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时期的爱情》啊贵

2、第二章

　　一大早，老亲娘的脸色就不大好看，绷得紧紧的，也不和余昌悦说话，祭过五脏庙后，就倚在沙发上，闷闷不乐。那脸上的沧桑感厚重感，恰似武昌老城门上明代的老墙砖。怎么问也不说话，这可把余昌悦急坏了，该不会是中标了吧，一阵子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水银体温计，不由分说，夹在了老亲娘的胳肢窝，五分钟后取出来一看，没事啊，体温很正常啊。
　　老亲娘看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地笑了，“没事，就是有点儿心烦。平时，这个时候齐大妈王大爷他们都会来陪我聊天，今天都没人来找我玩，这些个六角亭出来的！”
　　余昌悦乐了，原来是这么个事呀。
　　“我说您哪，说出去不怕掉底子！这什么个鬼节气，窝在家里都来不及了，还来找您玩，您胆挺肥啊。”
　　“哎呀，我也知道啊，整天躲在你这个鸡窝里，像在坐牢一般，太无聊了。”
　　这个时候，家里的门铃可视对讲机亮了起来，原来是保安。他说刚才一个王大爷要来拜访，被他们给拒绝了，王大爷叫保安给捎一句话，说花姑也被新冠击中要害了，被送到金银潭医院去了。
　　老亲娘一阵嚷嚷，怎么能不让王大爷进来呢？花姑怎么会被传染呢？反反复复就这么两句。余昌悦大惊，“你多久前见过花姑？”
　　“一个月了吧，年前听说她去百步亭参加万家宴了，又去武昌她女儿家住了几天，那之前就没见过她，幸好……”
　　老亲娘也是一阵后怕，“原来病毒就一直潜伏在我身边啊！”赶紧拿起口罩戴了，手一直颤抖着，怎么也戴不好。“你倒是帮个忙啊！”
　　余昌悦赶紧答应了，接过口罩。戴好之后，顺了老亲娘的心意后，余昌悦说道：“其实，呆在家里可以不用戴的，不然怎么吃饭、怎么喝水？”
　　老亲娘笑了，“兔崽子，不早说，赶紧给我脱了，这么折腾我，你不难受？”
　　余昌悦削了个苹果，放入炸汁机搅了杯苹果汁，递给老亲娘。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心里涌起了一丝儿的幸福感，这可是这几年来丝毫没有体会到的亲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去的父母，还有小娥。原来幸福如此简单，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老亲娘抿着唇，竟然是如此的心满意足。
　　等她美美地享用了早点后，余昌悦和颜悦色地说道：“我要出去一下，一会再回来。”
　　老亲娘点了点头，眯着眼，也不问，嘴里就哼哼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转东升……”

　　整个城市空荡荡的，地铁与公交都停止了运营，除了一些出售生活必需品的，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往日人潮涌动的购物广场空无一人。人行道上偶尔可见匆匆而过的行人，口罩封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有几个老人家，冒险裸露着那张沧桑的老脸。
　　一些拿着行李无法回家的人，站在街头迷茫。
　　在璐珈电脑城，余昌悦把车停了下来。这时，车后门打开，上来一年轻女子。
　　“请问是您的车吗？”
　　“对对。”
　　“麻烦您去一下人民医院，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
　　“你们过年也不回去呀？”
　　“不不，我就是武汉本地的。现在医院是什么情况呀？”
　　“我们所有的人都要上班，都要随时待命，谢谢你们，真的是解决了我们上下班的一大难题。”
　　然后就是一路的沉默。等车子停在人民医院门口，这位五官科的护士下车后，余昌悦停在路边，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这个春节过得特别迷惘，所有的人仿佛都失去了前行的动力以及前进的方向，整个城市一下子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力都转到了抗击疫情的第一线。生命显得如此脆弱，一个小到根本看不见的病毒已经带走了一千多条活生生的性命。
　　在爱心接送医护人员的群里，刚刚发布了一则消息，在汉阳的义务接送人员中出现了感染事件，余昌悦思考着是不是要停止爱心义务接送。
　　这时，手机响了，一看，却是几天前接送过的一个医生。
　　“余大哥，在哪？能帮我一个忙吗？”

