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清明 竹给阿蝉扫 ...
-
清明时节,杜鹃正开。
山风吹动他的衣衫,温暖的斜晖照在他的脸上。
竹踏着埋覆小径的春草而行。山中萦萦的清气,扑面有些寒。他沿着山路折曲往山上走去。
这是祭扫的日子。虽然已近黄昏,山间依然不曾静落。炮竹在半天云里炸响,群山回荡它的余音。林子里响着毕毕剥剥的鞭炮声,夹杂着孩子的笑喊哭闹。一个花白了头发的老婆子就在路边对着乱石砌就满披野草的坟一面落着浊泪一面口里念着模糊哀切的词。鸟声啁啾,常含悲意。
各家做着各家的,东西而散,陆陆续续。
扫墓是古老的风俗。追思往者,祈佑庇护,乡人也得机踏青闲玩。上香烧纸,化了冥钱,放炮竹,在坟头插清明吊幡,洒酒浇奠,跪地或躬身三拜……年年如是,代代相传。
祭扫的日子,也是山中最热闹的日子,声息不断,尘火不绝。
空气中有草木爆出新芽的清芬,也浓浓地带着一股子硝药的香。炮竹半空折断的地方,膨起一团白烟。白烟凝在上空,久久地不散,仿佛魂魄。新的坟茔,旧的坟茔,插着五色的清明吊幡。幡子长长的一串儿在风里响,是招魂的声音。山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些扫完墓回家的,结伴搭伙。盛着碗碟酒杯的篮子里总要放一两枝从崖壁山岭折下的杜鹃。也有孩子摘下人家地里淡紫色的蚕豆花,旋在指间玩。
竹手抓草根,爬上一道黄泥山坎,便身在一片松林了。从松林遥遥地望出去,隐约可以见到一座较新的坟。那是阿蝉的坟冢,埋着的是一个仅十多岁的小姑娘。竹许久没有来了,也总不敢来。他走到松林,光线黯黯,又感到阿蝉离他的近,抑在他心底的哀伤像寻到了出眼迅速地涌了上来。这哀伤又如漂浮在水面的寒冰,使他的整颗心凉了起来。乌红的松针在他脚底滑过,滑过他心中的沉痛,滑过他将要忘记她的几百个日日夜夜。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一步比一步慢。虽然是离阿蝉的坟越来越近,但在他的感觉里,那距离反而越来越长,似乎一直走也走不到。松叶烂腐的气味,使他顿然想起许多她还在时的日子。脚步声又切碎了无数个他脑中的画面。那些画面,一张一张,仿佛是撕裂的旧相片,有无法粘合的裂痕。他的心口疼疼的,像刀子划拉开一条口子。林中的树,一棵,一棵,撞着他怆凄迷散的目光
竹从松林走出。豁然开朗,是一片未翻垦的荒地。零星的低低矮矮的野植冷清自在地长着。对着空地尽头的坟茔,他停下了脚步。斜阳的余晖温柔轻盈地洒在矮小的坟包上。一丝一丝金色的光,安静,美丽。长长的清明吊幡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天空淡淡的蓝色,镇静麻醉了他。将晚的空气,仿佛迷烟。
“竹子哥!”他听到阿蝉唤他的声音,不禁心头一震,鼻沟酸涩。那亲切熟悉的声音,清细如山溪的流水。
“嗯?……阿蝉?!”他脱口叫出,刹然里忘了她的生死。四顾茫茫,渺无人影。唯见矮小的坟包,生了新草。他方醒知是听虚了。有多久没有听到她唤他的声音了呢?他自凝眸。
曾经他就同她一起从这片空地上走过,他犹记得。那时,还未有坟,他们都还小。秋季,地上开着紫穗,细长的花茎,串状的小花。阿蝉弯着腰深吸着气去嗅,头发垂落,触到深深浅浅的紫红。他一直未忘记,她低首嗅花的样子。相同的地方,时间将她轮回。他是再也不能和她一起慢慢地走过这片空地了,不能见到她嗅花的样子。但是记忆远远地未磨灭。在一些细小之处,它反变得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
