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星[abo]》胖琥

4、第 4 章 “我想请安

　　陆准说完这一句，就直起身越过他向会议室去。安唯下意识伸手捂住后颈，脑袋里缓缓滚过了一遍他咬字清晰的话语。
　　这好像只是一句单纯的解释，不带感情地指出安唯对他的判断错误，又像是一个简洁含蓄的示意。
　　他是说，不需要这么极端的假设——就是单纯为了这次任务，也能接受和他的结合？

　　环形会议桌，落座的人不多。中间全息投影形成一片星幕，陆准手一挥放大其中一颗星球。
　　“诺亚星，洪流星系的心脏，盘踞着整个星系最强大的政权。”陆准说，“如果说洪流星系是一片巨大的失乐园，诺亚就是拱立其中的王座，上面坐着整个宇宙最大的罪犯头目。”
　　这是一个庞然的罪恶王国，封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依靠着星系中小行星上丰富的紫流晶矿产秘密铺开了延伸向宇宙各个角落的触须。纯化后的紫流晶是星舰的燃料，由联盟统一开采加工，严格地把控着来源去向。然而如今半个宇宙的星际海盗飞船里也烧着这种珍贵燃料，使他们速度越来越快火力越来越猛，联盟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来治理这个问题。
　　而这些紫流晶，正是从洪流星系中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折换成带血的黑钱输送回那颗勃勃跳动的心脏里。

　　陆准转身时恰好对上安唯的眼神。陆少校眼底清明如银镜，没有一丝缺隙，向来也很难捕捉到情绪波动：“洪流星系紫流晶资源丰富，但在提炼纯化方面的技术却相当粗糙。他们出产的紫流晶纯度远远不如联盟，这也是海盗船能逞一时之快却甩不脱星舰的原因。”
　　“这条产业链运转了几十年之久，终于渐渐老化崩解。星际海盗愈来愈不满于诺亚提供的紫流晶质量，而常年来的开采也使矿藏紧张起来，逼得一直以来缩在老巢里的他们也开始行动。”
　　安唯皱眉：“他们打算怎么弄到高纯度的紫流晶？打劫联盟星舰？”
　　“不。”陆准轻轻摇头，“他们不缺紫流晶，缺的是提纯技术。”
　　安唯的表情凝重起来。目前星盟各成员中，帝国掌握着最先进的紫流晶提纯技术。加之这次帝国的任务申请猝然而紧急，且做了高度保密，他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陆准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印证了他的想法：“帝国收到了诺亚的秘密联络，想要达成一笔交易，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长期合作关系。帝国为诺亚提供提纯技术，诺亚为帝国供给紫流晶。”
　　在场的所有人都耸然动容，几乎不敢相信有如此疯狂的提议。一旦帝国拥有了私自的紫流晶储备，就可以秘密建立、蓄养自己的舰队。而一旦帝国又重新握住这柄递进手里的长剑，长久以来各星系努力维持的和平将分崩离析。

　　“诺亚派来的不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而是一条教唆人吃下毒苹果的蛇。”陆准语气淡淡，站在帝国的立场上坦然而平静地剖析敏感形势，“帝国无意于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我们经历过鲜血与硝烟才走到这一步，先行者的尸骨终于堆砌成了桥梁。没有人可以践踏他们的牺牲。”
　　帝国表面上对诺亚的提议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暗中紧急向星盟报告。这是一次不怀好意的挑唆，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紧锁的洪流星系终于敞开了一条缝隙。
　　经过星盟的紧急会议，这次行动得到了批准。诺亚将在洪流星系边缘的小行星带中建立一片紫流金提纯基地，由帝国秘密派遣技术人员前往进行管理运作。而为了彰显诚意，亲自押队的将是一名皇室成员——刚好也是帝国在联盟最出色的将星。
　　晨星号会被一次帝国提交的普通任务派往附近星系，谁也不会想到，这艘历史悠久、历任多名伟大舰长的星舰，保护的会是一场足以让宇宙再次淹没在战火中的秘密交易。

　　安唯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任务的全过程，忽然有些想笑。
　　人们常常忘记光也是无孔不入的。
　　他表面上不露声色，手指的关节被用力捏得爆出轻微细响。回过神来发现陆准在看他，他已经完成了任务陈述，落座在安唯对面。
　　贝隆上校在宣读联盟决议，讲到安唯将和陆准进行搭档，作为他假结婚的对象时，会议室有了微微地骚动。陆少校的二副叶汶差点惊呼出声，被大副歌蒂娅暗中踩了一脚，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安唯一脸平静，没有为这一点小插曲侧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好像他只是个局外人。说实话，他对陆准没有意见。固然在他看来陆准无知无畏，且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容他人忤逆的骄矜，但都是正常的。星联这样的人多了去，肥沃土壤上生长出来的花朵就是要比盐碱地里搜刮着水分长大的高大挺拔，何况陆准比旁人还多了一个显耀的身世。
　　所以陆准因为看他不顺眼而拒绝和他搭档，也是正常的。陆少校是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他安唯就算是第一合适人选，下面还有第二名。尽管这是他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但也不必拘泥于陆准一条路。

