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几更醉》颜紫绡

2、第一章 家破人亡残魂泪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云雾，照亮山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玉暖阁废墟隔了一个山头的紫岭上的一个小屋内。

　　“陵，起来啦！”我推开房门，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床边。

　　床上一人抱着枕头，纤长的羽睫在他白皙俊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青影，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好梦正酣。他微微凌乱的墨色发丝如流水般倾泻了半床，泛着漆亮的光泽。

　　我蹲下身，在他白玉般的耳边蓄气吼道：“天——亮——啦！”

　　那人一动不动。

　　唉，失败。我哀叹，这是六年来的第几次了？

　　不理赖床的某人，我无奈地提剑，自己去屋外练功了。

　　好一会儿，其实是直到夜幕降临，赖床的某人打着呵欠乱没形象地出现了。他睡眼惺忪道：“茗湘……”

　　本来想吼他一顿的我一触及他那双琥珀色的柔弱春水的眼，心中顿时软了大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我笑了：“叶陵，你这懒猫，总算起了！”

　　“怎么，又想给我献什么宝了？”叶陵优雅地给自己沏了杯茶。

　　“别急，”我神秘一笑，“等会儿去院子里再说。”

　　“瞧你这丫头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儿，我说，”流光溢彩的琥珀眼眸瞥过我，他眉目间染上一丝忧虑，“六年了，你真的不打算报仇吗？”

　　笑容瞬间凝结在我脸上。

　　曾经身为辉煌无比的玉暖阁大小姐的我的命运，是从六年前开始改变的。

　　段门祖训有云：“第一个找到真正的玉暖阁所在的非我阁中人，段门一族必得以礼相待，赠其阁内一宝，然后，段门宗族方可入世而为，再不必隐于峰中。”但是坐落于翠泠峰上的玉暖阁实在是太隐蔽了，从未被人成功找到过。先辈们等了一世又一世，从未能等到踏足峰外的一天。

　　外人无法想象，独自隐于峰中的生活，是多么寂寞难捱。

　　“陵，你知道吗？我段门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陷入回忆里的我轻声道，“其实我玉暖阁虽名为阁，却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庄。因为整座山庄的主楼名曰“玉暖”，故有此名。而且玉暖阁并没有江湖传言的那样夸张，庄中园林山水无富丽奢华之态，也并非是能人异士集聚之地，诚然，拥有悠久历史的段门在上两代之前的确是天下首富，可之后的两位宗主——我祖父和我爹，早淡了争名夺利的心思，阁中虽仍吃穿用度无虞，以前所掌握的商号却早已转送给门下，并散去了大部分门人。在祖父和爹的领导下，我段门专注于守护玉暖阁中的奇书异宝，爹还训诫过我说，守护阁中的宝物是从段门祖辈时期就流传下来的任务，身为后人，不可懈怠。”

　　想起爹一板一眼的模样，我不禁笑了，随即皱眉：“我们真的是与世无争了啊！可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我恨声，哽咽起来。

　　我曾经以为我的一生也会是在这荒凉的山中，继承我先辈的命运。毕竟几代先辈等了一世又一世，仍没能等到踏足峰外的一天，我又怎敢奢望自己能摆脱这宿命？

　　不过这一天竟然来了，只是来的是一群魔鬼。

　　他们自称是群商人，结伴回乡探亲途中不幸遇上山贼，慌忙间虽逃得性命，结果迷路在山中，误打误撞的来到玉暖阁。见他们衣衫破损，形容狼狈，一身行头又的确是商人模样，爹与几位长辈相信了他们的话。

　　不知他们真面目的我们欣喜不已，毕竟出山的机缘终于到来，所以，当他们被引进前厅后，三哥立刻兴冲冲地跑来告诉还不知情的我:“湘妹，你知道吗？终于有人到这里了！我们可以入世了！可以去遨游天下了啊！”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三哥当时的神情，他那仿佛承载着所有希冀、幻想的熠熠黑眸，那是一个少年对驰骋天下，任意逍遥的渴求。常年隐于峰中,虽有无数典籍书册相伴,但无法踏足峰外的段门宗族的寂寞痛苦,我也深刻地明白。每次看着师兄师姐进出阁内，听他们说着种种见闻，这种痛苦便愈发深邃刻骨。

　　当时高兴不已的大伙儿大摆宴席，将他们奉为座上宾，爹还下令召回了师兄师姐们，大家把酒言欢，好不自在。

　　那些人在庄中留了五日，他们的首领——一个儒雅的高大男子，魏群衳，表示不便一直打扰，第七日就要动身离开。于是在第六日，庄内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饯行宴，爹还送了他们些阁内珍宝。

　　沉浸在快乐中的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看似老实无害的他们竟然在饭菜酒水中做了手脚，除了我们那桌上的只掺了软筋散，别的悉数被下了剧毒。他们抢光了阁中宝物，魏群衳还逼问爹庄中其他的暗室秘宝，却不料段门心法中有一篇是专门对付迷药入体的，趁他们不备，蓄势已久的爹和哥哥们凭借着高深的功力带着吓呆了的我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但那软筋散效力非比寻常，连功力最深的爹也开始使不上力。

