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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曲星 仙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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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曲星
“莲儿,莲儿,慢些!”繁华的集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蹿出一个穿着粉杉子的小姑娘。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却已显露出美人的端倪来,一双轻巧的柳叶眉,眉下的大眼睛又黑又亮。一笑起来,粉嫩的唇角露出两弯虎牙,显得俏皮又可爱。仿佛初进闹市,小姑娘对眼前的一切十分好奇,只顾着蹦蹦跳跳地向前跑,把身后一个一袭白衣,手握折扇,肩上背着一个包袱的男子落了好远。这男子剑眉星目,俊逸儒雅,看似在欣赏徐州的市景,实则眼角的余光未曾离开小姑娘。
“师父,你走快些!”被唤作莲儿的小姑娘不满意男子的慢动作,从远处又折回去拽着男子的衣袖。
“照师父这么走,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文曲星啊?“寻找文曲星这样的大事岂是你走得快就能完成的”男子宠溺地敲了一下徒弟的额头。“想我司衡身世成迷,随身携带一玉石,白云观修仙的南山大师说此玉石可解我身世,但需要找到文曲星转世的天下第一才子。唉!我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四处奔波...”
“你今天都抱怨八次了,快走啦。”莲儿正拽着司衡的衣袖往前走着,突然间停下脚步。司衡见莲儿怔怔地望着在糕点铺子前买东西的三口之家,清澈的双眸里骤然闪出一丝忧伤,他拍拍莲儿,“怎么了咱们走吧。”莲儿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师父,他们好幸福啊!”司衡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有师父疼你,你不幸福吗?”
莲儿害羞的一笑,急忙跑开了。
他们在集市上打发了半日的时光,直到午后的日头渐弱,才转到一座精巧的绣楼前。
明月楼。
“把他扔出去!”绣楼里走出一个满脸胭脂水粉的妖娆妇人,指挥楼里的小厮将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生生扔了出来。
“那个家伙又来骚扰明月楼了!”
“又有好戏看了。”四周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大家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疯子,滚远点!就你这样,凭什么为婉娘赎身”妖娆妇人尖声骂道。
那疯男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身酒气,周围的人纷纷捂鼻后退。
“凭我的才华!”男子此言一出,妖娆妇人瞬间笑的直不起腰来。“你的才华,你有什么才华?除了招摇撞骗,你还会干啥!”
“拿纸笔来 !”男子大喝一声。众人面面相觑,莲儿慌忙掏出司衡包袱里的纸笔,铺在地上。“莲儿,我的青龙笔,长轩纸啊,南山大师赠予的...”司衡恨不得吃了莲儿,莲儿冲着师父扮个鬼脸,转到人群里了。
“好啊,这,这是《女儿娇水墨丹青图》。”人群中有人大呼,一时间,宽阔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争抢着去看疯男子笔下的画。妖娆妇人擦满粉底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没等她开口,疯男子把笔一摔,随即将墨迹未干的图撕个粉碎。
“疯子,疯子,果然是疯子!”
“这画的也太好了吧,就这么撕了...”有的人连连惋惜,有的人附和谩骂,还有的人在抢图纸的碎片,疯男子仿佛是不入俗事的仙人,冷眼观望众生百态,然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莲儿!莲儿,你在哪呢?”司衡发疯般地叫着莲儿,人流渐渐散开,他才发现莲儿不见了。
“师父,我在这。”莲儿抱着脑袋蹲在司衡脚边,“我错了,我也没想到那个疯子把你的青龙笔摔坏了。”
“我刚才真是差点气晕过去了,但是...”司衡话锋一转。
“但是什么”莲儿一下子跳了起来。
“或许我们要找的人已近在眼前了。”
“师父,我们来茶楼干什么”莲儿望着逸香茶楼的牌匾疑惑不解。
“自古茶楼出故事嘛!什么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的奇闻异事都逃不过说书人的嘴。”
司衡微微一笑,带着莲儿进了茶楼。
茶楼里的先生正在讲第一风流才子唐风。“话说那唐风自小聪慧异斌,年纪轻轻便接连考中秀才和举人,18岁那年意气风发地进京赶考。那年恩科考试,据说考题非常难,可狂妄的唐风在考后的酒宴上竟然说自己必然金榜题名,给有心人听去,惹下麻烦。可怜天下第一的才子唐风卷入科考舞弊案,葬送一声...”说书先生噶然而止,似乎在为唐风痛惜。
“然后呢?”众宾客纷纷催他快讲。
“自此唐风一蹶不振,日日流连于烟花场所,且装疯卖傻,麻醉自己...”
