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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驾崩 朝堂乱韩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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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鱼贯入殿,心中各怀鬼胎。几日前宫宴上的那一口鲜血,像一块巨石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在今晨终于化作一股暗流。
昭佑帝的御座空空如也。
群臣站在那里,望着那张空椅,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暗自盘算,有人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贺兰风站在队列中,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向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大人,陛下龙体欠安,但国事总需要有人主持大局。依下官之见,不如请襄国大人出来说句话,也好安百官之心。”
李襄站在百官之首,面色沉稳,不置可否。贺兰风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提高了些:“襄国大人辅政多年,深得陛下信赖。如今陛下抱恙,储位久悬,正该襄国大人主持大局,尽快与太后娘娘商议立储之事。”
“贺兰风。”一个声音冷冷地打断了他。
翰林院院首侯景从队列中走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你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陛下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哪里轮得到你来聒噪立储之事?”
贺兰风被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肯退让:“侯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虽位卑,却也心系社稷。陛下龙体欠安,东宫虚悬已久,若不早定储君,恐人心浮动啊。”
“人心浮动的是你贺兰风!”侯景厉声道,“陛下尚在,你就急着要另立新主,这不是乱臣是什么?”
殿中一片哗然。贺兰风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工部侍郎萧瑾也站了出来。
“侯大人言重了。贺兰大人也是一片忠心,何至于此?储君乃国本,早立早安,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侯景气得浑身发抖:“萧瑾,你是当今贵妃的兄长,竟也这般大逆不道!”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韩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处。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银色袍子,发束玉冠,面容沉静如水,那双眼睛此幽深得看不见底。
他缓步走进殿中,经过贺兰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贺兰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额头渗出细汗。
韩灵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百官前列,在距离御座最近的位置站定。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一站,殿中的喧哗渐渐静了下来。
“三殿下。”李襄率先向他行礼,身后诸臣见状也纷纷向他作揖。
“父皇只是一时抱恙,你们就闹成了这样。”韩灵拂袖,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是老臣方才未能尽约束之责,还请殿下赎罪。”李襄适时地跪下,倒显出了他大义凛然,侯景不屑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太后不知何时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殿来。她穿着一身深色常服,面色从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韩灵身上。
“诸位大人,”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帝偶感寒症,太医说需静养几日。这几日朝中事务,暂由三皇子代劳。”
她顿了顿,看向韩灵,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期许。
“灵哥儿,你父皇信任你,哀家也信任你。莫要辜负了。”
韩灵转过身,郑重行礼:“孙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和祖母的信任。”
太后点点头,又扫了殿中众人一眼,目光在贺兰风和萧瑾身上多停了一瞬。
“朝中之事,自有三皇子和宰相商议着办。诸位大人各司其职,莫要无事生非。”
“太后娘娘,立储一事…迫在眉睫啊!”贺兰风上前一步,颇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态度。
太后满面愁容,赶忙扶起了贺兰风,一只手掌覆在贺兰风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宽慰道:“哀家明白,贺兰大人和诸位大人都是为了这韩氏的江山,国本不立,始终是不安稳。只是…”她话语间带上了些哭腔,“只是陛下尚在,哀家一个外姓老人多做或少做总会落人话柄,还请诸位大人理解哀家的不易…”
这番话将她自己的身段放得极低,实在不是她不想立储,而是此刻她立储难免惹得流言蜚语。但若她介入立储之事都是无奈之举,你们这些老臣该理解她。
“祖母,不必伤怀,政事孙儿自当尽心竭力,为父皇分忧,至于储君之位…”韩灵扶住太后的肩膀,对诸臣道:“各位大人也不必担心,父皇醒来后自会有他的安排。”
殿中安静了片刻。贺兰风率先反应过来,堆起笑脸,朝韩灵拱手道:“三殿下英明,下官一定全力辅佐。”
萧瑾也跟着附和。侯景冷哼一声,拂袖站回队列,不再说话。
韩灵站在那里,目光从贺兰风脸上掠过,从萧瑾脸上掠过,从李襄脸上掠过,从侯景脸上掠过。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记在了心里。今日一事,已让他试出朝堂的派系。
***
质子府,穆耶在窗前坐了一上午。
“小侯爷。”纪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和来了。”
穆耶霍然起身。
宋和被纪海领着进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他见了穆耶,扑通一声跪下。
“小侯爷…陛下的病…”他的声音在发抖,“恐怕撑不过五日了。”
穆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五日,竟只有五日。
纪海的脸也白了,他下意识地抓住穆耶的袖子:“小侯爷,要不要通知崔珏和符英?让他们早做准备?”
