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几更醉》颜紫绡

40、第十六章 碧水依依云中客（一） 在这碧水流

　　丽水郡。

　　太守府。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未曾远迎，实在该死，该死……”丽水太守张全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王爷亲临，这小小的太守府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魏总管皱眉，冷眼一扫，吓得张全马上闭嘴，结束了他滔滔不绝的溜须拍马继续荼毒大伙儿耳朵的机会。

　　“不知王爷到此，所谓何事？”张全赔笑道，“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下官一定万死不辞，全力以赴，尽心尽力……”

　　又是一记魏总管眼刀。

　　世界清静了。

　　饮了一炷香时间茶的君陵衡终于放下茶杯，淡淡看了张全一眼，“本王只是路过，要在张大人府上借住几天，不知张大人欢不欢迎？”

　　“欢迎欢迎，绝对欢迎，王爷肯下榻于此，是下官的荣幸。”他张张嘴又想加上几句，但眼角瞄到拉长着脸的魏总管，顿时合上。

　　“那这几天麻烦张大人了，”君陵衡笑道，“关于本王在此的消息，张大人可别说出去啊。”

　　“那是自然、自然！王爷放心，下官不会多嘴的。”

　　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进了太守府，还想不泄漏消息？这顶多只能瞒瞒普通老百姓吧？那群追了一路的杀手可不会傻到不知道啊，难道他还嫌被追杀得不够？我摇头。靖平王的脑子和我这种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啊……

　　“王爷车马劳顿，不如稍作休息。”张全笑得活像一尊弥勒佛，“下官这就去准备准备，好等会儿为王爷接风洗尘。”

　　君陵衡也不推辞：“那就辛苦张大人了。”

　　“不辛苦，不辛苦。”点头哈腰中。

　　于是到达丽水郡的第一天，就在张太守热情无比的奉承讨好中，宾主尽欢，和和睦睦地继续上演王爷微服，下官礼待的戏码。

　　不得不说，抡起拍马，这位张大人不一定是技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有持久力的。一整天啊，虽然词老套又总是重复，毫无新意可言，但他滔滔不绝的势头当真是无人能及，即使面对魏总管的眼刀也能见缝插针，不可谓毅力不深了。

　　好不容易挨过接风宴，洛茗湘已是倦意上涌。几天的疲累之后，终于能告别露宿野外的艰苦生活，于是在看到久违的舒适床铺时，洛大小姐不禁低低欢呼一声。

　　一番梳洗过后，洛茗湘正准备歇息，忽地望见窗外月华如水，蓦地失神喃喃道：“……同来玩月人何在……”

　　“姑娘，您怎么了？”张全府上派来服侍洛茗湘的丫鬟不解。

　　“没事，”洛茗湘回过神，信手披上外衫温婉一笑，“我想在府中散散心，不知可否？”

　　“姑娘是贵客，自是随意，但现在天色已晚……”丫鬟为难起来。

　　“我只是看今夜如许月色，心中甚是喜欢，希望能在这院子里赏月，不行吗？”

　　大人说了这几位都是贵客，不可怠慢不可得罪，这姑娘又说只在这院子里，不去别处，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差池。那丫鬟想来想去，终是点了点头。

　　其实也怪不得她谨慎。接风宴后君陵衡私下令张全加强太守府戒备，特别是在洛茗湘下榻的院子更是围了几圈的侍卫。张全本来就想在君陵衡眼前好好表现一番，这护卫任务是基本中的基本，他怎会不下功夫。毕竟万一靖平王在自己的丽水郡遇刺，那顶上的乌纱帽是铁定保不住的了。别说乌纱帽，要是王爷擦破了半块皮，就是要了他的脑袋也是正常。何况君陵衡还亲自嘱咐一番？张全不知道洛茗湘是什么来头，但看王爷的紧张样，鬼成精的他便明白，管这姑娘什么来头，反正要是她出了事，王爷一定饶不了自己。于是张全特挑了府中最伶俐的丫鬟来伺候洛茗湘，并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一长串的安全问题。

　　这些，此时的洛茗湘和我自然是不知道的。若不是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我们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还有那么一段小插曲。

　　我跟着洛茗湘出了房门，太守府的小丫鬟紧随其后。

　　奇怪啊，赶路的时候多辛苦，现在好不容易有床可睡却偏要跑出来赏月？难道露宿的时候还没看够么？我支着额，对洛大小姐不合时宜的兴致大为不满。

　　洛茗湘缓缓走到一眼碧泉旁，环视假山，捡了块略为平整的大石块坐下，静看碧水潺潺，叮咚流入院中人工挖掘的湖中。

　　张全的太守府虽不奢华，但是雅致，看不出他在溜须拍马之外还挺会享受的。据那丫鬟说，府中的园林摆设都是出自京城有名的园林师傅之手，譬如眼前的湖，就是融合了天然泉眼，集自然灵气于斧凿刀刻中，在此望月，可赏夜空中明月高华，可观碧湖中月影流光，因着天然泉眼之故，湖水澄澈无比，灵动鲜活，不似死湖的沉重呆滞，自有一股勃勃生机。

　　湖中月影流光，天上月华皎皎。

　　月辉玲珑，却难照孤影成双。

　　“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清婉如歌的声音，细语呢喃。

　　耳语般吟罢诗句，洛茗湘不再开口，月光轻抚在她垂眸微颤的羽睫上，像是凝了几缕月华，散发着柔和而凄迷的气息。

　　她静静坐在假山石上，俯首端视一池的碧水流光，那么静那么静，就像是静静地度过了千般岁月，就像是静静地看过了地老天荒。

　　我神思一动。

　　洛茗湘，你……在思念谁？

　　“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又是一叹，被惆怅揉碎了散在风里，依稀难辨。

　　“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好悲伤的声音，抑扬顿挫间的悲凉直入心肺，当真是闻者落泪……眼眶早已不知不觉地湿润，鼻尖酸酸，连着我的心都跟着痛起来。

　　“……风景依稀似去年……似去年……”

　　不，不对！

　　我猛然从无尽的悲意中挣脱出来，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不是洛茗湘的声音！

　　“谁？！”洛茗湘也发现了不对，倏然喝问。

　　碧水依依。

　　流月皎皎。

　　依旧是一池的碧水流光。

　　只是在这碧水流光中，多出了一双半含笑半带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