“哗!”正当说书先生讲的精彩时,忽然见一醉汉从椅子上跌倒下来,众人的注意力被迅速吸引过去。
“是刚才那个疯子,他什么时候来的?”莲儿惊呼。
醉汉拍拍身上的灰土,站起来,冲着说书先生叫道,“哪个猴子在上面乱叫啊?”说罢便哈哈大笑,先生的脸色涨的通红,“一个疯子,你们为什么不把他轰走!”见请来揽客的先生发怒了,茶楼老板急忙带着两个伙计从内堂里跑出来,不由分说地把醉汉扔了出去。
这醉汉被扔出茶楼后竟也不恼,笑嘻嘻地爬起来,然后一摇一摆地走了。
“我们跟上去。”司衡攥着莲儿的小手,悄悄地跟在醉汉身后。行至一片无人处,司衡叫住醉汉:“先生留步。”
醉汉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叫我”
“喂,疯子,这还有其他人吗?”莲儿白了他一眼。
“嗯,是叫我,有事吗?”醉汉笑眯眯地望着莲儿。司衡把莲儿拉到身后,抱拳道:“唐大才子,久仰了!”醉汉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司衡见状,不由得一脸得意,真是聪明如我啊,一幅画就能识出他是唐风...
“师父,你傻笑什么,那疯子跑了!”耳边突然传来莲儿的声音,司衡立刻慌了神,“跑哪了?”
“往刚才的明月楼方向去了,我们还去追吗?”莲儿问道。“算了,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吧!”
月色醉人。莲儿躺着塌上睡得很香,司衡上前为她盖好被子,两边的被角掖了又掖。“娘!娘!”莲儿在梦中呼喊,司衡急忙轻轻拍打她的被子安抚。唉!若不是我,你也该是父母掌心的明珠,怎会跟着我受奔波之苦
次日一大早,唐风又来到明月楼。
“请坐,请坐。哈哈,都是妈妈我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可别计较啊!”昨日那妖娆妇人就是明月楼的老鸨,此刻她正满脸笑容地给唐风倒茶。“婉娘呢?”唐风直奔主题。
“先生真是才华横溢,什么时候再画幅图画啊?”老鸨答非所问。
“婉娘!婉娘!我来了!”唐风边喊边往楼上去,老鸨见阻拦不住便道出了实情,“婉娘她,她被请去宁王府了。你也知道,小王爷特别喜欢婉娘...”如当头一棒,唐风被打的找不到北。他晕晕乎乎地走出了明月楼,屋外的阳光刺的他头疼欲裂,猛然间眼前一片漆黑,便失去了知觉。
待他再次醒来,看到的是莲儿嘟起来的小嘴,还有司衡似笑非笑的脸。
“疯子你醒了,刚才你晕倒在明月楼门前,是我们救了你哦!”莲儿依旧一脸嫌弃,可语气早已平和了许多。
“婉娘,婉娘。”唐风一把推开他们,往外面跑去。
“就你这样怎么救婉娘!”背后传来司衡的一声大喝,唐风突然停下脚步,好像一朵被霜打了的鲜花,瞬间凋零。司衡把唐风拉到一个桌前坐下,
“来,老兄,喝杯茶!喝完咱们商量个事啊。”他笑嘻嘻地递给唐风一杯热腾腾的茶水。
“有酒吗?”
