对于接下来的一年隔着太平洋的守寡她心里也没什么难舍难分的感觉。想来男主角也是。一脸怀着对漂亮国和世界一流学府的憧憬，走的那天他觉得人生之路无比宽广，没对糟糠之妻表现出一点留恋之情，瞧瞧那眼里亮晶晶的光和翘起来的嘴角。
　　韩棒棒神色莫名的瞧他，心想，别看你现在笑得开心，去了你就哭了。

　　在之后的与武女士的远程闲聊中，武女士刹不住闸，对儿媳吐槽了将近40分钟。全篇诉说了自己亲生大儿子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压力大的各种人间艰难，不自觉地流下两行独立的眼泪。韩棒棒越听越错愕，他没跟我说过这些。韩棒棒不禁回忆起前几次的视频，捏，消廋的下颌，丧丧的语气，看来是真的辛苦还硬撑。转念一想，果然！原来沈君豪在极度艰难之下，想找的依靠还是老母亲。难道他认为老婆是靠不住的嘛？
　　韩棒棒自认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类。在内心波涛汹涌之下，立刻某宝给自己流落在外的丈夫转去5位数。在之后的两周里，沈君豪一天一个电话，深深地表达的对自己老婆的想念与无限留恋。每次挂电话的最后一分钟，透过语音都能觉察出无限的缠绵。韩棒棒不禁犯起鸡皮疙瘩。这个男的越来越狗了。
　　康大就是一个村，沈君豪刚去时是怀着一定要在一年内搞好科研、再顺便把美东给大概转悠一圈。结果就是很累，因为论文报告和科研半年一天只睡四小时，房租食物换算成RMB贵到离谱，他第一志愿申请的普通宿舍。但总体而言还是认为值得的，他是觉得精神上的满足，探索未知、丰盈自身无疑是最有意义的事。SCI成型了，他也与MIT哥大哈大等藤校的校友交流旅行，原来康大的食堂竟然在藤校里还算好的。刚开始他会跟韩棒棒讲一些趣事：比如，大清早的，女助教的房子被一个drug driving的人开着卡车给撞塌了。他报名参加了cornell by the sea，坐船前往欧洲方向，在法国意大利上岸游览了一番。。。。
　　韩棒棒听了也就哼哼两声。
　　果然不一样了，沈君豪那口气，带着的已经看过世界的那点子更上一层楼的feel，说话竟懂得假装谦虚了。其实自从沈君豪去漂亮国，平心而论，韩棒棒觉得自己过的还真不赖。每天傍晚至少能闲出来出两小时，还能继续躺在宿舍不出门，日子过得跟不认识他之前一样，太逍遥。她很珍惜这样的时光。

　　韩棒棒的五一小长假坐着飞机回家了，武女士上班好忙。韩棒棒立马跑去火车站爷爷奶奶那里。爷爷奶奶今天没去开店，爷爷坐在沙发上，穿着长袖衣裳，低着头剥花生壳。可能是好久没见了，她感觉爷爷今年老的有点快。头发都白完了。韩棒棒心里一算，爷爷今年都75了。但这时的韩棒棒内心还没有觉察出来，75是个很危险的数字了，人的寿命才有多少年呢？
　　她把从D市的买的糕点拆开递给爷爷，是他平时最爱的甜食。爷爷扭扭头，说不怎么想吃，让她吃吧。
　　韩棒棒心想，就是给您买的，为啥不吃？
　　奶奶这个时候走过来把糕点放进盒子里，突然说，“你爷爷这一个月老是感觉吃东西噎得慌，胸口疼。”
　　韩棒棒有点疑惑，什么情况？
　　奶奶走向卧室，“都说了带他去检查，他不去。说不定是食道癌呢？那谁谁就是得了食道癌，吃不了饭，到最后活活饿死的。”
　　韩棒棒这时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么严重。皱起眉头，她开玩笑。“奶奶你这么说太严重了哈？癌症哪是那么容易就得的？爷爷肯定是小病，别想太严重。”
　　奶奶听了也点点头。
　　但韩棒棒还是表示，“明天顺便去医院体检一下呗。”
　　奶奶说过两天。等忙完这阵子。
　　韩棒棒晚上是在爷爷奶奶家住的，晚饭时去看看武女士，顺便跟沈君豪视个频。
　　就呆了几天，就飞回学校了。

