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僧记》千叶蔓

3、第 3 章 搏命般的逃

　　搏命般的逃出了小镇后，我站在山头回望那间还亮着灯火的小屋。
　　顺着山路往下走，我掂了掂袋子里的铜钱，过了这两座山，应该就是高老庄了。
　　“有没有看见李沐然啊？他忘了拿东西。”猴子一跳一跳匆忙追了出来，孤独的站在黑暗的街角，双手牢牢握着背上那个黑布袋。
　　“你说那个耍猴的？没看见……”那人说。
　　小镇里突然传来了惊恐的吼声，敲鼓声，打锣声诈响，像是要把这天地掀翻。
　　猴子站在人群的中央，不知所措。
　　“抓妖猴啊！”
　　“杀了这只妖猴！”
　　身后的火光亮了起来，人们愤怒的尖叫声格外刺耳，我仿佛听见了猴子的呼嚎声。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颤抖起来，双眼慢慢赤红，停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股子力量，疯魔一般捡起地上的砖头，不管不顾朝着亮光的地方跑了回去。
　　“谁他娘的敢动我的猴子？！”我狰狞怒吼着。
　　猴子被锁到了笼子里，我挥舞着砖头像个疯子一样。
　　“都别过来，谁过来，老子就劈了谁！”
　　我披头散发，用砖头胡乱的指着人群，大脑一片空白。
　　“这乞丐居然养了个妖精，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绑了他！”有人说。
　　火光中，一块砖头砸在我的肩膀上，村民们魔鬼般涌了过来，把我死死的按在地上，有人在掐我，有人在用绳子绑我，他们抓着我的头发，有血渗了下来。
　　我感觉不到疼痛，望着那个孤独无助的猴子。
　　就像是在看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眼里突然有了泪。
　　我或许是个妖怪，一个孤独的妖怪，一个不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妖怪，不然父母怎么会不要我？不然怎么会遇见会说话的猴子？不然这些村民为什么要杀我？
　　我突然笑了起来。
　　像个疯子。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来啊！杀了我！
　　“别打他……”
　　“别打他……”
　　“别打他……”
　　猴子猩红着眼睛在笼子里乱叫着，疯狂的挥舞着手臂，想要把那些打我的人赶开，但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不是说不让你和别人说话吗？！”我对着猴子嘶吼。
　　“我只是不想让你像以前一样饿肚子……”猴子听到我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隔着铁栏的缝隙把那个黑袋使劲的塞出来，想要给我，金色的小脑袋被挤得有些变形。
　　有人抬脚踢开了袋子，很多东西滚了出来，香蕉，苹果，还有一个大桃子。
　　他把我留给他吃的东西全装了进去……
　　自我下山后，第一个真心待我的，居然是一只猴子。
　　“烧了这个妖人！”
　　我被捆到了一根木桩上，脚下堆满了柴火，村民们心满意足的看着我。
　　我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猴子。
　　大风吹动着他蓬松金色的毛发，他望向我的眼睛越来越红，那些泪水落在金色的毛发上，然后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
　　天际的黑云飘了过来，滚滚奔雷震颤天地，狂风席卷着树叶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漫天而下亿万水珠突然而至。
　　一只小山般的野兽站在我的身后，他的金色毛发倒竖，站在寰宇血色深渊下，双眼赤金无情，如天地所生魔神。
　　“谁敢伤他，我便杀谁！”他对天地言说。
　　是你带我下山，是你赐我姓名，是你让我看见了这个世界。
　　尽管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跟着你，尽管有些时候我也很讨厌你，但我知道那是命运的契轮让你我相遇。
　　你如果真的舍得我，为什么要回来？
　　你如果真的放得下我，为什么不把我送给那个老道士？
　　你一直都很喜欢我这只可爱的猴子，不是吗？
　　我能喊你一声师父吗？
　　你可还记得千年前我们的样子？
　　如果五百年是一场劫沦，你我从尘埃灰烬里重生，那些烙在心口的疤痕还是不能忘却。
　　欢笑着，悲伤着……
　　如何能忘？
　　004——人生的每一次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凌晨的月光很亮。
　　我和猴子逃离了小镇，翻过了镇子外那两座山，钻在一片小树林里。
　　很奇怪，那些鼓起勇气的村民兴冲冲的追到山头，却停下了脚步，诡异的站在那里张望。
　　“他们怎么不追了？”猴子蹲在树杈上望着火光。
　　“他们怕了！”我斩钉截铁的说。
　　“既然怕了，干嘛还要追？”猴子很疑惑。
　　“人都是这么个贱性。”我臭骂。
　　当然我并不知道，那群村民一路追到山头，看到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大海。
　　根本没有路，更没有什么小树林。
　　“咱们现在怎么办？”
　　“进村！”