“堂堂天下第一才子,整日沉溺酒色,有没有出息!”
唐风不理睬司衡的嘲讽,自顾自道,“我该怎么救婉娘”
“婉娘不就是被接进宁王府了吗?怎么给入了虎穴一样啊?”莲儿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谁不知道宁王府的那个小色鬼早对婉娘图谋不轨!”唐风咬牙切齿,突然一拍桌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天我唐风就去宁王府会一会宁王!”说罢就把酒杯一摔,潇洒离去。
“这个疯子,怎么老喜欢摔东西啊?”莲儿嘟着嘴说道。
唐风离开司衡和莲儿后就直奔宁王府去,对王府的守门人称自己就是宁王一直要找的唐风。守门仆人不敢怠慢,急忙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堂堂宁王亲自出来迎接,进入府中闲聊一番,便命人带唐风去沐浴更衣。
“多日寻求先生不得,怎么今日主动登门啊?”宁王虽眉眼含笑,却话中有话。唐风起身一拜,“自古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唐风不才,英雄不敢当,可身无分文却是真的。”
“哦,据说先生的画作可是一幅千金啊!”
“画虽好,难换功名!”唐风像在回话,又像在回忆往事。
“哈哈哈,好!先生就安心为本王做事,定然不会少你功名利禄。”
入夜,宁王府内一片寂寥,寒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叶索索作响。唐风穿着一身夜行衣正蹲在内院的百叶窗下,他入宁王府本就是为婉娘,可在府中已住了几日,也不曾见到婉娘的踪影,心中焦急的他只得夜探王府内院。
“王爷,不可再犹豫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踏破京门,那皇帝小儿无德无能,只有您才是真命天子...”
“啪!”原来宁王要谋反!窗下的唐风又惊又怕,不小心发出一阵声响。见被人发觉,他慌忙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宁王推门而出,命侍卫将他抓住,押进了地牢。
再说婉娘已从宁王府回到明月楼,虽说小王爷不学无术,但到底不是心性恶劣之人,磨缠了婉娘几日未果,竟将人送了回来。可婉娘临走前听到唐风被宁王抓住的消息,顿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此时她正在房中踱来踱去,忧心忡忡,忽然听到妈妈告知唐风的朋友求见,急忙邀请进来。
司衡和莲儿走进屋里,环顾四周,见房中帐曼半掩,墙边的雕花木椅上依着一位女子,眉目如画却满含愁容。
“在下司衡,这是我的小徒莲儿,敢问姑娘可知唐风身在何处”司衡直言来意。
“他被宁王抓住了,现在生死不明。两位既然是唐风的朋友,能不能设法搭救婉娘一介舞女,实在别无他法,若两位答应,婉娘感激不尽。”说罢竟要向他们下跪。
“姐姐快起来!”莲儿急忙扶住婉娘。“那唐风就是疯子一个,怎么让姐姐这么上心啊?”
“他不是疯子,没有人理解他被人陷害,一生不能再参加科举的痛苦。况且,就冲他对婉娘的真情,婉娘也不能袖手旁观啊!”莲儿被婉娘的一番话打动,她望向司衡:“师父,我们不能不管。”
司衡眉头紧锁,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姑娘帮忙。”
“什么办法公子请说,婉娘一定全力相助。”
“三日后,需有人将宁王引入明月楼,我自有办法。”
“据说宁王喜欢看海棠舞,可昨日婉娘伤了脚...”
“姐姐,我也会跳舞哦!你教我吧,我替你上!”莲儿打断婉娘的话,转而看着司衡:“师父”
“不行!”司衡断然拒绝。
“为什么?师父不是说唐风就是你苦苦找寻了多年的人吗?我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谢谢你,只是这样怕姑娘出事...”婉娘咬咬牙,“没关系,婉娘可以跳!”