“喂!”她喜欢在很久的沉默后突然这样喊他,然后续接她要说的话。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无可替代。因其音色语调的唯一,仿佛人的指纹,独一无二。他回忆起她的这个字,便又迅速回忆起三四年前同她走过空地时的场景。
那次,她也是忽然“喂!”地一声喊住他。
“嗯?”彼时,他正看着松树的褐皮。听到她的唤声,他才转脸低头,目光都投在她的脸上。
他此时仰脸闭眼,过去的记忆如翻动的书页。阿蝉的脸清晰地印了出来,正如彼时他目光的刻镂。
齐整的刘海,底下洁白的帕子蒙着双眼,淡淡的眉也被白帕子遮了一大半去。小巧的鼻口,如画中的唐朝女子。红唇里微露的细齿,像白色的玉片。脸上几颗芝麻粒大小的红点子,是被秋蚊叮咬后的血痕。两鬓淡黑的垂发使脸显出玲珑的秀气。
长得并不标致,同普通乡下小女孩一样平凡。唯一显眼而不同于别人的地方,是她的双眼蒙了一块叠得齐整的白帕子。她是个盲人姑娘,不能够看见这个世界。大约是为了不叫同她玩的人害怕,她的双眼总是用漂亮的雪白帕子蒙住。
她那时正斟酌接下去同他讲的话,微微侧脸,嘴里似乎还轻声地念着,一脸认真细仔的表情,鼻和口显得更窄了。他当时望着她,几乎想要笑出声来。而他此刻回想起她将要讲话而猛力琢磨的样子眼眶里却一下就饱涨了滚热的液体。再平常再普通的场景到不可见不可得时就变得万分的稀奇珍贵。乍然消失的东西,倏地成为永远。阿蝉同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比邻而居。竹小时体弱多病,便常伴着盲女阿蝉在一块玩。日夕相处,成了亲密的玩伴。
他如她的双眼,引她走路。两个人渐渐形成默契,培养出一种特别的感情,密合难分。他们从不争吵,不和时彼此沉默,沉默到相互妥协。竹与阿蝉相处日久,知其心知其意,只是他自己的世界也窄小了许多。他们共用着一双眼睛,心随着贴到了最近。
竹总未想到,阿蝉会这么早就离开人世了。在他们还未曾来得及设想未来是什么模样时,未来已像一把飞快的利刃迎面切来,猝不及防。一刀切来,她便停在时间里,独有他的时间依旧。她的生命陨落于她的十四岁里,是还没等到绽放的蓓蕾。他的生命,尚如车轮,不断前行,辙印难以预测。
她的离开,让他感觉他的身体里有一部分从中心分裂了出去,并且不再归附到他身上,随着她的离去永久地离去。同时她的一部分却永久地烙在他的身上,等到他离开才离开。
她才只有十四岁啊,他想。总是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轻易地离开,永远地不再出现在人世。总是想着,假如在某一个地方能够遇见她该有多好,见她向自己淡淡一笑,哪怕只是一面。
竹想起阿蝉的笑脸。她的笑,在竹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她微笑的时候,嘴轻轻地张着,像要说话,又不说一个字出来。浅浅的微笑,浅浅的酒窝,盛着浅浅的快乐。阿蝉蒙着帕子,像个捉迷藏的孩子,一笑,脸蛋便红了。他很想在她笑的时候揭开她的帕子看一看她的眼睛。那样美的笑,总叫人疑心帕子底下偷去了全世界的温柔。温婉,俏然,随着她的早夭而去,都化成空梦。她的微笑,在他的心尘中开成不凋的红花。
他想着阿蝉的笑容,心痛,难受。她的笑容,像肥皂沫子上的太阳光在他含着的泪水里漂旋。