　　一天下午，韩棒棒正趴在宿舍床上看书。奶奶打电话过来，“棒棒，你爷爷坏事了，应该是食道癌。”奶奶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六神无主。
　　韩棒棒还没从中反应过来，心想开什么玩笑呢。癌症很少见。哪就得癌症了？
　　奶奶把诊断结果给韩棒棒发了过去。
　　韩棒棒对着那张诊断书谷歌搜索。什么粘膜紊乱、充盈欠缺、几个不规则斑块。这些令人不安的术语得出的结果更是冷冰冰且深刻打击。根据钡餐检查结果，初步诊断为食道癌，目前考虑为中期特征。为了进一步确诊，建议做胃镜和活体取检。
　　韩棒棒登时几乎要晕了过去。六神无主。手指颤抖着订了机票。
　　韩棒棒是一路哭着回家的。她戴了口罩、披散头发，掩藏着的眼睛是通红通红的，她的眼泪干了又擦，擦了又干。
　　她脑海里清晰的记得，资料上的结果是怎么说的，中晚期食道癌手术、放化疗成功率不高，而且及其伤害身体，杀害癌细胞的同时也把正常细胞给杀死了。75岁的老人身体抵抗力本来就弱，要是做手术或者放化疗几乎是自寻死路。中药也可以。但中医中药是玄而又玄的，找到合适的大夫对症的方子，真的就像赌博一样，谁知道会不会找到呢？