“师父,”莲儿巴巴地恳求司衡,“今日若是师父有难,哪怕是刀山火海莲儿也愿去闯,莲儿理解姐姐的心情。”
“我同意了,莲儿别再说傻话。”司衡说罢转向婉娘,道出他的计策。
我没有说傻话,莲儿真的愿意为师父上刀山下火海,真希望莲儿永远可以陪在师父身边。她在心中暗想。
三日后,明月楼有一位貌如天仙的姑娘表演海棠舞,在城中引起了轰动,素爱看海棠舞的宁王早早便到了场,十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便衣打扮护在周围。
帘幕拉开,莲儿一身红衣入场,眉如远山眸似星辰,身姿轻盈,舞态动人,一时间赢得满堂喝彩。司衡这才注意到莲儿早已长成美丽少女,打扮起来竟是如此迷人。他痴痴地望着莲儿,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台上的莲儿注意到司衡的目光,不由得小脸一红,却更添娇媚之态。
舞至高潮时,婉娘带着一众姐妹行至那些护卫身前,“各位公子,小女子们在外面泥地里藏了许多好酒,无奈埋的太深,不知各位能不能搭把手”那些整日与刀剑为伍,管制严厉的护卫哪里见过婉娘等如此妖娆美丽的女子,一时间纷纷按奈不住。
“王爷。”离宁王最近护卫轻轻问了一声。宁王此时兴致正浓,只对他们摆摆手,见王爷应允,一个个急慌慌地跟在姑娘们身后出了大厅。但愿她们能拖住那些护卫,也算我的银子没有白花。婉娘冲对面的司衡点点头,司衡会意,立刻从后门出了舞厅。
没过多久,舞厅里突然闯入一群官兵,宁王还不明所以就被押了出去。至于那些护卫,早已被明月楼的姑娘灌的烂醉如泥,毫无反抗之力。
次日,宁王因谋反被抄家。趁乱之际,司衡买通王府小肆救出了唐风。
可怜的唐风伤势很重,幸好婉娘衣不解带的照顾才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
“多谢兄长相救!”病榻上的唐风要起身拜谢,司衡急忙扶住他,笑道:“我本无心帮你,奈何你身份特殊啊!”见唐风不解,司衡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石,说道:“南山大师说此玉石可解开我身世之谜,但是需要文曲星转世的血作引。我苦苦寻找数十年,终于找到了!”
“我是文曲星转世,你没发烧吧”唐风一脸担忧地伸手摸摸司衡的脑袋。
“我师父说是你就是!”莲儿不知何时进来了,今日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干净素雅。眉眼间含着盈盈的笑,发呆般的看着司衡。司衡急忙把目光移到别处,自从上次见莲儿跳了海棠舞后,不知怎的,每次见她,都有一种莫名的心慌。她已经长大了,如果知道...司衡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下想。
“师父!”莲儿轻轻唤了他一声,司衡转过头正迎上莲儿澄净的双眸,不禁眼前一阵恍惚。
师父这是怎么了,最近他总是眉头紧锁,对自己好像也不如往日那样亲近了。莲儿心中疑惑,甚至有些难过,但每次面对他还是一副装出笑颜。
“碰!碰!碰!”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司衡与莲儿刚走出里屋,一群官兵就破门而入。
“你们...”
“圣旨到——莲姑娘接旨!”官兵后面走出来一个削瘦的人,他留着一把长须,身穿官服,双手捧着绣有龙纹的圣旨,声音嘶哑而冰冷。他的身后,还跟着众多侍女。
“明月楼莲姑娘端秀美丽,多才多艺,甚得朕意,特请莲姑娘入宫!”
“怎么了”婉娘从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的阵势不禁吓了一跳。司衡脸色苍白,嘴唇喃喃蠕动:“是我的错!”
