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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关于泷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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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涉江想了半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回祖宅看看,万一是外祖父什么心愿没有完成,也好尽下孝道。
信里说的的祖宅在泷川,穆涉江有记忆起就生活的地方。严格来说那个地方并不算穆涉江的祖宅,毕竟是胡家的房子。
那时候的泷川说是个镇,其实更像个村,里面大多数人都姓胡。在穆涉江8岁左右,泷川镇的山清水秀被开发商看上,想要投资发展成旅游观光镇。村里是改建了,地上明清石板路被翻修,村头宋的牌坊重新修葺,每户人家的马头墙上被刷上新白灰,家家户户门口挂上红灯笼。主干道上的人家开始摆起摊,民族工艺,零食小吃什么都卖。房子大一点的人家开起了驿站,把原本妇人们做活喜欢待的天井改造成小花园,还放了个小秋千。村里小孩子常结伴去门口看着,转身回家也缠着父母在天井绑个秋千。穆涉江那时候要上初中了,早不眼红这些东西,可他还是觉得家里有点安静。穆涉江家住的有些偏,在村尾靠河边,过个桥就是上霍山的路了。因为房子位置较偏,所以直到穆涉江离开泷川也没等到村里商业街改造自己家门口,那时候他还和外祖父商量过,等扶持资金到了,咱就在外面开个卖字画的店,画泷川风景做纪念品,还兼职帮别人修复字画。外祖父笑盈盈的答应。可等到穆涉江被轿车接走,外祖父房子外也只有门口的红灯笼夜夜亮着,营造了一副万家灯火的假象。
走后第一年,穆涉江在外祖父的信里知道,开发商不满足只开发镇子商业价值了,打算向霍山出手。胡老爷子和几个村里的老人一起去村口抗议,为了争取保留霍山的原生态,阻止开发霍山。可村官是个外来上任的,只想快点致富,镇子改造让镇民尝到了甜头,许多人都觉得,霍山又不是谁家的,要是改改就能赚更多钱,何乐而不为呢。这个道理村官是和老人们说不通的,几经安抚也无效后,他便叫了几个年轻人把老人们堵在院子里不让出来。第二天早上,开发商带着工程队浩浩荡荡从穆涉江家门口开过,进了霍山。当天下午,满载两箱树木的卡车开出村,山上挖下的泥沙被倒进山下的江里,泷川镇一直赖以生存的江水一片浑浊。然而开发商并没能没得意多久,当晚10点,泷川下起瓢泼大雨,大雨夹雷连绵三天,最终引发山体滑坡,把施工队的铲车给埋了。
第四天凌晨,村里最老的胡祖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晃到祖祠,对着牌位大喊:“山神发怒了!山神发怒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最终,在胡祖祖莫名的号召力下,村里人老人占了上风,村民开始抵制了霍山开发,开发商本身就是违规开发,不敢闹大,眼看拉扯无望就带着工程队撤出霍山,同时撤出的还有泷川扶持发展资金。村官没两天后被下任,泷川保留了半商业化,日子恢复了平静。外祖父在信尾点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所以小涉江,你今天锻炼了吗?
是的,穆涉江不喜欢锻炼。在祖父逝世后更不喜欢了。从泷川回到省城,穆涉江无论是和新的同学相处还是适应新环境都做的不错,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从泷川的雕花木床换到新家里席梦思软垫也没有失眠多少天。在城里第一天上学起,穆涉江就能和同学相处很好。这是一件挺奇怪的事,因为他的话并不是很多,更多时候反而让人觉得清冷。这是一件很妙的事,因为他的清冷恰好卡在“这个人看起来好有气质”和“生人勿进”的界限上,能在同岁孩子里脱颖而出。加上他总会先微笑再说话,让人顿生好感,于是他有着不错的人缘。
穆涉江不喜欢锻炼,小时候就是这样。别的孩子上蹿下跳,猫嫌狗弃的时候,穆涉江就喜欢摊在躺椅上看天井上的天空。穆涉江生的很漂亮,不喜欢户外运动的个性养成了个瓷娃娃皮肤,不仅没什么瑕疵,夕阳下还能看到脸侧一点点绒毛。他的眼睛瞳仁带点棕色,不是很明显,后来高中近视了,戴上眼镜更看不出来了。嘴唇上有个小唇珠,抿嘴的时候有个小尖尖。右眼角和左鼻尖有个小痣,隔壁的王大娘想帮忙取了,外祖父没答应。穆涉江很白,有180,头发有点发板栗色,身上肌肉不怎么发达也没什么赘肉,不喜欢戴眼镜。