　　韩棒棒的眼睛泛着水光，她几乎看不清路，晕晕乎乎的回家了。她忍住泪，擦干泪。回到家，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的爷爷奶奶，他们颓然地样子一点也不比她好过。武女士和沈爸爸陪着他们俩坐在那里，神情都是茫然无措的。
　　他们俩一看到韩棒棒就眼含热泪。
　　韩棒棒的心怦怦的跳，不规则的压抑的难受。
　　武女士握着奶奶的手，“医生说了，确诊结果还是要看胃镜的。先别难过，县医院结果也不一定准确。”
　　奶奶说，“胃镜要7天以后才能做。等肚子里的钡排出来，才能去做胃镜。”
　　爷爷这个时候一脸痛苦，“不做胃镜。”他低着头，“就按食道癌这个病来治。”
　　沈爸爸拥着爷爷，“亲家，胃镜咱得做，就要靠这个来确诊的，得知道病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韩棒棒知道胃镜做起来是多难受。正常年轻人做胃镜也要难受个两三天，更何况这么一个老人估计要难受个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韩棒棒几乎心都随着爷爷软了，不想让他受罪，她附和着摇头，“不做了不做了，咱们就按食道癌治。”
　　沈爸爸几乎有点生气的反驳她，“棒棒，你也读过书也明白事理，怎么也跟着瞎胡闹。这种事不能马虎，跟着程序一步步走。”
　　爷爷低着头说，“我不手术，我喝中药治。”
　　韩棒棒心里太明白爷爷是怎么想的了，他怕自己上了手术台人就没了。
　　夜深了，沈爸爸和武女士回去对面了。癌症对每个家庭都是打击，亲人的罹难、生死相隔。武女士拉着韩棒棒说，棒棒，我们下周一起带着亲家去治病，你别太难过，要有个好心情，你不高兴，你爷爷天天看着心里也有压力，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乖啊。她伸手抹去韩棒棒始终热腾腾的眼泪，通红通红的眼睛。
　　韩棒棒紧紧握着武女士的手，小声的难忍的哭。
　　武女士拍她的背，轻声劝她：好了棒棒，别哭了，咱们都坚强一点。事情发生了咱们就得打起精神去面对，最重要的就是别焦虑，别去想太多还没发生的事。你爷爷生病这事我还没告诉君豪，他在国外人也回不来，还是先别告诉他让他分心担心了。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韩棒棒的心腾腾的不规律的颤抖，爷爷奶奶同样也是。这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还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一张床上。奶奶抱住颤抖的爷爷的身体，韩棒棒搂住奶奶，手按摩着爷爷的皱皱的胳膊上的皮肤。所有人都控制着情绪。
　　今晚夜空漆黑。这个星球上今天有人死于海啸、死于车祸、有人中大奖、有人生孩子，每天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
　　奶奶突然开口，“一眨眼，棒棒都那么大了，时间真快啊！”她颤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在这样的夜晚，韩棒棒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但还好有夜色掩盖。
　　爷爷失声痛哭，他捂住眼睛，“我，我还没看到棒棒毕业，生孩子。。。”
　　韩棒棒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从她出生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在爷爷奶奶怀里睡着的。她太明白爷爷此刻的心情了。谁都不会想到，离别来的太早了。在她自然而然的想象里，爷爷奶奶离开至少是在睡梦里安静的驾鹤西去、至少是在他们八十多岁的时候，而不是现在，他才75岁，死亡尤其是得癌症死亡是他从来没有设想到的事情。
　　韩棒棒尽量去劝他，“生孩子就一定是好事嘛？这一点也不遗憾。”
　　爷爷突然说，“我明天打电话给你爸，让他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韩棒棒恨死这个人了。爷爷奶奶和自己的一切都是爸爸妈妈造成的。他们不配做人，不管父母不管子女，韩棒棒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要等七天才能去做胃镜，这七天，韩棒棒带着奶奶去县城的所有中医院，找了很多很多中医，在路上奶奶的泪水就没断过，她们像是走在一条泥泞的路上，不见天日。医生开了4付的中药。
　　韩棒棒回到家后熬中药，厚重的植物草根的味道透过磁瓦罐子飘出来，飘在家里的院子里，满满都是，让人闻的晕晕乎乎。她守在罐子前两个小时，看着药汁浓缩，变成浓厚的黑色，熄火，等着药汁褪温。
　　她尝了药，只喝一小口，难以形容。从舌尖到喉咙，天灵盖发麻，引人作呕。
　　爷爷喝了一口，有点难受的哼哼，奶奶把碗凑到他面前，让他喝完，给他递过去牛奶。
　　这几天的日子就是睡都睡不着，不良情绪扎根心底，癌症这个词像魔咒一样，直接把人打进十八层地狱。
　　日子不知道是怎么过的。韩棒棒一生都忘不了这样的一个夜晚：躺在床上发抖，从心脏而来的战栗跑到全身，她呼吸不了，眼泪没有干过。一切是因为她刚知道癌晚期的患者会全身扩散，吐血、活活疼死。临死前真的痛苦呀。
　　如果以后爷爷也将要受这样的苦难，韩棒棒没法想，怎么可以呢？他一生已经那么苦难了，为什么最终还要被命运打击的一蹶不振奄奄一息？为什么不能申请安乐死，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了大局就牺牲弱者，韩棒棒深恶痛绝。
　　韩棒棒孤注一掷。在暗网上买了氟化物。这是最后的解脱。如果爷爷在临死前还要忍受这种痛苦，韩棒棒会让他能够舒服一点的离开。如果她因此有罪，那她甘愿去偿命。她这一生是爷爷奶奶从黑暗里给拖回来的。
　　韩棒棒把家里的文具店和仓库给关了。两家人一起去的省城的食道癌中医研究所。在路上韩棒棒悲哀的想，要是不行，就去北京。
　　专家号脉，询问生活习惯等等。韩棒棒在一旁听着瞬间羞愧万分。长期吸烟、吃腌制食物、太烫的食物，人体就是在不停的损耗再修复，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抵抗力所剩无几，癌细胞就在人体称霸蔓延。
　　韩棒棒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她跟爷爷奶奶长期生活在一起，他见过很多次爷爷吸烟、喝烫嘴的豆浆、买的咸菜，为什么不制止？早就该强制制止！
　　我们的生活由许多人参与，不论谁出了事都对自己有影响。有健康隐患不去制止、不能改变他人，将来的苦果早晚会祸及自身。
　　沈爸爸在一旁也听的胆战心惊，心里发誓要把烟酒戒掉。
　　爷爷住院了。具体治疗交给医生。未来恢复的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治疗的一切只是延长生存时间、减轻痛苦。
　　那就是爷爷在最好的情况下，生命也就这几年了。
　　这也是老天爷给人上的最后一课：教你认清，怎样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在这个星球上生存，就得遵循它设定的游戏规则（吃尽量少加工的动植物、原生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不服从，他会让微生物（细菌）会给你致命一击。
　　韩棒棒每晚给爷爷奶奶泡脚，按摩他们的小腿；给他们煮玉米青菜、吃橙子西兰花番茄、喝牛奶；告诉他们每天奇奇怪怪的新闻。
　　老人家尤其是爷爷似乎也想开了，他知道自己不好受身边的人也跟着难受。他也接受了自己将要死去。
　　所以，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光，他是什么心态来看这世界呢？来对待周围的人呢？韩棒棒从爷爷的眼睛里清晰的看到了怕死，或者说措不及防的被命运宣告死亡。他其实也不是怕死，只是有太多牵挂了。人活了七十多年，他就要走了，发现还留老伴在人间，她每天该怎么生活？他还有不争气的儿子，离家几十年不归，他还有最爱的孙女。。。要是闭上了眼睛，这一切就看不到了。是舍不得。是舍不得离开。
　　怕死吗？韩棒棒一点也不怕！到这一刻，如果爷爷奶奶不在了，她发现原来没什么能够留住她。她会随着他们一起走。