他想起阿蝉十三岁时那年的冬天。那年的冬天几乎日日都是阴冷灰暗的,常有北风嘶吼。阿蝉得了一种奇怪罕见的病,她的手总是止不住的扭摆颤抖,不能静下来,也不能受她内心的约束。先是请了镇上的大夫来医治,一点也医不好。病一天比一天害得厉害,手抖,脚也开始抖了。有人说肯定是让邪魔鬼魅附身了,控制了她的手脚。她的爹娘也就相信是中了邪气,着了魔,到远地请了巫公巫婆来驱邪。她家屋门、器具、墙面均贴上了黄符。连同她睡的帐子也贴了朱砂敕令的捉鬼符。巫公巫婆焚香点烛,摇铃弄剑,咿咿呀呀地念动咒语。屋中烟气漫漫,秘氛震慑人的心。但她依旧不能好。竹起初去看她,她还能同他说说笑笑,只是不能答应同他出去玩,说等病好了再和他一块到外面玩。过了几日,她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打颤了,她尽量不再同竹说话了,怕他听她的声音,但她也担心着或许她再也不能和他说一句话了。她卧在床上,不能下床,头脑渐渐地不很清醒,常常地说着胡话。手脚有时会撞着床沿和床头的木板,便弄得青一块,肿一块。阿蝉的爹娘望着心疼,没有法子,就把她的手脚拿毛巾缚在床栏杆上。他们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她生下来就不能看见这世界,他们已经非常歉疚。而到了这时,他们已经悲愁牙错近于呆讷麻木了。到竹后来再去看她时,她完全地不能知道他在身边。任他同她说什么,她也不能答他一句了。他握着她那缚在床上的手,盼望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盼望她认出牵过她很多次的手。瑟瑟,一如那十二月的寒冬。他的心被她的手颤得支离破碎,碎成千片万片……灵魂,是一根琴弦的形状,颤抖时会发出最哀的声音,在灵府里回荡。
竹想起阿蝉所过的最后一个除夕。那一年的除夕,很冷,没有落雪,也许云很多,空气发白。那一年的除夕,照例很热闹,照例倒贴了大红的福字在家家户户的门额,照例处处飘漾着鱼肉酒食的香味,照例炮竹到了暮晚时就响个不歇。而在竹的心里,却始终地想着卧在床上的阿蝉,想着她是否能捱过这个除夕到明年。他听着人家放炮竹的声音,总不禁就悬起心,生怕里面有一根是为阿蝉放的。他闻到酒食的香味,又想起人家做白喜时的宴席。他想为阿蝉纳集千家的福,到来年的春上叫她的病好起来。除夕的夜,他听着新年钟的撞响,想着阿蝉消瘦的脸,细削的手臂,想着阿蝉每一秒每一秒都在忍受着折磨与煎熬,想着她再也不能享受一点生的愉悦了。突然地,他就希望她还是早点得到解脱的好,不要在这个人世间受苦了。但到了最后一声钟的撞响时,他又巴望着可以出现奇迹,巴望着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她的病可以完全的好起来。
过了新年的不久,忽然的有一天,她的病似乎好了起来。竹清楚的能记得那一天,那一天的明媚灿烂的阳光。竹不知她是回光返照的迹象,直以为她的病就要好起来。他去回忆那一天时,最先出现的是一棵白梅树。树上开了许多的白梅花,阳光照得每片花瓣散出浅黄色。阿蝉奇迹似地能认出竹,能和他说话,几乎和害病前一样,引得竹欢喜欲狂。她在家中洗了头发上一冬的腻垢,洗去了烦重,发丝里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同竹在外面晒太阳,然后坐树底下讲话。白梅花落洒肩头。竹记得那天在树底下 与她抵着额,很久,然后归家散开。那是最后的一次接触。他却忘记了因何抵额,也忘记了都和她说了些什么话。他没有预料到她的死,在她的病要好似的之时。回光的假象徒留他一堆遗憾。
阿蝉还是静悄悄地走了,像五里一徘徊的孔雀恋恋地飞走了,只留下她渐渐凉去的身体睡在那里。她把她的身体像脱外衣一样地脱下,独自离开,透透明明,胜过玻璃和空气。竹只感觉非常安静,没有一丁点的声音。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看着别人动着嘴唇,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甚至在那一天里连悲伤的感觉也一点都没有。他看着透透明明的她打着赤脚轻轻地迈出门去,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玩似的,出门去回首明媚的一笑,尔后化成明朗的白光,刺眼地一闪,融在门外的空气里面去了。