“这位公子,莲姑娘入宫伴驾是多好的事,怎么是错呢?”那官员走进司衡,眼神冰冷而锋利,刺的司衡背后传来一阵阵寒意。“莲姑娘,请吧!”官员转向莲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不,我不去!我不要离开师父!”刚刚回过神来的莲儿惊叫着躲到司衡身后。司衡抱着她安抚道:“别怕,谁也带不走你!”
“这可不由你!”那官员一挥手,身后的官兵一拥而上将司衡和婉娘制住,侍女们不顾莲儿的疯狂喊叫,硬生生将莲儿拉走。“师父!师父!救我!”“莲儿别怕!”司衡拼命挣扎,冷不防胸口被刺了一刀,他倒在血泊中,眼神空洞无光,望着那淡粉色的杉裙逐渐消失在门外。一如十年前的那个傍晚,面对着熊熊烈火,他却觉得寒冷入骨。
大火吞噬了所有的亭台楼阁,四周不停地传来哭泣和惨叫声。司衡望着面前的一切,眼睛里充满血丝,他抱着头跪在地上痛哭。“娘!娘!”司衡突然听到一声女童的哭喊,他慌忙站起来冲向了火海...“司衡,司衡!”耳边传来婉娘的声音,他慢慢睁开双眼,“莲儿!”
“对不起,如果不是救我...”唐风泣不成声。
“刚刚我出门,听说,听说莲儿已被那狗官带往京城去了。”婉娘不敢望司衡的目光,她真是怕极了那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是一片暗淡,看着令人心碎。
“司衡!”门外进来一个人,正是那日司衡引来的官军首领。刚入徐州,司衡便结识了此人,并凭一双慧眼和缜密的心思猜出了他的身份——御前侍卫姜宇。这人性情豪爽,与司衡相交熟识后不再设防,向其透露出此行目的。
“其实我并未将实情全部告知你,那日在明月楼的宾客席里还有当今皇上和御史大人,皇上微服私访是想暗中调查宁王。”姜宇刚刚说完,司衡瞬间勃然大怒:“我要去找他!狗皇帝。”
“你怎么斗得过皇上!”姜宇按住他,“今日我来,是向你告别。皇上和御史大人已经带莲姑娘先返京了,留我在此处理宁王府残事。如今事情已了,不日我就走了。”
“原来是这样,宁王谋反皇上早有耳闻,只是苦无机会抓他,你将他孤身引出,正好让皇上得手,可莲儿也就是那日明月楼献舞惹祸上身..”唐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只怪我们没有办法帮你救莲姑娘。”
“待我回京,一定会帮你打听莲姑娘的下落。”姜宇走后,司衡独自一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边的夕阳,红通通的火烧云将淡白的天际染成橘红色,然后变的鲜红,再慢慢消失,直到惨白的月亮爬上夜空。
司衡不辞而别,因为他知道唐风和婉娘不会同意他孤身范险,可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莲儿的音容笑貌,一想到莲儿不知在哪里,会不会受了欺负?他的心就如针扎的一样疼。
风餐露宿了七八日,司衡终于来到京城。
莲儿,师父来救你了!你等着我!司衡站在偌大的城楼前观望。
毕竟是天子脚下,京城的繁华是徐州远远不可比拟的。司衡一路奔波,身上银钱所剩无几,此时他蓬头垢面地置身于庄雅的京城,引得许多人驻足观望。
“闪开!”几个骑马的官兵正四处驱散路上的行人,“不要挡朝云淑媛的凤驾!”
“听说这朝云淑媛是皇上命御史大人从徐州城带来的。”
“好像是青楼里的姑娘...”
“小点声!”