“不。”穆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纪海愣住了,穆耶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幽深。
“元宵那晚,韩灵问我在混乱中悄悄跟符英说了什么。”他说,“他已经在疑我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去找崔珏,也不能去找符英。”
纪海急了:“那怎么办?总得有人帮忙传话才行。”
“找别人。”穆耶说,“找老村的孩子。”
纪海一愣。
穆耶转过身,看着他:“崔珏那边,让老村的孩子去传话,让他提前部署不良人,在韶都城外等着。不必进城,只在城外候命。”
纪海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穆耶叫住他,想了想,又道,“符英那边不用管,羽林军一直是皇帝的近卫,他比我们更清楚形势。该部署的,他应该已经部署了。”
纪海应了一声,正要去办,却突然又转头回来,深锁着眉头,担忧问道:“小侯爷…若太子殿下并不在凉州呢…”
穆耶愣了愣,纪海继续道:“若他早已死在了去东南道的路上,抑或是死在了凉州的战场上…您怎么这么肯定他一定会…”
“他一定活着!”穆耶腾地站起来,“他一定活着,他说过让我等他,所以他不会食言!”
见他这样坚定,纪海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穆耶重新坐回窗前,望着远处长安宫的方向。在纪海提出质疑以前,他不是没想过。可是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韩亓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
长安宫,皇帝寝殿。
萧贵妃端着药碗,轻轻推开殿门。殿内光线昏暗,帘幕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榻上的昭佑帝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走到榻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药,送到皇帝嘴边。
“陛下,该喝药了。”
昭佑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萧贵妃,嘴唇翕动了几下,喝下几口她送来的汤药。
“匀儿……把匀儿带来……朕想看看他……”
萧贵妃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
“匀儿在太后宫里。”
昭佑帝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太后宫里?为什么在太后宫里?”
萧贵妃没有回答,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陛下,先喝药吧。”
昭佑帝一把推开她的手,药碗晃了晃,洒出几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萧贵妃,目光里有了几分清明。
“朕问你,为什么把匀儿送到太后那里?”
萧贵妃放下药碗,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臣妾没有办法。”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太后要匀儿去她那里,臣妾能说不吗?”
“你是他的母亲!”昭佑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萧贵妃看着他咳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有压抑了太久的恨意。
“母亲?”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是啊,对陛下来说臣妾就只是一个母亲而已...”
昭佑帝咳得说不出话。
萧贵妃站起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陛下心里只有先皇后,只有韩亓,只有那些良才郎君。臣妾在陛下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替您照顾孩子的乳母罢了。”
她转过身,看着昭佑帝,目光里满是委屈和怨恨。
“您把韩亓交给臣妾抚养,说是恩赐。可您知道吗,臣妾每次看见韩亓,就会想起先皇后那张脸——那张永远端庄贤惠的脸,那张在所有人面前都温柔得体的脸。”
她的声音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昭佑帝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么……”
“陛下什么都不知道。”萧贵妃摇摇头,“陛下只知道宠幸那些良才,只知道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后宫里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陛下从来不看,从来不管。”
她走回榻边,重新端起那碗药。
“所以陛下现在病了,臣妾来照顾您。可臣妾照顾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您活该。”
昭佑帝盯着她,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若不是您,臣妾怎会那么小就被送进宫里,怎么会独守空房那么些年…怎么会变成一个杀人凶手…如今匀儿也被人夺走成了一颗棋子…”
萧坠云不知是在控诉还是自言自语,只是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了她刺绣的衣摆上。
昭佑帝从未听过这样的疯癫之语,一时间气血上涌,捧着胸口就疯狂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弯腰锤着心口,竟呕出一大口血来。他看着床边的那碗药,又看着萧贵妃的脸,忽然问:“这是什么药?”
萧贵妃没有回答,只是哀怨地望着他。
皇帝哐当一下倒回了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捕了个空。
渐渐的,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眼睛只能无助地睁着,望着那宫殿横七竖八的房梁。
萧贵妃站在原地,没有拦他,也没有动。
昭佑帝的手渐渐落下,垂在了榻边一侧,而萧坠云滑落到了地上,脱力地跪着,轻声唤道:“来人…”
无人应答,她便又大声了一些嚷道:“来人!”
殿门被撞开。
符英带着一队羽林军冲了进来。
他看见榻上的皇帝,转而又看到萧坠云瘫跪在地,满脸未干的泪痕。
“陛下!”
“陛下…驾崩了…”
“请太后…都去请太后…”
她哭得那样凄厉,那样悲伤,像任何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凄厉而绵长,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