竹回想阿蝉的离世,场景犹历历在目。想着她的死,竹重重的悲伤千钧的力量沉落。他仰脸,高高地扬起他的下巴,不让眼里的液体流出。喉咙里却像被木杵顶住,透不过气。泪水还是从他眼角溢了出来,倒挂着渗入发里。
他眼里又现出阿蝉的幻影。泪眼相对,两颗心,一般疼。
“阿蝉!”他咽然喊道。
空地荒凉冷清。新坟茕茕,芳魂何在。
一块矮矮的墓碑,一座小小的坟冢,还有一直守护她的两株小柏树。安安静静。
他走到墓旁,从篮里取出一串拿五色的纸剪出的清明吊幡,寻根细的木枝,系住了然后插上坟头。点了香,又在地上烧化了一些冥钱,黄纸。他拿木枝拨了拨,叫它烧得透些,然后默声说:“来取吧!”一阵风,纸灰四扬,飘飘散散,如大群的黑蝴蝶翩翩飞舞。他望着想:是蝉的魂灵么?他把目光都向着纸灰的飘扬,看它向何处去。
碑石上的字,虽然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晓得里面有阿蝉的名姓。望着那红墨所填的刻迹,如同见了她的衣物鞋履。他抚着碑石,泪水落了下来。漆黑的墓石还带着太阳的暖,仿佛冥冥中她伸出的手掌。
思念像汹涌的潮水袭来,在静寂中漫开,浩大而又无声无息,雪白的水沫像一排锯齿割锯着他的心肺。满眼是阿蝉的笑貌,满耳是阿蝉清细的声音。
她的坟,是她的新居,里面有阿蝉血肉骨头的变化。他想着以前天天同她在一处玩的日子,反观现在的自己,不胜黯然。她的坟,在他眼里反成了埋藏光明的地方。顿然里他舍掉了生念,自思那也该是他的去处。他想了结了性命,就能同她在一处了,白天黑夜,落雨打霜,与她睡在一块讲话,不会寂寞。
他的心里头又忽然是阿蝉百般劝慰,叫他要好好活着,不要乱想。确生生的是阿蝉在他心里面劝解他。他转了念,想,她的死只是她在另一个地方生的开始。她在那个地方等着他,看着他。他虽然完全地不能看见她,不能知道她,但她一定能感应到他活着的每一秒。也许她在空间的反面吧。她把骨肉面目化成泥土尘埃和一季一季的风,开始她真正的生。所有的人都向着她生的世界的方向跑去。他想,她在那边,自己在这边,一直会并行的走下去。他不用再为她的死而伤心。伤心,该是为这活在世间的人。
竹又对这迅速的转念有些讶异,分不清是自己的想法还是阿蝉在他心中的想法。他的心里迷糊发乱,又想了想,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终究是活在凡世里的人,有多少事可以想的清呢!慨叹他微尘样生命的渺小。他想着阿蝉叫他好好活下去,也就不再生寻死的念了。
他拭了泪,望了望远天。太阳落到山下去了。天边的云彩,绚烂的紫,巾带似的缠着一片动人的红。
竹从篮子里拿出一根短箫,理了理红缨,坐在坟畔的土地上,要吹了给她听。方吹了两声,一只黑鸟飞来,停在悬着清明吊幡的细枝上,收了翅,向他叫了一声,在细枝上将身子弹了一弹,跳到碑石上。那黑鸟在碑石上把脑袋掉向他,压着尾羽似在听他吹那短箫。箫声呜咽,寄托了他绵绵无尽的思念。箫声起起沉沉,折折转转,有一种凄清孤冷,情意缠绵的滋味。那只黑鸟似听出了什么,“夹——”地一声叫,震翅飞去。
阿蝉在的时候,喜欢听这个,常叫他吹了给他听。也许箫声里她能感知到很多东西的存在,也许箫声能贴着她的心壁颜染她浑身流转的血。
竹的指在管洞上跳跃,灵活迅速地变化。鼓着气呜呜地吹,曲声勾动心弦,撩起神思。他自己沉浸了进去,陶醉于曲声里。他的眼睛里就出现枯黄飘零的秋叶自树枝坠向地上,满地稀薄的白霜,静悬天空的星月,高山清泉,虚空鸟踪……