　　贝隆看向陆准：“你对这个决定有异议吗，陆少校？”
　　他向星盟举荐安唯的时候，一方面是他确实是合适人选，另一方面也有私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洪流星系对这个下属来说确实是一块心病，安唯一直执着于从他抓住的星际海盗嘴里逼问出针对诺亚的最够有力的证据，好令联盟同意介入干涉。
　　但陆准如果不同意，他也没有办法。尽管是个任性的举动，但毕竟帝国主导的行动，联盟也不是包容不了。
　　陆准站起来，平静地对上贝隆上校的眼神：“我愿意接受。”
　　这回叶汶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歌蒂娅先跺了他一下。安唯霍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难辨的神色。
　　陆准说：“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Alpha转头看向安唯，微微低头，虽然因为站着而更高一些，却不是居高临下的神色。
　　“我想请安唯少校陪我回家一趟。”

　　“这是我的个人请求。”陆准说，“安唯少校可以拒绝。我只是希望少校能陪同我向我的父母解释一下，尤其是我的母亲。”
　　维罗妮卡·卡尔洛，暮星女公爵，崇尚自由，厌恶一切形式的束缚。从家族中出走后拥抱爱情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丈夫恰巧曾是第二次星战中同盟军最杰出的将领。从小实行散养式教育，儿子长大后也走上了父亲的路。从此之后成了联盟将星、帝国晨曦、晨星号舰长，比起他们孩子来说，更多了一个陌生且难以触摸的身份。
　　教育一个孩子要追求自由，那么就要接受有一天他做出自己不喜欢的决定。暮星公爵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会像又一面体面的锦旗一样被迎回皇室，贡献出自己的婚姻来满足民众对卡尔洛家族的幻想。然而她必须要尊重他自由的选择：他在无数种自由中选择了捍卫者的身份，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婚姻做筹码，去赢得一场解放一个遥远星系的战斗。

　　“我希望我的父母能见见你。”陆准说。
　　作战会议结束后，陆准叫住了安唯。他俩第一次不剑拔弩张地进行普通对话，安唯还是为陆准这句有点诡异的话挑起了眉毛。
　　“作为我的搭档。”陆准很快补充，“我希望我的母亲意识到，我并不是贡献出了我的婚姻。”
　　有那么一瞬间，安唯甚至以为他要说跟他结婚是自愿的，差点惊得他像当初弹出飞行模拟舱那样弹飞出去。
　　陆准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懒得搭理。他继续说：“我只是希望我的母亲能明白，这次行动里不只是有我。这不是一次政治联姻式的牺牲，而是我和我的战友都愿意做出的捍卫信念的选择。联盟学院第一课，每个学生都在星海下发过誓。‘维护每一种生命，捍卫所有人向往自由的权利。心怀勇气，向前人未履足之境前行。’”
　　安唯默了一瞬，他确实还记得这个誓言。彼时他同所有新生一起，站在布满繁星的会堂穹顶下，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有名字，来自不同的星系、不同的星球、不同的种族，都是在过去血与火的历史中贡献过生命、被剥夺过生命的人。
　　他不相信如此恢弘而光明的誓言，于是那时候也没有出声。但是听着耳边许许多多个声音那么说，他也有一刻的动摇和恍惚。
　　安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眼神灼灼的陆少校，感叹这种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但着实令人心生羡慕的理想化。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和陆准错开：“行。”
　　“陆少校，时间太晚了，明早我还要回总部做上次的任务报告。关于这次行动如果还有其他细节问题，可以随时找我讨论。”
　　安唯声音略低了一点：“……我一定全力配合，保证这次不会有冲动行事了。”
　　他觉得陆准单纯热血归觉得，还是意外且感谢这位母胎诞生的恒星这次的态度，于是也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说几句客气话。他行事一向不冲动，每次都是无可奈何的必要之举。
　　安唯说完挥挥手转身就走，心想陆准不顺道还好顺道得赶紧溜快一点，陆准忽然在身后说：“你是对的。”
　　“嗯？”

　　安唯回头，正对上陆准一瞬不瞬望着他的、难以揣测的眼神。
　　陆准说：“那艘飞船确实是贩奴船，上面有115个不知道星球籍的受害者。你是怎么知道的？”
　　包括那次考试。
　　安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那双绿眼睛第一次有些他捕捉不到的暗沉。

　　陆准看着安唯的背影渐渐走远，又抬头看了眼星空。
　　联盟总部建筑密度很高，光覆盖率极大，所以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绵延不绝的永夜。
　　他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手腕上的设备弹出一个投影屏，对方疯狂地给他发消息，搞得他像绑了只蜜蜂在手上。
　　陆可：“哥，哥，什么情况？”
　　陆可：“［图片］你要结婚了？怎么回事啊？和谁？你不AA同性恋吗怎么又扯上皇室了？”
　　陆准动了动手指，回了一个“嗯”。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他可能是个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