司衡站在人群里听的真真切切,他的脑子里涌上一股血,双眼直直地盯着由远而近的车辇。
莲儿面无表情地坐在车辇中,自从被带走,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可怕的御史告诉她,她最喜欢的师父实际上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
怎么会莲儿不敢相信。她紧紧的抱着头,残碎的记忆一幕幕涌入脑海。梦里经常梦到的火海,还有一个像师父那样喜欢穿一身白衣的男子。她之前问过师父为什么她有时会做这样的梦,可每次师父的表情都很凝重,令她欲言又止。师父,师父,你在哪儿莲儿现在要被带往宫里了,可莲儿多么想见见师父啊!她的头像炸开了一样的疼,丝毫没有注意到车后一个衣衫破烂的如同乞丐一样的人正疯狂地呼喊她。随行的官兵一次次将司衡阻挡在外,若不是街上人多,怕造成恶劣影响,恐怕他又要被打个半死吧。
莲儿的车辇越走越远,司衡无助的立在路边。哪怕是十几年了还没有查清楚自己的身世,行走大江南北苦苦找寻南山大师口中的文曲星转世时几遇危机,他都没有感到如此无助和绝望过。
情字伤人,也误人。从前那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自己,在面对莲儿被人抢走时,竟毫无办法。
司衡感觉眼睛酸涩的疼,抬手抚泪,忽然见面前走来一人。
“唐风!”
“我早知你会来京城寻找莲儿,你们因我受累,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一起把莲儿救出来!”唐风说道。
“谢谢你!”司衡的眼眶又湿润了,这一次,是因为感动。
平云客栈里,司衡依窗远望。
“师父,你为什么又皱眉啊?我还是喜欢那个爱抱怨又有点自恋的师父!”
“我自恋”司衡瞪了一眼莲儿,莲儿哈哈一笑,“师父不皱眉时很帅哦!”
“是吗?”司衡对着铜镜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
“哈哈哈!”莲儿笑的直不起腰来。
“司衡!”唐风从门外进入,打断了他的回忆。“京城民间传说那皇帝要广揽天下才士,七日后在京武门招贤。”
“这是个好机会!”司衡心中一喜,他平日也会舞文弄墨,招贤大会成功晋级一定不在话下。且莲儿被抢入宫中,只有进入皇宫才有机会见到她,司衡打定主意。
七日后的京武门前,从各处赶来的文人墨客齐聚一堂。司衡独自前来,唐风因当年科考舞弊案不予入内。
大会之上,司衡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无论诗词歌赋,明经策问,均是对答如流,不出所料被选入光明殿觐见天子。
从京武门出来,司衡看到姜宇一身戎装站在两匹俊马前,正向他招手,他的身边,还有唐风和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小姑娘。
司衡快步上前,未等他开口,姜宇便说:“若不是唐风,我还不知道你的状况,你来京城为什么不找我”
“你也不易,我不能拖累了你。”司衡真心感激面前这个人,他强装一笑,以此掩饰心中的苦楚。
“唉!”姜宇长叹一口气,“什么也别说了,这个姑娘会带你见到莲儿的,如果你能劝走她,我把这两匹良马送给你们。我们,就此别过。”
“多谢姜兄!”司衡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寻莲公子请跟我来!”小姑娘微微施礼。司衡听从唐风的建议,隐瞒了姓名,只因入宫是为了寻找莲儿,故称自己名为寻莲。
“多谢!”说罢跟着小姑娘来到了一处阁楼前。
阁楼里装设雅致,庭前的圆桌上摆了一束海棠花,似乎刚刚被折下,花朵还开的艳丽。
“师父,还记得莲儿吗?”莲儿掀开珠帘,她依旧一身淡粉衣裙,如墨青丝被一金钗随意挽起,眼睛还是深邃幽黑,却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莲儿。”司衡的喉咙里涌进一股酸涩的东西,竟使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日皇上在京武门开招贤大会,我跟他一块出来。听说大会上有一个名叫寻莲的公子才华横溢,果真是师父!”
“对不起,为师来晚了,我这就带你走!”说着上前拉莲儿的手,不曾想莲儿一把甩开。
“莲儿今日见师父,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司衡只觉得眼前的莲儿即熟悉又陌生。
“敢问师父,可知道我的父母在哪里?”