他又听到阿蝉唱歌。她轻轻地吟唱着模糊不清的词,嗓音很美,娇嫩婉转。一时,她又不再唱了,只倚着他,静静地听他的曲子。她仰着脸,他感觉到她心思的运动。他又听到衣服的擦磨,她的淡红色的衣裳有她的体温和她落下的长长的发丝。她蒙在眼上的白帕子近乎贴到他的脸庞。乌黑的发扫到他的颈项。
“竹子哥!”她清如水的唤声再次响起,绵绵温柔,依依深情。他不敢应,也知是昙花的一现,是琉璃盏上的一星火,一念转动,转瞬即逝。
一曲终了,箫声停住。他发现自己眼睛不觉间又潮了,忙拿手背擦了擦。天色暗淡,山林已静。林子深处偶有青鸦叫号,凄厉如鬼哭,令人发怵。
“蝉!我回去了。”他在阿蝉的坟前,最后拜了拜。
竹收拾篮子,方要起身,突听到“叮呤——叮呤——”的响声。他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瞧见岭上转弯处有一个人,只是有些远,天又要暗了,影影绰绰望不清楚模样。那叮呤的响声也是那边传了过来。他瞧那人正向这边走来,便心想可以一起结伴下山去,驻在坟前空地上等候那人。
那人也似乎早望见了他,朝着空地走来。走到近处,他才看清那是个背着背篓的姑娘。她的个子同他差不多高。穿着一件紫红色的衣裳,挽起了袖子,手抓着背绳,露出两只前臂在胸前,麦黑色的皮肤。一只碧玉镯子套在左腕,右腕上一根红丝线串着数粒淡紫色珠子。
暗铜色的铃铛,垂着一小撮红缨,系在背篓后的一根细绳上。她一走动,那细绳就甩来晃去,铃铛发出清脆的响。
那姑娘走到空地,碰面,数尺距离。他在近处看她,心底里一勾,起一种道不清的感觉。仿佛自她身上延伸出一种无形的东西,与他相接通。恍惚在以前的某个时候他同这姑娘在这个地方如此碰过面,现在又来重演。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也许不觉见过她,但又好象能在记忆里面找寻到她留下的印迹。他一面看她,一面向着过去里去回想。回想的结果,徒劳无功。他便更仔细地打量她。
这个高个子的姑娘,看见竹的模样,心里也讶异,怎地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呢?凝神想了想,摇了摇头。若真见过,也是前世的事吧,她想。但奇怪的,她禁不住地想去亲近他。
竹的微笑,像煦暖的春风吹向她面上。他的眼睛,让她想起傍晚天空的大星。
她也向他亲和一笑,恬然,灿烂,如山里开着的杜鹃花,四周沉沉的暮色都仿佛被撩开。她自觉脸上热热的,猜想定是红了,抿唇轻轻地低下头去。
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像花草的香气,也不像脂粉的香气,愈嗅愈淡,嗅到后面几乎嗅不见了,似乎都化作了她衣裳的紫红。那样的香气,抚摩着脑里的神经,叫每一根神经都得最大的舒适,淡淡的,却很难忘。
“你也是来做清明的么?”竹问她。
她抬头,摇了摇,脸犹泛红,说:“不是的。”
“哦……怪不得我以前没见过你。”竹说。
“嗯!”她点点头,温柔地轻轻一笑。
“你也要下山去吧?我要下山了。”竹提起篮子说。
“嗯,我也要下山。”她说,弯指挑了一下垂在眼前的发。
“那同我一起走吧,今天是清明,一阵有个伴。”竹说。
“好啊!”她欣然答应下来。
他听到她说“好啊”两个字,心弦蓦地一震。他忽然感觉这从她口中说出的“好啊”两个字竟如此熟悉,如此特别,像埋在他记忆里面的一棵种子一样。
她看着他的脸,跳动的思绪像闪烁的火苗。虽然初见,却感觉自己的命会和眼前男孩的命发生叠合。怔怔地想了许多心事,又怕竹看出,她便先走在前面。
她漆黑的长发拿蓝布巾松松地束在脑后,耳上挂着银质的环。竹向着她的背影说:“总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听他在她脑后说的这句话,步子一停,心想:难道他也那样觉得么?便说:“我叫菱儿,菱角的菱,你听过我的名字么?”
