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近庖厨》卟嚎叱

1、第 1 章 第一章雪很

　　第一章

　　雪很大，整个城市都被白色覆盖了。

　　然而，国子监里，学子们仍在用功学习。

　　三年生甲班课室，农学博士吴庸刚刚批阅完学子们上交的策论，拿起最满意的那一份，递给身边助教让他贴到墙上供大家学习。

　　这是惯例了，每次课堂测试后助教都会贴出本次最优秀的文章，甲班是整个三年生中成绩最好的三十个学子组成的班级，大家的文章都是轮换贴出的，但是相对来说还是有几个贴的次数更多一点。

　　现在已经下课了，但是甲班的学霸学神们都想先看了优秀文章再去食堂，反正食堂的饭菜是一直热着的，而且并不太好吃= =。

　　博士见学子们一脸“谁都别想抢走我的头名”，又自信又忐忑的样子，便怂恿他们猜猜是谁。

　　学神学霸们虚伪地互相猜测，内心全都在期待是自己的文章被贴出来。

　　等到助教贴好文章，博士说可以来看了，学子们才不紧不慢地离开座位，站起来整理衣袍下摆，迈着成熟稳重的步子走向课室前面，目光放光紧盯前方。

　　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大家同课室快一年了，但是之前好像只见过一两次他的文章。

　　反正不是经常被贴的那几个，也不是平时有号召力组织力的那几个。

　　“甄莫？哦我想起来了，他上次被贴出来的文章也是农学方向的。”有过目不忘的学神回忆起半年前的那篇策论。

　　“……”

　　“所以，他人呢？”

　　看完文章觉得确实言之有物的学神学霸们都认为此人一定是个务实派，未来官场上一定有他一席之地。

　　然而左右看看根本找不到人。

　　“无论如何，此文阐述了种植经验推广这样利国利民的策，又论述有理说服了博士和我们所有人，这样的策假若是在为官后才提出，他定可立刻获得陛下青眼，又或者告知家中长辈，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然而他只是随意地在一次简单测试中提出，可见其心胸宽广。”

　　“莫不是他家并不显赫，怕被上峰抢了功劳，这才在国子学测试里提出？毕竟博士们是不会贪他功劳的。”

　　这话刚说出口，大家就盯住了说话人。

　　哦，是闵阳侯府的厉书呆子。

　　这个人每天都抱着书本学习，考秀才倒是很顺利，毕竟秀才不需要策论，全是对经典学著的背诵或者理解。

　　若是只知道背书和背笔记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人还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自己考秀才这么顺利结果考举人却一再失利，甚至差点被分到乙班，多亏了兄长是国子监祭酒的妹夫，两家有点亲戚关系，这才保住了甲班名额。

　　总之，大家都不喜欢和他玩，生怕被误会要害他。

　　毕竟在课室里，虽然博士和助教都已经离开，但是如果真的不搭理他，旁边盯着他们的小厮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告诉博士。

　　于是人缘最好的林秋河笑着告诉他，甄莫姓甄。

　　“那又如何？”厉书呆并没听懂。

　　“……”

　　林秋河好气，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厉兄想一想，整个京城还有哪户高门是姓甄的吗？”

　　厉书呆这才想起，整个京城有资格上国子监的高门，只有甄国公一家。

　　确实不需要担心被抢功劳，于是厉书呆闭嘴了，但是他心里仍然不以为意，他觉得这有可能是他看了别人的文章，夺了别人的想法。

　　大家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肯定又在被害妄想，就很嫌弃，但是他反正没说出来，那他们就不自己找事了，又默读了一遍这篇农学策论才三五人交谈着去食堂吃饭。

　　***

　　此时，国子监院墙旁。

　　被同班学神学霸判定心胸宽广的甄莫正蹲在墙根抱着食盒大快朵颐。

　　大公无私？不存在的，甄莫只想吃独食，字面意义的吃独食。

　　天知道国子监食堂有多难吃，要他偶尔吃一下忍忍也就算了，但是天天吃还一吃就是三年，只有每旬一天的休假可以回家吃点正常人吃的东西，节假日可以吃点奢侈食物，他已经受不了了。

　　于是在这个学年开头，他勾搭了一个厨子。

　　咳，勾搭这个词太不君子了，应该说他结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虽然从小就被教育要用功学习，长大要科举出仕，这些年里也一直乖巧读书，然而本质上是个小吃货的甄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那个皇商姐夫带去家里酒楼厨房参观后忽然爱上了下厨这件事。

　　他勾搭，咳，结识的这个人，是个厨师世家出身的小厨子。

　　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厨师预备役而已，谁家还没养着几个厨子厨娘了。

　　但是与众不同的是，这个人有个科举梦，他想科举出仕。

　　然而，虽然朝廷确实颁布了改革的法令，过去这些年里也陆陆续续有那么几个商人家工匠家的后代参加科考并取得一定功名，但是在更多人眼里，科举依然是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只有书香世家或者达官显贵们才能培养出参加科举的后人。

　　这样的普遍认知让得知改革后想科考的小厨子被家里同龄人排挤，也被长辈训斥。

　　因为他其实是非常有厨艺上的天赋的，如果踏踏实实研习厨之一道，未来有可能登顶整个厨师界。

　　虽然他其实也不太懂为什么地位低下如厨师，连个判断天下第一厨的标准都没有，族长到底是怎么能大言不惭地告诉他这句话的。

　　学年假里，甄莫听姐夫八卦他前几天偷看到这个小厨子双手拿菜刀疯狂空切（据说是在练刀功），面前却还摆着一本《孟子》，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读课文。

　　甄莫当时就很有兴趣地让姐夫给他介绍了这只小厨子，一番交流之下两人简直抱头痛哭。

　　这是什么缘分，一个热爱厨艺却被迫读书，一个渴望科举却没有学习资源！

　　贼老天，你不公！

　　二人交谈之后约定每天中午晚上饭点时小厨子会到国子监院墙外面偷偷给他送饭，这个地方也是甄莫提前踩点找到的，不知道哪位前辈挖了个狗洞，估计是逃学用的。但是甄莫怎么会做这么恶劣的事情，他只是想吃一口好吃的饭菜而已！

　　而国子监，竟然要求全部学子封闭式住宿，不允许家长探望和送衣食，连小厮也不给学子们留。

　　小厨子名叫郝瑞，每天给甄莫带食物时会顺便把他的学习进度和甄莫交流一下，然后甄莫会给他一点读书方面的建议，毕竟小厨子读书晚了点，也没人教导，不知道从谁那里得知科举必读书目是四书五经，就抱着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啃，没有系统看过其他书籍，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过来。

　　甄莫觉得郝瑞真的是太厉害了，他也知道做菜需要练基本功，什么刀工什么呢颠勺，但是他能够放一杯水在手腕上练字，却真的做不来甩那么大那么沉的一口黑铁锅。

　　郝瑞面无表情，听着甄莫的夸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夸回去。

　　背书真的不难，在认识甄小公子之前他自己没有人指导也把四书五经都背下来了，但是理解却乱七八糟，毕竟圣人之言不增一字不减一字是书坊的印书原则，他的书上没给他注释那就只能自己猜。听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据说只要读书够用心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看懂所有不懂的东西。

　　他错了。

　　直到认识甄小公子，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无知，居然连该读什么书都不知道，就更别提读懂内容了。

　　二人隔着狗洞一起吃午饭，互相感叹对方真厉害，而自己简直就是个废物。

　　气氛十分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