　　风吹过来，很冷，像是比往年更刺骨，就连八九点钟的太阳也是冰冷的，带着点寒冬的凛冽。刘璐像一阵风吹过来，红色的羽绒服带来一股暖意。
　　在一家素食馆门口停了下来，刘璐站在紧闭的大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铁门，不一会儿，卷帘门慢慢地升了上去，露出了黑洞洞的大口。一双匡威七十年代复古运动鞋突兀地出现在余昌悦的面前。目光往上移，却是一条碎成好多布条的牛仔裤，里面露出一大片粉嫩白皙的皮肤，上身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的防风保暖棉衣，胸口还印着“加油武汉”四个大字，头上戴着个红色压舌帽，一条俏皮的马尾辫左右摇晃。
　　“璐璐，刚刚我打电话给一位肺炎严重的阿姨，听她说状况比刚认识时好多了，说话也没那么费劲了，真的替她老人家开心。相信她们一家子会很快好起来的，武汉也会很快恢复正常的。”
　　“是啊。我们小区的孙大妈也已经痊愈了，回家再隔离两周就可以了，我昨晚还给她送了些青菜过去。终究是有点希望了，对了，陈晨，这个是余大哥，你不是没人帮你送餐吗？我叫他来帮你。”
　　“余大哥好……帅呀！”陈晨愣了一下，突然尖叫起来，“璐璐，你男人？”
　　“滚。”
　　“不是，那太好了。余大哥，有老婆没？”
　　余昌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刘璐，“刘医生，这位是？”
　　“我叫陈晨，余大哥，很高兴认识你。”一只白嫩的纤手伸了过来，“我做你女朋友吧。”
　　余昌悦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戴着口罩，你怎么会看出我很帅？再说了，我们才刚认识，你就要做我女朋友，这个也太搞笑了吧。”
　　陈晨笑了，像是春风吹拂过湖面。
　　一行人走进了素食馆，沿着楼梯来到二楼的大厅，只见墙是温暖明媚的黄色调，餐厅的正中央整齐地摆放着白色的实木组合式餐桌椅，桌面上铺着紫色的桌布，浅棕色实木扶手的黑色楼梯点缀在房间中间，独特的设计连接着上下楼，起到了很好的美化店面的作用，天花板吊顶上悬挂的造型不一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复古典雅的餐厅房间。
　　边上的厨房也是开放式的，两个师傅正在忙活着。陈晨笑着说：“我们今天准备去两家医院送餐，共两百份素食，他们俩早上六点多就来准备了。余大哥，等下你帮我送一百份到武昌医院去。”
　　余昌悦点了点头，“刘璐告诉我了，今天刚好没事，其实，最近一直没什么事，都快闷出病来了，下次有需要，你还找我。”
　　陈晨把他们俩让到一个小包间，拿出一包龙井，小心翼翼地拨了点到杯子里，“这可是雨前狮峰，璐璐，你不是念叨了很久，今天让你尝尝。”
　　“果然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刘璐笑了笑，顺手拿起个桃花酥咬了一口。
　　余昌悦端起杯子，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鼻而来，呷一小口，高远淡雅，香郁甘甜，沁人心脾。再次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杭州西湖的春就浮现在眼前。
　　“陈晨你是杭州人吗？”
　　“余大哥不仅人帅，连脑袋瓜子都这么好使。”
　　“我在杭州上的学。”
　　“说来还是半个老乡呢，话说我已经半年没回去了，这个春节又碰上武汉封城，老娘说杭州也很严重，也不知道啥时是个尽头啊。”
　　随意地靠在小沙发上，享受着龙井的香甜，感受着陈晨爽朗的笑声，有那么一刹那，余昌悦恍惚中感觉好像疫情已经结束，他们正在谈论着美好的明天一般。
　　十一点左右，师傅过来说已经准备好了，余昌悦起了身，几个人来回十几次，才把餐盒全部装上车。陈晨硬是加了微信，留了电话，约好了明天有空再聚，才依依不舍地开着车，去送她的那一百份素食。