竹在心里念了几遍她的名字,徒增几分陌生,与他所期更遥远了,摇了摇头,说:“不晓得,没有听过。”
“那你家住在哪呢?”她问。
“就是山脚下的桐坞。”他说。
“我不认识,我很少来这边的。”她说。
竹见她背篓顶上有青翠的草叶和黑泥裹住的根须,猜想她兴许是到这山上采草药的。
“你家远么?”竹一面走一面问她。
“远啊,还有很多路呢。”她在前面答道。
“天要夜了,你一个人家去不怕么?”竹问。
菱儿回转身笑道:“你要送我家去?”旋即咯咯一笑,说:“我不怕,都走惯了。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家去的,走夜路也是。”
天渐渐地暗下去,鹭鸟张着大翅从池塘上飞过,扑出了声响。林子里这时也发出了枯噜噜的鸟叫。做清明的早回家吃饭了,崎岖的山路,窄窄的一道,只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一边下山一边说话。说出的话,一句一句,吞在了山腹里。
到了山脚,是一条大路。道旁的油菜田散出浓郁的油菜花香。竹在山脚的崖子底下折了两枝杜鹃,搁了一枝在自己篮里,分了一枝给她。
“我家很近了,你饿么?到我家吃个饭吧。”竹邀请道。
“呵呵……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留我吃饭?”菱儿笑道。
“哦!”竹猛地想起今天是清明,不能留人吃饭。他向脑门子上一拍,笑说:“瞧我昏的,这都忘了!”
菱儿拿手背掩口一笑,没有说什么。
竹又说:“天夜了,我回去拿个电筒来给你照路。”
菱儿听了扑哧一笑,指着天上说:“不是有月亮么,我看的见路。你快些回家吧,晚了你家爹娘要着急了。”
竹抬头看见天上果然升着一抹黄月,暗蓝的空中淡星烁闪。他放下心来,同她道了别。竹向着回家的路走去,透过暮色能看见村里的许多的屋子都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他几乎闻到家中满桌菜肴的香味了。仰脸,他走一步,月亮也移一步。他便想:月亮也会一直跟着她照着她回家的路到她家吧?
他回脸瞧了一眼,见那姑娘仍站在路上一步没走,不禁非常惊讶。她看着他的背影,在一直目送他回家。
竹又返回去,问:“你不回家么?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沉默。过了一阵,她深吸了一口气,酝酿着说:“你怎么不……”话未到半,她又止住。她低下头去想了一阵,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再说。竹听她说话时能感受出一丝儿埋怨,但他依旧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很快地在他面前笑了笑,将背上的背篓振了振,转身而去。
“喂!”她才走两步竹就忽然地喊住她。
她立地转身,竹赶上两步。竹伸手靠向她的脸。她睁圆了眼睛,绷紧了唇,不知他想做什么。他探指在她脸上一刮,刮下了巴在她脸上的干泥,捻指磨捏碎了给她看。
她咬唇甜甜地一笑,低下头去。
月光幽幽地落在她漆黑的顶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