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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就仿佛那年 ...

  •   梅姑娘在长安坊间十分有名。

      每逢有人遇到困难走投无路的时候,相熟的邻居或亲戚都会劝他们去找找梅姑娘。这位姑娘平日从不现身,据说只能在冬至的雪夜里才能看见她提灯而来的倩影。

      “所以她是救济众生的活菩萨?”阿曼歪着头问对面侃侃而谈的白衣公子。

      只见那位公子一提眉,瞧着天真的有些烂漫的阿曼,便笑着耐心道:“不,梅姑娘从不舍人钱财,但遇到她的人总会绝处逢生。”

      哪有那么神奇的事情,又不散银钱,还能救济人心。

      阿曼坐在吵吵闹闹的茶肆里,瞧着对面的胭脂水粉铺又来了兴趣,轻巧地跑到琳琅的铺面前,好像把刚刚的好奇抛诸脑后。

      白衣公子眯了眯眼,瞧着小姑娘的背影停了片刻,继而又转过头去对着桌边的一群人讲起来。

      回家的时候,阿曼才想起今天是冬至日。

      她提着满手的糕点零嘴外加胭脂水粉,站在院子里听着娘亲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尽管这些话每次她偷跑出去玩之后都会听一遍。

      “女工也不学,也不知道学着帮着家里算算账处理生意…”

      不是您前几天才说工商为末的吗。

      “女则女训不读,天天看着这些小话本有什么用?”

      女则女训简直比账本还无聊诶。

      “再过两年就及笄了,一点女工还不会,看你到时候能嫁出去就怪了。”

      不嫁不嫁不嫁不嫁不嫁……

      “噗嗤—”

      阿曼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

      娘亲大气也不喘一口地说了半个时辰,终于挽挽袖子准备去准备今晚的饺子了。

      阿曼长舒一口气,转过去盯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夕阳下的庭院冷冷清清,前几天刚下过的雪化成薄薄的一层,另有些凄净的美感。她揉揉眼睛,瞧着一点一点没下去的余晖,忽的想起今天茶肆里听到的关于梅姑娘的事情。

      过了申时,天空就开始飘起细细纷纷的雪来。阿曼在房间里吃着果脯,就瞧见院子里她前几年栽的树下站了一个人影。

      她从榻上一个激灵跳了下来,扔了果脯急急忙忙裹上披风就跑进了院子里。

      等她凑近了一看,却略略有些失望。

      白衣男子笑得亲切,正是白日里茶肆中说梅姑娘事迹的那个公子。阿曼抬头认真开始打量这个男子:“你,翻墙进来的。”

      男子略有些尴尬地拂袖遮了遮衣袍上的泥渍和划痕,但配上他那张轮廓俊秀分明的脸,倒是透着清贵的书生气。

      “自己不回家,好端端跑来别人家干什么。”阿曼轻哼,勉励自己忽视他的脸。

      “在下看姑娘不信关于梅姑娘的传说,特来与姑娘一起等着梅姑娘。”

      这人莫非迷恋梅姑娘?阿曼觉得这个人的行为举止特别像话本里痴恋貌美女子而不得的可怜男人,总想尽力让别人认同他的迷恋。于是阿曼带了点怜悯的目光,盯得他浑身不舒服起来。同情之余,阿曼将他请到了屋子里,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给他。

      “所幸阿娘在忙着记账没发现你,不然定要将你赶出去。”阿曼歪着头看着他。

      公子的嘴角莫名僵了僵,又笑起来:“那我同你讲讲我外出时有趣的事情吧,不然干等着梅姑娘也太无聊了。”

      话痨的公子果然不负所望,在屋里言笑晏晏地同阿曼讲了一整晚长安城外的趣闻轶事,传说志怪。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快亮起来了。阿曼撑着下巴有点扛不住困意,一磕一磕地听着公子越来越模糊的声音。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听见对面清润的声音略作遗憾地讲着没等到梅姑娘,又讲着明年冬至再来陪她云云。

      等阿曼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昨夜的一切仿佛梦境一样,但桌上已经凉透了的一碗饺子却摆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迎着清晨熹微的光。