　　回到家里，只见老亲娘横眉竖眼地坐在门边，一声不吭。
　　“吃饭了吗？”余昌悦把外套脱了下来，拿起消毒液喷了喷。
　　“冇得。不饿。”
　　“这都快两点了，怎么不饿？”
　　“你还知道快两点了，说出去一会，一去就是大半天，你不懂外面有多危险吗？有好多吃人的虫儿呢。”
　　“老亲娘，我是去办正事。”
　　乜斜着眼，嘴里发出哼哼的冷笑声，老亲娘索性站了起来，慢慢地挪进了房间，斜躺在床上生闷气去了。
　　余昌悦把身子仔细地冲洗干净，把换下来的衣物也都处理好了，这才进得房间来，问道：“面条吃吗？还是吃饺子？”老亲娘理都不理，翻了个身，假装睡了过去。
　　“我真的去办正事，给医院的那些医生护士送素食过去，最近，他们都没地方吃饭，听说都是啃方便面。”
　　“你送了多少？都没看到你煮，怎么送？”老亲娘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瞪了余昌悦几眼。当听说是别人做的时，老亲娘不干了。
　　“明天你去买点菜，我来做，多了不行，十份二十份的我还受得住。”
　　余昌悦当然知道老亲娘的厨艺，那可是杠杠的。
　　“不行的，现在菜也不好买，关键是要联系医院，不是谁做的人家都收，万一感染了怎么办？那得有检查的。”
　　“哎，好久没动刀铲了，手怪痒的。”她慢慢地坐起来，“要不，我去给你下碗面？”
　　余昌悦不忍心拒绝，扶着她到了厨房，给她打下手，把菜洗干净切整齐了，又拿出几只虾几个丸子，不大一会儿，老亲娘就整出了两碗香喷喷的面汤来。
　　“要不，你去问问你朋友，这个送餐要走什么程序，我也想贡献一下自己的力量。”
　　霎时，余昌悦的眼睛有点湿了，但是很明显，老亲娘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哎，那个都是要有资质的，我们做不来的，算了。”
　　“既然这样子就算了，我也不中神了。倒是你有空，再去帮人送送餐什么的，也算是积了德。”
　　余昌悦答应着，开始大口地吃面。

　　夜幕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城市，灯火依旧明亮，只是再没有喧嚣声、喇叭声、音乐声，武汉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的人都躲在屋里，既是躲瘟神，也是在修心养性。
　　好久没有工作了，虽然设计方案年前就弄好了，没想到形势突然间变得这么严峻，都没有组织评审，其实就算是评审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那也是开不了工的，心里再着急也不顶用，还是再给自己放假一阵子吧，或许，方案还可以再细化细化。
　　人就是这样子，闲不得，放松久了就浑身不得劲，看来还真的要找点事做。要不，明天还去帮陈晨她们送餐？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每天都有送？
　　于是，打开微信，刚想给陈晨发个信息问个清楚，没想到陈晨先发了一个表情过来。
　　刚回复了一句“在”，陈晨就发起了语音通话，“余大哥，明天早上得空不，跟我去汉阳载点菜回来可以吗？现在没人送，我这又联系了几家医院，菜一下子供应不上。”
　　“现在车可以出城吗？不是说出不去吗？”
　　“汉阳又不是外地，当然可以，再说了，你还是我男朋友，你可要帮我。”
　　“呃，你可不要赖上我，我都是大叔了。”
　　“有种生物叫大叔，他实在难以对付。他久经情场太多套路，让你把持不住。”陈晨干脆在那头唱了起来，声音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约好了时间地点，余昌悦赶紧关闭了语音通话，匆匆逃离了陈晨魔鬼般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不知何时，可能是五年前吧，余昌悦就喜欢上了夜，喜欢上了夜的飘渺、纯粹的感觉，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孤寂的夜，在黑暗中撕开孤独的伤口，痛得瑟瑟发抖，原来孤独可以让夜显得如此的安静。
　　闭上眼睛，一种叫怀念的东西深深地刺痛着心灵，小娥纤弱的身躯静静地坐着，微微一笑很倾城。睁开眼睛，小娥毫无声息地隐去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不一会儿，一双匡威七十年代复古运动鞋突兀地出现在余昌悦的面前，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