　　林子里飘满了淡白晨雾，有些古怪的味道，像是海水里被浸泡了很多年的鱼腥气，我觉得很冷，那些快速流动的空气冲过我的身子，却听不到风声，猴子蹑手蹑脚的跟在我的身后，紧紧拉扯着我的衣角。
　　生长在脚下的枯草稳稳的扎在土层里，即使是有风吹过，他们依然立得笔直，就算是我把他们踩到湿泥里，他们也会瞬间站起来，夹杂在秋草之间的红色花瓣像是星光点缀在黑暗里，叶片上凝固的露珠是它出生时的模样。
　　这个世界仿佛并不真实。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回头看了看猴子，正好对上他恐惧的目光。
　　“我们回去吧。”他怯生生的说。
　　“我们回不去了……”我望着身后越来越冗重的白雾。
　　山头不见了，火光不见了，村民不见了，世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只有那轮月亮还挂在天空的角落里……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很大的荷塘，那个正在荷塘里泛舟取藕的书生疑惑的望了过来。
　　“这位小哥，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如此狼狈？”书生驾舟靠在岸边，一脸古怪。
　　“贫僧……，我呸，在下看此处风景秀丽，一时兴起便来耍玩，不小心在这林子里摔了一跤，还没请教尊名。”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整了整衣服，弯腰装出一副很有涵养的模样。
　　“原来如此，小可鄙姓朱，唤名刚鬣。若不嫌弃，可到寒舍喝盏热茶，去去寒气。”书生很是客气。
　　“那实在是叨扰了。”我踏上小舟。
　　船上满是书生采的莲藕，他兴致勃勃的站在船头摇浆，我和猴子坐在船尾。
　　“猪？你有没有听见，他说他自己是猪？”猴子小声说。
　　“别他娘的乱说话了。”我看着书生的背影，冒出了冷汗。
　　然后想起了那些古怪的梦境。
　　矮墙小院里，几只鸡正在觅食，门口栓着一条凶恶的大黄狗，朱刚鬣给我沏了一杯热茶，然后对着挂在墙上的大和尚虔诚的上了三炷香，提着挂在门后的铁剑独自去了院中。（和尚做补充）
　　他的剑舞的很好，烈烈生风，自有潇洒意。
　　“好剑！好剑！真是耍的一手好剑！”我站在门槛上鼓掌。
　　“好贱！好贱！果然好贱！”猴子手舞足蹈。
　　朱刚烈没有说话，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坐到院子里的石台上，看着身前那片空地，嘿嘿嘿的奸笑起来。
　　“好！和尚你攻他下盘啊！”
　　“这和尚绝了，居然还会直捣黄龙！”
　　“看这肤色，看这生猛劲，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耍杖的和尚！”
　　朱刚鬣开始自言自语。
　　我和猴子惊恐的站在门槛里，像是冻僵了一样。
　　没错了……，没错了……，是他，是他。
　　我在心里苦笑。
　　“这呆子是不是疯了？”猴子问我。
　　“不，有个和尚在和猴子打架，你看不见吗？”我笑了。
　　猴子疯了……
　　朱刚鬣站了起来，走到墙根，扛起耙子出了门，月亮还挂在天空的角落里。
　　这里似乎没有白天。像是一场梦。
　　“我去看看有没有出庄子的路，我们得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对猴子说。
　　猴子认真点了点头，他也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书生会不会知道出去的路？
　　看他那有些疯魔的样子，只怕没死猴子那么好骗。
　　要是他也不知道出去的路呢？
　　那他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又是谁把他困在了这里？
　　荷塘里有微微的晚风，水间洒开银白色，是那破碎的月光，小船漾开浅浅的波纹，金色的莲花一片一片开在光影里，我一边划桨，一边胡思乱想。
　　不远处，白衣如雪的少女双手环膝，埋头坐在荷塘的岸边沉睡，银亮的月光就那般一点一点的落在她的白衣上，波光粼粼间满是她的面容。
　　长长的黑发如瀑般散落在她纤瘦的肩头，远山般淡淡的双眉，清丽明亮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下红唇微微绽开，似那冰雪崖畔忽开的雪莲。
　　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她，石化般痴傻的立在船头，只是望着她，望着她……
　　是你吗？我曾经呼喊了千万遍的名字。
　　“我的脚受伤了，你能载我一程吗？”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微笑。 “当……，当然。”我居然口吃了。
　　她有些吃力的上了船，在船尾一个人唱起了歌谣，像暮色下欢快的百灵鸟。
　　“你听说过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的故事吗？”她突然问我。
　　“那些秃驴就会胡掐，不能信的。”我傻笑着回头。
　　水岸边的芦苇荡很高，荷塘深处一条石板桥，曲曲折折通向一间竹屋。
　　她站在那片幽静的芦苇间，掂着脚尖向我笑了笑。
　　“我叫苏小小，谢谢你。”
　　我只是回应着她的笑容，慌乱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甚至忘了告诉她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