      这一年,长安风调雨顺,街坊邻里也没什么看不开过不去的坎儿,梅姑娘依然是美好的传说。阿曼却在这一年折腾的鸡飞狗跳,活的一点也没有娘亲所希望的贤淑慧敏,反而更加地闹腾了。话痨公子所说的那样有趣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年将及笄的阿曼。

      今年一定要问问公子的名字。阿曼想。于是一起等梅姑娘的约定也变成了期盼再瞧瞧那位公子,再听他讲外面的事。

      天色还未黑透,阿曼便早早拢了披风站在院子里。娘亲狐疑的盯着她看,她连忙摆手笑:“今年的雪景格外好看,想着瞧瞧这冬日里的一草一木,许是能绣出更生动的花样儿呢。”

      娘亲将信将疑地回房拽了个手炉扔给她。
      阿曼便在雪夜里孤身站在门前等他。

      远处的屋檐上。

      “今夜还是你前去?”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斗篷下传来。

      “当然啦。”白衣公子无奈地笑了,“你还有那么多家要顾呢。”

      女子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雪中。

      白衣公子看着雪花零零散散地飘洒在小姑娘面前,落在梅树横劲的枝丫上。小姑娘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轻轻扬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认命地起身,轻轻一跃,落在她家的院子里。

      “笑什么呢?”他踏着雪和梅香,一步步朝她走来。

      “你来了呀,”阿曼的笑容放大,比飞舞的雪还纯粹,“你叫什么名字啊,要不一会我睡着了又忘记问你了。”

      他走到她跟前,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她的问题。

      “董薛吧,”他笑意盈盈的看着阿曼,“冬雪。”

      “你不是敷衍我呢吧,冬至下着雪就叫冬雪?”小姑娘嘟起嘴。

      “当然不是了,长安的冬至才有这样大的雪啊,江南可是连雪都看不见。”

      “快同我说说……”阿曼去拉他的袖口,带他进屋,手炉无意识地掉在了雪地里。

      董薛笑着点头:“慢点慢点,不急不急……”却伸脚把手炉踢进了茫茫雪夜里。

      天亮之前,董薛把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抱上床,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树下,昨夜的那名女子披着斗篷静静挺立。

      董薛亦是冷清着脸,走到她的面前。

      “你总算有个名字了。何必做这些呢,你总归护不住她的。”斗篷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唇角一点嘲讽的神情。

      “你每帮一个人消灾弭祸,就会有一份厄运降临在她身上。你是长安百姓的神,却独独庇护不了她。”董薛闭了闭眼睛,面色一篇冷寂,“既然众生皆渡,又为何她独苦?”

      “你真以为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逆天改命?”

      “有何不可?”董薛看着她,笑容微微发冷。“自以为执掌天命的神仙高高在上,把人们一生的幸福与痛苦都握于掌间,美其名曰维持这四海八荒的规矩和秩序。当真可笑。”

      他的目光越过薄薄的晨雾,看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又仿佛只是回望了自己的过去。

      “梅姑娘,你既然相信天命,那这十年来,你又做什么梅姑娘呢?”

      梅姑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一个冬至。

      长安流民暴乱,死伤了许多无辜百姓。点点鲜红映在纯白的雪地上,扎眼的很。

      夜里等梅姑娘来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她看到小小的一团坐在一具男人的尸体前,眼睛哭的肿起来,怔怔的,迷茫地看着前方。小团子的身边,一个白衣男子长身而立,辨不清神色。

      他走过去,轻轻地靠近这个小女孩。

      “你说,为什么他们要杀死我阿爹呢。”小小的,颤抖的声音飘在雪中。

      “他们都过得不好,是不是?”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泪水一颗一颗滚出来,落在血色斑驳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为什么不能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好到不足以去伤害别人呢?”

      “因为命运总得让有些人过得不好。”

      “大哥哥,你能帮帮我吗?”她依然看着前方,迷茫不知,却又好像一直盯着一个地方,“能答应我吗?”