外祖父去世的时候,穆涉江请了一个月的假,办完事情就一个人待在泷川的祖宅里。一点点整理外祖父留下的墨迹,画作。帮他把笔收齐,作品分类码好。他找到外祖父没写完的信,小时候偷描自己的画......他没有听别人说的,把逝者的东西都烧了,不留念想,只把祖父衣服等日常用品烧了,让他在那边好用。外祖父的作品一幅也没烧,连带着文房用品好好的留在了书房。最后临走前给君子兰浇了水,锁了门。
穆涉江成绩并不是特别好,考大学选专业的时候,穆涉江选了冷门的考古专业。大学期间拜师学了字画修复,凭借此技能拿到了深造研究生机会。现在的穆涉江也说不明白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可能只想找一个能安静消磨时间的方法。可能是摊在凉椅上的时候看到外祖父在书房拿着浆糊上命纸的专注,也可能是亲眼见过残迹重新焕发光彩的精彩。穆涉江也没有辜负这门手艺,特别是完成这次修复工作后,穆涉江受到业界高度重视,要不是打算读博,现在工作邀请可能已经寄到家里了。
决定好回去的穆涉江,第二天早起订了中午回泷川的车票,他本着既然是放假就回家多住一段时间的心情,收了不少随身衣服鞋子,还塞了一套床单,一袋小白菜种子。
上午10.30,穆涉江提着大号行李箱出了门,去往火车站。泷川离省城不算太远,但下了火车还要坐一个小时大巴绕山绕水。穆涉江也曾感叹过开发商是多想不开才找了这么个偏僻小村庄。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里泷川最近的县城,穆涉江打了个车坐到汽车站。四点十分汽车发车,傍晚五点,穆涉江在村口小池塘处下了车。一起下车的还有几个来体验民俗的游客,他们看着穆涉江拎着旅行箱,以为他是同路人,热情的招呼他一起搭个伴。穆涉江微笑着告诉他们自己是回家探亲的,祝他们玩的愉快,便挥手作别。
以泷川人的热情,这种情况一定会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穆涉江没这么做,因为他现在很饿,很烦躁。
“应该订明天早上的票的,现在天都黑了,一会回家还要打扫。好饿,”穆涉江闻着别家的饭香,拉着行李箱了无生趣的往村尾走。。
一路走到村尾,各家门口的大红灯笼依旧红红火火,几个吃完饭的小孩蹲在墙边不知道玩着什么。这些孩子对穆涉江这样游客样的人并不敏感,可能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没从游戏里抬头看他一眼。
旅行箱轮子滑过青石板起伏,磕磕绊绊往前走。最终停在村尾,外祖父的房子前。隔壁王大娘家传来腊肉的香味,别家吆喝开饭的声音,和翻涌而来的记忆让穆涉江眼眶有些酸,突然很委屈。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他问自己。
穆涉江伸手揉了揉鼻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挂在门上的那把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天井下墙边那棵君子兰,竟然比以前开得好,“果然自然的力量是无穷的,雨水能把它伺候的那么好。”他心想。
行李拎进房门,轮子磕在门槛上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王大娘。王大娘探出头发现隔壁开门了,连忙跑到门口看到是穆涉江回来了。
“小江回来啦!诶呦太好了,大娘多久没见你了,还没吃饭吧,快放下东西来隔壁吃,等你啊。”
“诶,好。麻烦大娘了。”穆涉江并没有拒绝王大娘的好意。王大娘在门口等着穆涉江放好行李,关好门,然后紧紧拉着他的手,像怕小孩子瞎跑一样,带着他走进了隔壁的门。
当年被统一粉刷过的马头墙,在泷川十多年如一日的时期笼罩下,又渗出大片水渍,墙角的青苔一片葱茏。穆涉江进门前看了看王大娘家门口挂的灯笼,上面覆着一层灰,应该很久没打扫了。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王大娘一个人带着孙子住在泷川。穆涉江进门就看到屋中间天井边放着一个小秋千,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团子正坐在上面摇啊摇。
“十七快叫穆哥哥。”王大娘说。
“穆哥哥好,”小团子脆生生的说,从秋千上梭下来,蹬蹬跑到穆涉江旁边,抬头看着他,“穆哥哥你真好看。”
“十七先带穆哥哥洗手去,然后准备吃饭啦。”王大娘招呼一声小团子,转身进厨房端菜。
“哥哥牵着我的手,我带你去洗手。”小团子伸出小胖手拉住穆涉江的小指,往天井边的水龙头走去。
“真乖,你叫什么名字呀。”穆涉江被不及腰高的小团子带着往前走,心情看起来不错。