司衡愣愣地望着莲儿冰冷的眼神,屋外吹进一阵风,打落了桌上的海棠花,一片片花瓣随风起舞,然后纷纷落在地上,失了颜色。
“你都知道了,你早晚会知道的。”司衡淡淡地说。曾经无数次想象莲儿得知真想的情景,有过忧虑,怀过侥幸,如今真的面对莲儿的质问,倒坦然了。
“为什么?”莲儿发疯般的咆哮着,她的脸色变的惨白,眼中含满泪水。
“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清,将盗贼引进门,才害得你家破人亡。”司衡的神色变的痛苦,他回忆起了那段深埋记忆中的往事。
“九年前,你的父母救了穷困潦倒的我,将我安置府中小住。一日我在外面遇见了一个猎人,与他相谈甚欢。于是将它介绍入府,没想到是引狼入室...”
“九年了,莲儿最爱的师父竟是间接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我还一直呆在仇人身边,热爱他,仰慕他!”莲儿泪如雨下。
“莲儿,你能原谅我吗?”司衡的声音近乎哀求,悲伤的目光中倔强地闪着清光。
“你就这么骗我,骗了我九年!难道你就心安吗?”
“我从来都不想骗你,你听我说...”司衡似乎百口模辩。
“你走吧!我已经被皇上封为妃子了。”莲儿的声音很轻,可司衡听来却如平地惊雷。
“那个混账皇帝...”
“那你呢”莲儿直直地瞪着司衡,像要把他的模样刻入心里。
“师父永远都是莲儿最爱的人。十年养育,十年深情。”莲儿仿佛在自言自语,她走近司衡,踮起脚,在他唇边轻轻一吻,然后退下。“可是,我如何对得起已故的双亲...”
“莲儿...”
楼阁内的纱帘被风吹起,帘上的珠翠在嘤嘤作响。莲儿失魂落魄地转过身:“那个害死我父母的恶人,我一定会亲手血刃他!至于你我师徒,今日一别,不再相见;往昔种种,随风而散。”
司衡望着莲儿消失在珠帘后,双眸的火光骤然熄灭,一如他此刻已化作死灰的心灵。他在那里站了许久,方才失神地离去。
“你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见司衡行尸走肉般地出现,唐风关心的询问道,“莲儿呢?”
“她不会再跟我走了。”
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唐风开口:“刚才,皇上宣你上殿。去不去你来定。”
“去!”
威严的光明殿里,文武百官分站两列,正中间那个富丽堂皇的龙椅上坐着当朝皇帝。司衡整理一番衣冠,面色冷峻,大踏步地走进了光明殿。
“大胆寻莲,还不下跪!”皇帝身边的太监怒斥司衡。
“罢了。“皇帝袖袍一挥,示意太监退下。“朕听说你在京武门前才压天下士子,今日一见,果真是俊逸之士。宣你上殿,想让你作文一篇,歌颂我朝,你可能作”
“拿酒来!”还记得在徐州第一次见唐风,笑他以酒解愁,有失文客之风,如今才知酒入肠胃,百转千回,一醉解千愁。司衡接过太监送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一杯接一杯,直喝到烂醉如泥。随即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上一篇千字文。
“京都故府,天子新城,山河广袤,江湖悠远。精灵万物,明月辰星,众生百态,皆归其中。”
“妙!”四周的官员啧啧称赞,宝座上的皇帝顿时龙颜大悦。
“龙牙飞阁,凤羽霞宫,庙堂骄子,金銮九五,吾之眼中,皆如粪土!堂堂天子,不明是非。冤害英才,抢强良妇,明如君子,暗则禽兽...”
百官脸上的喜色骤然凝固,嘈杂的夸赞之词刹那间消失,只有司衡悲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铁青,命令两旁的侍卫将他按住,“拉出去,打入死牢!”
“一樽美酒入愁肠,十年情意不相忘。家毁人亡今生过,来世不再遇娇娘!”
