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兰亭沉梦》苦瓜怪

82、番外 方绍景以为

　　方绍景以为，女子的喜欢，大多浅薄。

　　譬如那公主，偶然见了他一面，便嚷着要嫁他。得知他有婚约，还企图阻挠。
　　可方家长孙的未婚妻，乃是于三小姐。纵然她贵为公主，也不能如何，皇帝岂会任她胡来。后来皇帝替她选了才郎，她也欢天喜地地嫁了。

　　不过一面之缘，耽于皮相。世间情牵万种，女子芳心，如此轻付。

　　两家自许婚，多有往来，而他数年游历在外，未婚妻在他那里，只是一个陌生名字。
　　端庄的，恭顺的，娇弱的，善妒的。闺门女子，无外乎那几种，不是么。

　　而那于三小姐，竟在他回京之后，查探于他。
　　盛传美名，方绍景未曾放在心上，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他的未婚妻，还要造访月老阁那等地方。

　　他原是生了不满的。

　　去到那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借口看物，目光扫过一件件女子的簪环。他的目光停留，记起于二公子提过，他妹妹喜欢梅花。
　　那簪子，别致生动。

　　他不懂女子首饰，眼光却很好。见他拿起那支簪，铺子的店家连声笑说，这是才收来的好玩意儿。

　　北地春短，时人待春景格外隆重。
　　送春宴，于氏夫妇邀了方家阖府前来。开宴前，于夫人让于三小姐领他逛园子。

　　未婚夫妻，又是长辈之命，于二公子嘻嘻笑着跟了一段，便寻借口带上侍女走了。
　　于三小姐也不恼，与他不远不近地走着，不时谈上两句花草。

　　母亲告诉他，于三小姐端秀持重，是可贵的大家风范。
　　诗会宴集，大家女子亦见过不少，千孔一面的端庄。而于三小姐，举动间，另有一份自在随性。

　　落梅簪就卧在袖袋里，行走间，会轻轻触到他的手臂。
　　要不要送出这份意味不明的薄礼？
　　他有些犹豫。

　　熏风和软，柳条儿拂到她发上。她抬手摘了，又把枝条勾在手里，垂首一笑。
　　方绍景便不知怎么的，递上了那簪子。

　　那支簪，她插戴过几回，粉梅点点，垂在她如云青丝上。
　　与梅花相比，方绍景想，她少一些清冷。

　　三岁启蒙，读圣贤书，祖父教他经世致用。
　　当朝方相，治世能臣。他的蒙师，他遇到的宿儒，言谈提及他祖父时都流露着敬重。他们教导他，希冀他能成为像他祖父一样的名臣，继绝学，造福万民。
　　祖父是一座山，他自小仰望在山下。
　　他读书万卷，游历千里，勤思慎行，向山而生长。

　　这样的一个人，娶妻贤德，为首要。此外若是聪慧温婉，则是天赐。
　　而于三小姐——他今生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坏。
　　像祖父母和父亲母亲那样，像于三小姐的父母那样，相敬如宾，相扶相伴，江山万里，何愁不能让他大展宏图。

　　此后，他不时得见于三小姐，甚至知了她的小字。
　　熟识一些后，无人之时，他会低声唤“芳宜”。于三小姐便浅浅地笑。

　　秋闱题名，不算意外，祖父却很高兴。后生可畏，祖父说。
　　他踌躇满志。
　　起点已得，自此，他需埋首行路。

　　初次入朝堂，是初冬的一个早晨。
　　方绍景骑青驴，带着小仆，走了小半个时辰，天才麻麻亮。
　　小仆冻得直呵手，嘴里抱怨，当官咋比老百姓还受罪哩。

　　他笑而不语。
　　当年，祖父正是走着这条路去朝房。

　　而他，路旁高阁的窗扇内，站着他的未婚妻，天光晦暗，他却一眼望见。他何幸，这条路，有人相陪。

　　朝房里稀稀落落几个人，聚在炉边烤火。
　　天边现了一抹朝霞，贴着承乾殿的屋脊，琉璃瓦反射出金光。
　　方绍景呵出一阵白气，走向那恢弘大殿。

　　转了年，祖父抱恙，婚事正式提上日程。
　　他常常到祖父跟前侍疾，为祖父熬病心忧。他期待光阴快流，祖父病愈，早到婚期。
　　五月初八，于府择定的喜日，他们的婚期。

　　那日他到于家送喜礼。
　　有婚前见面不吉的说法，但他还是托了于二公子，请他妹妹相见。

　　树下棋案边，于三小姐问他，如果换了别人，他是否也会待她如此。
　　他大约明白于三小姐在问什么。
　　还是做了那样的回答，他认为的，恳切的回答。

　　母亲说于三小姐端秀持重，他认为另有随性自在。他们大约都没有错。或许不管他回答什么，于三小姐都会平静如此。
　　她看起来很平静，他却蓦地恍然若失。似乎有些东西，忽然不再一样了。他不明白，当然也就无从挽留。

　　最终，没能迎她入府。

　　祖父病逝，婚事推迟。
　　她却没等完三年。

　　听到她过世消息，方绍景还在祖籍。站在细小的梅树边，心想，或许他们的初见就不太吉利。
　　落梅落梅，梅花便这样落了。

　　孝期满，他移梅花回兆京，植在书房外。
　　后来，他娶妻，生子，一年年老去，梅花始终不曾开放。

　　他亲手打理，可他不曾成为于家婿，梅花也不见他么？

　　不见也好。

　　就像这么多年，每当他走在入朝的路上，仿佛都有一道明亮目光，在背后送他。
　　而他，从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