      “我不怪他们…他们也是因为过得不好…”
      “只是……”
      “让我成为那个过得不好的人吧,这样,大家都能好好的了。”

      他站在小姑娘的身旁,一动不动,倏尔遥遥望向她所站之处。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带着些许恳切,让她误以为是刚飞升不久的闲散小仙。

      自此,长安的冬至,便多了一个梅姑娘。

      十五岁这年,阿曼正式接过家里生意的采买工作,撒了欢地跑去长安城外各地。她遇见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就像董薛跟她讲述的那样;也遇到了很多不公的事情,黄沙遍地,血流成河……而那年冬天,她留在了江南。

      江南小镇果然永远都是流水潺潺,没有长安纷飞的大雪,也没有庭院里的梅花,更没有梅姑娘和白衣公子。阿曼躺在船上,望着头顶触手可及的星空。

      “这里的冬至没有雪呢,公子也就不能来了吧。”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冬至长安的流民暴乱,阿爹死在她的眼前。

      风雪满天,血流成河。她哭的难以自己,最后模模糊糊意识到有人停在她的身边,听完了她断断续续地祈愿。

      她梦见十三岁那年冬至,梅姑娘如约降临长安,许多人幸免于难。她在家中给记账的阿娘送饺子吃,不慎碰倒了烛火,大火熊熊燃烧。

      她梦见十四岁那年冬天,梅姑娘依然降临长安,解围百姓的困境。她在门前抄着手炉看雪景,手炉忽然炸裂,迸裂的碎片扎进了自己的咽喉。

      她梦见十五岁那年冬天,她在江南潺潺的流水声中睡得安详,船底一点一点裂开了缝隙,自己落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她感受到了流水一点一点侵入口鼻,自己一点一点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水面隐约的亮光一点点离她远去,她脑海中回放的,是十三岁冬至董薛听到她说母亲在记账时嘴角的僵硬,是十四岁冬至见到他时丢下的手炉。

      原来是…这样啊…

      意识模糊前,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一抹白衣,就仿佛那年冬至他踏雪而来,到她身边。

      凄清的月色下,梅姑娘依然头戴斗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全身湿透的狼狈男子和他怀中没了呼吸的女子。

      “你应该不知道,一个人究竟怎样才能起死回生吧?”

      梅姑娘摇了摇头。

      “人在死后七天,三魂七魄到了地府过了孟婆桥,阎王簿上才会出现他的名字。这中间的时间,其实是留给所谓我们的。只要有天界的人愿意到地府一趟,引魂归来,事后去诛仙台领受数十道天罚就罢了,仙资越高,天罚便越多。起死回生之人会失去关于这个天界之人的一切记忆,不过大多数神仙自负自私,既怕麻烦,又怕受天罚损耗元神,如此一来,便几乎无人起死回生。”

      梅姑娘神色震惊,仿佛头一回认识眼前人。

      “不久后我当领受九九八十一道天罚,阿曼就交由你照顾了。”

      他眉眼温柔地看着怀中的人。

      十五岁的女孩子,晶莹的脸在月色下闪着光,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一样。

      长安。

      阿曼坐在酒楼里喝着酒,眉梢流露着笑意,冲着对面的人说道:“您今年可还要带我去江南呀,那儿的货卖的是最好的。”

      “好说好说,来,再干一杯。”对面人也笑,举起酒杯。

      酒楼里的戏台上哗然一声,一位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叫到:“今天,我们就来说说这冬至的梅姑娘。”

      阿曼顿在那里,定定的朝着那看去。

      “话说这梅姑娘,其实是天上与人间交流的使者,仅在冬至那一天轮班。虽是使者,但绝没有插手人间凡事的权利。梅姑娘之所以被我们齐齐称颂,则是因为她不惜违背规矩,也要庇佑我们平安顺遂……”

      阿曼听得耳熟,只觉得这说书人不该长成这样。脑海里一闪而过某些画面,却没能抓住。

      对面的男子轻笑出声:“阿曼姑娘?”

      她回神,愣愣的瞧着他。

      “刚刚我说今晚冬至夜,相邀一起赏雪景呢。”

      就在不远处的梅姑娘以为她要答应时,阿曼笑着摇了摇头:“公子莫怪,我每年的冬至夜,都与一位故人相约。”

      屋檐上的梅姑娘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起死回生之人不该记忆全失吗?

      董薛那骗子,青帝的身份要瞒着,这种小事也要骗人吗?

      此时董薛正慢悠悠的靠在天界的句芒殿里,逗着床边养了几百年快要成精的金鱼养伤。

      功名全教你抢走,还不许我的小姑娘记得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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