“哗!”司衡被一阵凉水泼醒,他感到全身火辣辣的疼。睁开双眼后,映入眼眶的是那张留着一道疤痕,令他永远不能忘记的脸。“张猎!是你。”司衡清楚的记得就是他见财忘义,害死了莲儿的父母,害得他愧疚终生。
“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张猎的面色由于激动更显骇人,他指着脸上的疤痕说“我永远都忘不掉这是你给我留下的。”
“你活该!”
“住口!”又一个人进入司衡的视线,是当日强行带走莲儿的那个官员。“宁王爷,我要为你报仇了。朝堂之上,你竟敢辱骂皇上,真是死到临头了。你当日设计引王爷上当,可想过有今日”
“呸!”司衡一阵狂笑,“都是你这狗官的阴谋!”
“听说你收留了那家人的孽种,不过...”张猎冷笑。
“莲儿,你把莲儿怎么了?”司衡的心在颤抖,他很怕张猎说出那个字。
“拜你所赐,被皇上打入冷宫。我好心去看她,竟不自量力的想杀我,被我弄死了!知道她为什么跟你断情吗?不过就是想亲手干掉仇人而不牵连于你。”张猎露出阴险的笑,“如今我也位列朝堂,杀了我必然引起皇上注意。愚蠢的丫头,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保全你。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愿望落空了!”
轰!司衡只觉得天旋地转,“莲儿,莲儿,是师父无能,不能保护你!”急火攻心的他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血迹滴到胸前的衣服上,浸入了他怀中的玉石里。“欺人太甚!”司衡的眼球突然变成了蓝色,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他的衣襟里射出。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原来他苦寻了多年的文曲星转世之人就是自己。司衡恢复了真身,恶狠狠地扑向了张猎和官员...鲜血染红了天际。
“司衡!”带着一帮江湖侠客前来劫狱的唐风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仙气飘飘却一脸杀气的司衡,惊的说不出话来。
“莲儿死了,我已了无牵挂。唐风,回徐州吧!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好好珍惜婉娘。保重!”司衡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随即消失在了半空中。
回到天庭,只怕等待我的,是天牢。司衡自嘲地笑笑,我在这人间走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父!师父!”远远的,司衡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竟是莲儿的魂魄,谁知道她是从哪里追来的“师父怎么又不等莲儿啊?”
“不会的,莲儿。”司衡温柔地望着眼前半透明的莲儿,眼眶一阵发热,声音有些哽咽:“你听师父的话吗?”
“当然。”莲儿的笑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那你先跟这位上仙走,要听他的话,师父一会儿去找你,好不好?”
“不,我们一起去。”莲儿嘟起小嘴,一如往日那样俏皮可爱。
“听话!我一会就去找你。”司衡佯装生气。
“师父别气,莲儿信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会的。”司衡的声音变的喑哑。他冲莲儿身边的仙君点点头,看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莲儿,原谅师父失言了,我不忍心看你将来魂飞魄散。人间历练几十载,原来是为了遇见你。
天庭,凌霄宝殿。
“有关文曲星君在凡间伤人命一案,罚其面壁思过一千年。文曲星君,你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司衡一袭白衣,像最初的那样温润儒雅。他跟随天兵天将前往思过崖时,透过层层云雾,看到了徐州城外的一座农家院,院中有一棵海棠树,此时海棠花正开的艳丽,片片芳菲沁人心脾。树下,唐风和婉娘开心地逗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那婴孩乖巧可爱,再往细一看,眉眼间竟透出莲儿的神韵来。
他听掌管凡人生死的上仙说,莲儿已经重新投胎了。
这样,也好。
上一世,你因我失去双亲,承受煎熬,最后被恶人害死,我因你凡间历练尽毁,酗酒杀人,深受情苦,最后被罚思过千年。
这一世,你重新投胎转世,享受父母疼爱,不会再遇到我了。我独自面对冰冷墙壁,日日夜夜,在回忆里寻找你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