　　“湘儿，你没中毒吧？”爹的额上冒出冷汗。

　　我哭着摇头，宴前贪吃梅饼的我，到开席时自是吃不下其他食物了。

　　“总算老天有眼,保我段氏一脉不绝,”当时爹勉力拉着我进入玉暖阁,“我们中了西域眠芸香，乃是软筋散中极品，段门心法虽然独特，只怕也撑不了多久，看那些人的招式应是蜀中高手,今日我段门遭此大劫……湘儿,今后就要靠你护我族之宝了……”

　　说着,爹按向阁内一盆栽后的墙下七分处,一个密室出现在我眼前:“段门秘宝就在这密室中,你取了东西马上往密室北方跑,那里有条密道,密道地图夹在《断魂经》中，切记，快走！”

　　“不！您和哥哥们怎么办！”年幼的我煞白了脸，紧紧揪住爹的衣角不肯松手。

　　“别管我们！爹只希望你能护我族秘宝远走高飞！你哥哥们在门外撑不了多久的！快走！”

　　“不！爹！”

　　爹使劲将我推进了密室，转动机关关上了门。

　　“爹！”眼睁睁地看着石门落下，将爹那高大的身影隔离在外，扬起的烟尘迷了我的眼。

　　呆呆地捏着手里残留的青灰色衣角，我攥紧了拳头。

　　石门外，依稀传来爹和哥哥们与敌拼斗的喊杀声。

　　我不想逃，不想逃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死命捶打着厚重的石门，泪如泉涌。

　　“……湘儿你要记住，阁中宝物虽多，最珍贵的却是先祖留下的段门不传秘籍《断魂经》和绯云珠，此二物，是我段门一族至宝，决不能落到他人手上，湘儿长大了，也要好好尽我族人的责任呵。”爹的话不经意间在我脑海响起，清晰得宛如近在耳畔。

　　“……湘儿,今后就要靠你护我族之宝了……”

　　今后，要靠我护段门之宝了。

　　哭喊中的我惊醒，前所未有的使命猛然感涌上心头，我垂下已满是鲜血的双拳，留恋地看了石门一眼，毅然转身。

　　我身为段家人的使命还未结束，我不能让爹失望。

　　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样逃出来的，恍惚间，我只知道我怀揣着从密道里取得的两件宝物，按着地图泪眼模糊地冲出密道。一路上，眼前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当我顺利逃出几里后，躲在林中洼地的我看见玉暖阁的方向扬起了阵阵浓烟，火蛇肆意地吞噬着所有，妖异而残酷，在黑夜中喧嚣着映红了半边天。

　　最终,段门还是没能踏足峰外,它依旧继承了它隐于峰中的宿命,只是这次,将是永远。

　　那一年,我九岁。一夕之间,玉暖阁付之一炬,阁毁人亡。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弟姐妹，失去了可以组成“家”的一切。

　　回想到伤心处，我泪眼朦胧。恍惚间，一双微凉的大手抚上我的肩头，虽然并不温暖，但却带着奇异的能令人安心的力量。如流泉般清澈无暇的声音传入耳中：“……不要伤心。”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叫我处于伤痛回忆中的心安定下来。

　　叶陵温柔地伸手拭去我的泪水，重复道：“不要伤心。”

　　我破涕为笑，对上他温柔得能溢出水来的眼：“陵，说不定这是上天的安排，为了能让我遇见你。”

　　终此一生，我恐怕都无法忘却初见他的那一天。

　　犹记得那时的我，没有仇恨，没有怨愤，只觉茫茫天地，不知来处何可循，去处何可去？那刺眼的火红埋葬了我的亲人，埋葬了玉暖阁，也埋葬了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我。

　　大火持续了一天一夜，魔鬼终于离开。

　　我呆呆地坐在断墙边，望着满目疮痍，不言不语。

　　大火焚烧得太过彻底，我找不到大家的尸骨。可以认为他们还好好地活在某处吗？理智告诉我，不可能的，我明明知道。

　　他们死了。

　　现实过于强烈，所以连幻想的权利也没有了。

　　什么使命，什么段门？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呢？

　　或许我错了，我不该独自逃生，那么至少我现在还可以和大家在黄泉路上作伴，永远不分开。

　　我默默地继续坐着发呆。

　　也许会就这样死去吧，我想。

　　泪，已尽。命，也该绝了。

　　我一直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地坐在废墟边，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直到第三天，我遇见了叶陵。

　　他斜倚在一株枯败却仍傲然绽放的红梅旁，夕阳下，映得他素衣朦胧，漆黑赛墨的发随风轻扬，琥珀般的浅褐瞳眸中似有浅浅伤愁，径自望向我，如梦般地忧伤飘渺。

　　轻抚上似要凋零但倔强地嫣红不败的梅瓣，他开口轻唤：“……茗湘……”

　　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就是那株红梅，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固地严守着自己的骄傲，不肯低头。

　　一瞬间，有什么在我心里裂开了。

　　泪水滴落眼眶，三天来，我第一次流泪。

　　他向我伸出手，衣袖翻飞，指节修长。

　　我向他缓缓走去，没有犹豫，没有怀疑，仿佛那里就是我一生的归宿。

　　从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中多了他的身影。

　　叶陵。

　　唯一能在这荒山之中，与我相依相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