　　等韩棒棒认清了这一点，她一点也不难过了，这场病情并不会把他们一家人分隔，他们一起到了地下，也会重新遇见。所以，给爷爷奶奶办了丧礼，韩棒棒也会心愿以偿的结束掉自己的这场人间游戏。
　　也许这个星球玩的就是一场循环游戏，树叶雨水催生出菌类，人生于天上的星系，死后归于土壤。
　　韩棒棒办了休学。她本来是跟导师讲她要退学，导师非不让，说暂时休学等她办完事再回来。韩棒棒也非常讨厌沈君豪，他的微信或者短信或者电话，说要她积极乐观一点，每个人都会死，但活下来的人还要乐观地生活。。。。这些统一官方的字眼她一个都不想看见，走不走心她能感觉到，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没道理这个男人心肠那么硬，没有一点点的感同身受，非常非常想把这个人拉黑。
　　在一年的时间里，沈君豪都在漂亮国。韩棒棒从来不想他，也不需要他。
　　中药治疗让爷爷存活了将近一年，费用花了几十万。
　　爷爷走的这段时间韩棒棒一直陪在他身边，沈君豪这只狗也回来了。韩棒棒不想看他一眼。爷爷清醒的时候笑了笑，告诉她：棒棒呀，我不想火化。我的墓地要选在潮湿的树林里，墓碑上写什么呢？我还没想好。我为这个家努力了一辈子，该走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反正人活多久也都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一样。只是希望你能在家多陪陪你奶奶，我先走了最对不起的就是她。让你爸回来给我披麻戴孝，到底还是我生的儿子。
　　在爷爷走后的一星期，奶奶也走了。命运真的很神奇。在睡梦中，奶奶离开了，是一年来的心力交瘁，还是心灵感应，冥冥中，韩棒棒更加坚定的看到了自己的路。
　　她爸也在，在自己老父亲的遗体面前痛哭流涕。这个不孝的儿子，直到他父亲死去，也从来没让他的父亲享过一天的福，一生操劳。韩棒棒非常非常恨这个人。她恨自己身上流着他的血，她感到耻辱。
　　在阴森的殡仪馆，韩棒棒抚摸着爷爷冰冷的手腕，铁青的面庞。原来人死之后是这个样子的呀，灵魂飘走了就再也不是他的爷爷了，他的爷爷很温暖，不是这样冷冰冰的。
　　爷爷奶奶是葬在一起的。墓碑上有他俩的照片，笑着的，永恒的，是他们一贯的神情，让韩棒棒心酸不已。

　　韩棒棒在墓碑前跟自己的爸爸最后说了些话，非常不好听的话。

　　韩棒棒在夜晚崩溃不已，家里冷冷清清。她哭着拿出氟化物，却觉得这样死的太轻松了。她找了刀，划开手腕上的隐约青色的4条血管，疼，很疼，头皮发麻，血液流出，但看了流出来的鲜血，她心里十分畅快，她想让身体里的血流光，这是属于他爸妈的血，让她屈辱万分的血脉。只要流光了，就跟他们再也没关系了。下辈子她就是清清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