“我的大名叫胡岩,小名叫十七,今年四岁了。”小团子一本正经的说。
“胡言......真不知道你家长怎么想的”穆涉江默默翻了个白眼。
当天晚上,胡岩小朋友下着穆涉江的美色,多吃了一碗饭,临走前缠着王大娘应允,屁颠屁颠跟着他回了隔壁,倒是一点也不认生。
“哥哥要上楼收房间,十七是跟着我上去呢,还是在楼下躺椅玩一会呢?”穆涉江问胡岩。
“我跟哥哥上楼。我还没见过这栋楼上的样子。之前坐在秋千上往这边看,能见到花了呢。”
“花?哪里有花呀。”穆涉江牵着小十七上了楼梯。
“房顶上!有时候有,有时候又没有。”小十七跟着穆涉江一步一步往上迈。
祖宅并不是很大,是传统的徽派小楼,二层小楼半包围结构,连着门,形成一个回字形。中间是个天井,地上还有接雨水的水池。进了门左手边是厨房,右边是淋浴间。原本木质房子是没有淋浴间的,穆涉江在大学毕业那个假期回来,雇人把杂物间改成简易卫生间,没来得及用就又被叫回省城了。大门正前方是堂房,招待客人什么的都在里面。不过家里不常来人,外祖父便在堂房里放一张大桌子,日常在上面修复字画,临摹字帖。不过现在堂房空空的,只有一张大桌子四平八稳的占着中央,祖父的书画,工具早被穆涉江收起来,做好防潮措施放到了书房。
房子有两个楼梯,靠左边的那个,也就是厨房旁边那个,爬上去就是穆涉江的房间。穆涉江住在厨房顶上,因为那个房间有三个窗户,一个低头就能看到院子,一个对着街道,一个对着江边,能看到霍山。能看到霍山的那个窗户开的很奇怪,从外面看像是在高高的马头墙上挖了个洞。外祖父的房间在走廊另一边,堂屋上面。通着两个房间,靠穆涉江这边是卧室,另一个是书房,中间跨个门槛就能到,另一个楼梯上楼能直通书房。房子不大,中间天井边放了几盆外祖父种的君子兰。穆涉江走后,以为这种较弱的小生命没人照顾,不久也会随祖父去了,没想到现在花开的还挺好。
穆涉江上楼直接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下,按开了灯。暖色灯光慢慢划开尘埃,洒满整个房间。房间里还是当初离开时的样子,靠院子窗户边的是和楼下大桌子一样材质的小书桌,能看到霍山的窗边是没铺褥子的雕花木床。房间因为长时间不通气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每扇雕花木窗都紧紧关着,一切都还是未苏醒的模样。
穆涉江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干净小书桌和小凳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颗糖,把十七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十七乖,坐好不要乱动哦。”说完转身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挨个拔开的插销,推开满覆灰尘的窗户,外面清新偏湿润的空气和房间里的霉气形成鲜明对比。房间里暖暖的灯光就这样透过窗子,传的很远很远。远处的霍山上也能看到村尾这抹暖光,合着门口的红灯笼,还真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穆涉江换了三盆水,终于把房间里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擦了一遍。期间十七也不闹,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和穆涉江聊天。问了好多关于城市的问题,最后还是王大娘找来把不情不愿的他领回家,临走前还招呼穆涉江明天中午再过去吃饭。
穆涉江答应下来,在十七走前揉了揉他的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的大眼睛说:明天一定要来啊,心情变好了不少。
衣柜霉味太重,衣服还是先放在行李箱里,把被子套上新带来的被套,闻起来感觉好了不少。穆涉江收好房间,铺好褥子,已经快10点了。匆忙他冲了个澡就倒在床上,睡前迷迷糊糊想到:老爷子这次让我回来时干啥来着。
不远处霍山半山腰的土地庙里,一副画摇摇欲坠。白昭阳捧着果子颤颤巍巍抬起头,看向山下的泷川。
“咦?亮了?”白昭阳揉揉眼,定睛一看。村尾那间房子里真的透出暖暖的橘光。
“太好了,终于回来了!老头纸条还真好用,诶对了,那封信呢?别丢了就说不清了,等我找找。在不在香案下面?不在。在不在帘子后面?不在。咦哪去了等我找找,等我找找......”
麻雀实在听不下去,拍拍翅膀飞走了。这个祖宗自己和自己唠半天的毛病是怎么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